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影視涉侵權被查:始於「用愛發電」 終於「非法牟利」

撰文:
最後更新日期:

始於「用愛發電」,在經歷了數次更名、關閉、融資、拆分後,曾經在盜版江湖上風光一時的「人人影視」遭查封。上海警方2月3日通報,「人人影視字幕組」因侵犯影視作品著作權被查處,以梁某為首的14名犯罪嫌疑人被捕;警方指控人人影視通過收取網站會員費、廣告費和出售刻錄侵權影視作品移動硬盤等手段非法牟利,涉案金額逾1600萬元人民幣。

消息一出網上隨即哀鴻遍野,「可惜、難受、遺憾」是絕大多數網民的態度。有人將人人影視稱為「盜火者」,將其盜版視頻的做法定義為「普羅米修斯之罪」;而人人影視遭查封被視為「一個時代落幕」,有人感嘆字幕組的生存空間愈來愈小,哀嚎「哪裏還能收留我們這些美劇難民」。

字幕組一直遊走於灰色地帶,為什麼大眾明明知道違法,卻還是會在資源網站和字幕組每次關停的時候擔憂和惋惜?人人影視謝幕後,用戶的觀影需求仍然存在,關停字幕組會是解決盜版問題的治本之策嗎?

「人人影視」提供大量未經授權的影視作品。(網絡圖片)

民間字幕組:時代的產物

人人影視前身是2003年創立的YYeTs(YY指人人,eTs是 English TV Shows)字幕組,由網絡翻譯愛好者組成,專事譯製海外影視字幕,對外宣稱為非商業性組織。2006年,YYeTs從YY影音獨立,建立了YYeTs美劇論壇,一年後更名為人人影視,逐漸成為中國最知名的字幕組網站之一,其宗旨是「分享、學習、進步」。

內地《著作權法》規定,對「為個人學習、研究或者欣賞,使用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為學校課堂教學或者科學研究,翻譯或者少量複製已經發表的作品,供教學或者科研人員使用」,可以不經著作權人許可,不向其支付報酬。

雖然當時很多字幕組沒有以譯製影片牟利,但按照《著作權法》規定,影視劇衍生品的翻譯、傳播權均歸著作權人所有,也就是說字幕組無權譯介。但由於法律未明確規定不允許個人翻譯使用,因此很多字幕組會在影片開頭配上「僅供個人學習和觀賞,請於下載24小時後刪除」、「僅供學習交流,嚴禁用於商業用途」等文字,以此遊走在灰色地帶。

人人影視字幕組會在影片開頭配上「僅供學習交流,嚴禁用於商業用途」文字。(影片截圖)

不過大家亦心知肚明,上述這段「免責聲明」只是一種「儀式說明」和「心理安慰」,用戶不僅不會在限定時間內刪除,還會將譯製好的影片連結通過網絡傳播分享給更多人。

在全民欠缺版權意識的時代,互聯網上幾乎所有資源在普通中國消費者眼中都是免費的存在,這也是字幕組能夠繁榮發展的重要原因。其中又因為人人影視翻譯翻譯精良、速度快、資源齊全、提供「熟肉資源」(帶有中文字幕的影視作品)而非外掛字幕等原因,成為大批美劇粉絲的聖地。

多圖|人人影視涉侵權被查 重溫民間字幕組神翻譯作品

+17
+17
+17
中國影迷的觀影史本身就是一部盜版發展史。我們不得不承認,中國目前所有資深影迷的文化趣味和知識儲備,都是通過盜版達成的。
《中國新聞週刊》主筆楊時暘

無名無分無酬的知識佈道者

2006