專訪中國室內設計大師葛亞曦:刷新豪宅美學想像 奪多項國際大獎
真實的設計,是讓一個人身處其中,能夠感受到「作為一個人,值得被尊重」,從而與更宏大的精神圖景產生鏈接。
深冬的烏魯木齊中路,梧桐葉已落盡,卻依然是上海最有温度的街道。打扮時髦的年輕人背着剛買的法棍,與提着菜籃的阿婆擦肩而過;轉角飄來Dream Pop的音樂,而相鄰幾步之外,油條正在滾鍋中滋滋作響……
名設計師葛亞曦的設計作品及美學見解▼▼▼
它們像纏繞的藤蔓,同處卻不突兀,構成了這座城市鮮活的日常。葛亞曦喜歡這樣熱氣騰騰的街頭。一根油條,一杯咖啡,看似違和的搭配,卻被他視作上海清晨的理所當然。
咖啡其實並不搭配油條,但兩者卻能緊密共存,這才是這座城市偉大的力量。
知名室內設計師葛亞曦,是設計機構LSD Interior Design的創始人。在十九年的從業生涯中,他帶領團隊不斷刷新當代高端居住的美學想像,斬獲包括加拿大AZ Awards在內的多項國際大獎。
他並非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卻比許多本地人更懂、也更熱愛這座城市。叩街問巷中,他是熱情的漫遊者,亦是冷靜的觀察者。在缺乏個性的工業化流水線時代,他更像是個逆行者。
禮讚,值得尊重的存在
金宇澄在《繁花》中以一千五百處高頻的「不響」,道出了上海這座城市的某種底色——它不是語焉不詳,而是欲說還休的心照不宣。它不輕易下判斷,不急於定義,卻依舊能夠在心有靈犀中聽聞到擲地有聲。葛亞曦對上海的觀察,正有着這種文學性。真正的上海精神,是在看似矛盾的共生中,尋求到內在的自洽與平衡,尤其是真摯。
他拒絕被綁架的審美。儘管隨着時間的成長,這種「拒絕」更為平靜。他承認設計者的角色並非憑空創造,而是在空間中喚醒人對自身誠實的確認。美源於誠懇,而非虛飾的敘事。在他眼裏,上海永遠是值得珍視的——城市宏觀規劃並不以對豐富微小業態的侵蝕為代價,資本加持和原生力量處於一種此消彼長的相峙中,並呈現出一種豐沛的多樣性。而美醜的辨別之源和相對之本,也盡在於此。上海城市語法的構成,不僅有歷史建築,更有這座城市的店鋪、招牌、和自然滋長的微觀段落。
「我經常對我的同事們說,我們就別做設計了。」葛亞曦指着永福路的一家餐廳說道,「我們做不過他們。」
這家餐廳多美。你可以看出來,它的主人可能不懂設計,更沒有想過取悦他人,而是首先把自己的生活體驗呈現出來。而它還能那麼動人,這就是真實的力量。
走進FINE WINE專賣店,葛亞曦可以和熟稔產區的店員投緣交流波爾多、勃艮第的風味;而在美頌家MAISON JIA——集結了米芝蓮選材標準的奶酪、冷肉精品店,葛亞曦和朋友們戲稱這是一家「農副食品店」……
上海本就是一座流動的饗宴。在上海,不斷相遇世界,而在世界的環行中又不斷邂逅着上海。上海的魅力,不全在於它視覺上的美麗,更基於其文明的底線和標準。葛亞曦試圖用自己的設計語境表達對這個城市的敬意。
好的設計,是讓一個人身處其中,能夠感受到「作為一個人,值得被尊重」,從而與更宏大的精神圖景產生鏈接。葛亞曦的作品旨在於這個普遍「異化」和「風化」的時代裏,為真實的人性保留一片可以棲息、感動的「道場」。他所有的實踐,都是應答那個終極命題:「如何禮讚,值得尊重的存在。」
折衷共相不是設計模式,而是設計哲學
和葛亞曦聊到他的專業,能明確感受到,他對於意義的潦草、審美的侵略,這些不可避免的現象和行為的抵抗。他極度厭惡樣板間設計中沒有使用痕跡和生命感的「佈景」。
「儘管我們也做了大量的樣板間工作。曾經就有人提問說:『為什麼比較專注於住宅設計。』我記得我的回答:『相較於社交空間、商業空間、住宅設計更貼近自我的發展和完善。設計因人的存在而存在,經歷了人們不關注、不了解、過渡到略顯狹隘的認同、可能偏執且錯誤的選擇,再逐漸到現在趨於理性,且呈現出多樣、多元的形態的整個過程。我們也算是推動演變的設計力量之一。』」
他認為真正的設計,營造的是一個場域,必須能觸動觀者內心對生命、時間和城市的感知。他以專業之力,在每一個具體的空間現場,構建另一種可能性的範本。
葛亞曦將他對上海的理解,甚至是當下時代與一個時期的理解,提煉為「折衷共相」的方法論,並將每一個項目,都詮釋為具象的實驗場。「折衷」,並非妥協。它意味着尊重每一種存在的合理性,讓不同的質地、時代、功能與情感,在同一空間裏坦誠相見,彼此對話。而「共相」,則是「折衷」所要抵達的彼岸——穿透文化、立場與時間,觸動絕大多數人的普世共識。
在上海,歷史風貌建築往往意味着空間格局的限制。但在葛亞曦看來,風貌天生就應以「小尺度」為前提。談到尺度,人們往往想到的是「突破」。而他敏鋭地指出,「豪」不等於「大」,「小尺度」反而有自己的舒適度。
在桐安里,葛亞曦面對的是楊浦濱江工業文明與海派文化交織的獨特語境。這裏既有聶家花園、王孝和舊居等海派名流印記,又是中國近代工業的發源地之一。如何將海派人文、工業肌理與現代生活融合,而不淪為歷史符號的堆砌?在桐安里的客廳過道,一幅畫作之下,擺放着一把看似隨意的椅子。在大多樣板房室內設計呈現着表演,抑或是自賞,這個場景是罕見的「被使用感」。
你可以將椅子與畫的搭配當做重組後的空間美學,更可以將其當做一把普通的椅子,它可以推拉、位移,既具功能,也是一個提供發呆遐想的支點。這正是以「尺度」作為破題的序跋。他運用「螺螄殼裏做道場」的海派智慧,在230平的風貌空間內,通過模糊功能區間的絕對界限,讓動線交織、視線滲透,使尺度得以承載更豐富的情感與想象。
廚房可以完全敞開,並和客廳和庭院連貫為通透自如,幾乎成為半戶外空間。從石庫門裏弄式佈局中汲取靈感,追溯經典老洋房的空間制式,更着眼於真實生活的複合需求,注重生活方式的多樣與功能延展。
葛亞曦認為,設計是有系統的,空間傳遞的舒服與和諧是通過周密咬合植入後給予的感受。「雖然極致的單一也能因為其純粹而煥發魅力,但我們始終相信,真實的設計迴避不了其複雜性與包容性。」。「折衷共相」不是一種固化的設計模式,而是開合的設計哲學。時常,它也會體現為,「讓設計退後」。在保利世博天悦的500平方米大宅中,面對黃浦江超美的S灣江景,葛亞曦坦言:
當你走進這裏,看向黃浦江的百年沉浮,當下內心的計量、對價值的判斷,都顯得如此地微不足道。這個世界有些東西你並不能通過金錢去『擁有』它,你只能參與其中,收穫自己正在參與這個世界的感動。
他剔除贅述,將江景最大化引入室內。正如路易斯·康所推崇的,尋求「靜謐」與「光輝」的平衡。主人不僅僅是風景的看客,而是將情感注入空間,既有被激發的雄心,亦有呼應潮起潮湧的張弛有道。
如果說保利世博天悦是對江河的宏大敘事,那麼葛亞曦為萬科中興傲舍打造的空間,則是在模糊邊界的設計,回應了當代生活的持續生長的需求和變化。正如葛亞曦所言:「沙發用來躺,地毯用來坐,可以在茶几吃飯,在飄窗看書……設計即是對這些行為進行『縫補』,讓不同行為共存。」
室內彷彿是「灰空間」的連廊。它既是動線洄游樞紐,也是展示旅行收藏的流動展廳。在葛亞曦看來,真正的自由不在於抓住什麼,而在於不被定義所困。他試圖打破的不僅是心中的阻隔,也是視覺中的阻隔。「你看到門的時候,牆的概念就會出現。」
葛亞曦在談及融創外灘壹號院設計時所說。
因為沒有人能真正取消牆,取消牆,也就取消了差別,取消了想象,但是我們可以弱化門。
弱化,不是為了表演設計,而是為了穿透時間和空間,抵達真實。最終葛亞曦以對生活合理性的洞悉,令外灘壹號院,這座既坐擁外灘三件套的國際化地標視野,又能直面豫園厚重歷史的住宅,成為一場闡述當代生活的寫照。折衷共相,就是因地制宜的持續創新。而文明最深處的共相,一定不是某種特定形態,而是源於人性底層向善趨美的習慣。
我們更在意的,是讓設計穿越傲慢與偏狹
西扎說:房子是龐大網格的一部分,房子總是相似的。但每個人的居住空間、家,又類似每個人的自我,如此獨一無二。我們本就生存在更大維度的「折衷共相」中。曾經,葛亞曦也懷疑過:自己的堅持,是將信將疑的偏執,還是由衷的確鑿。最終,他找到了一個直截了當的評判方式:當他聽到感動的音樂、話語,看到震撼的建築、影像,他的胳膊會起雞皮疙瘩。這不僅是一種美學選擇,更是無法偽裝的「生理反應」。
身體性,是通往真實性的坦途。真實在事物的感知中,不在事物的描述中。真實不是對事物的歸納,而是真實本身。而選擇真實,就是在選擇責任。他將「真實」置於一切價值判斷的頂端,視其為精神性的唯一源泉。
年輕時,葛亞曦迷戀搖滾樂直接而強烈的抗爭與表達。如今,他更喜愛爵士——這是一種都市「吟遊」,他的設計同樣不追求宣言式的張揚和清晰的敘事脈絡,而是營造一種允許人們遊離其中的「氛圍」。
空間中的光影、材質、與外部環境的對話,都如同爵士的即興現場,共同構成一個複雜、微妙的情感場域,驅使人們用心「感受」,而非用邏輯去「解讀」。在一個被標準化、效率和流量規訓的世界裏,逆流並不被推崇。而他或許已衍變為一種「温和的抵抗」,但那卻是為了保持更為長久和持續的鋒芒。
在葛亞曦引領團隊十九年的歷程裏,於當代語境中不啻於成為一種文化現象;它提供的不僅是設計,而是令創作力得以延續的庇護所。而LSD的動力也不僅依賴於迷幻搖滾的精神源泉,而是逐漸派生為 (Long Slow Distance)—— 「長距離慢跑」的實踐哲學。這恰恰隱喻葛亞曦已完成了一場精神蜕變。設計,沉澱為一種更為沉穩的「紮根智慧」——不再追逐潮汐般的風格,而是以均勻的配速,在時間中持續奔跑。「我們更在意的,」葛亞曦說:
是如何讓設計這件事本身變得誠懇,有力量,並且能夠穿越傲慢與偏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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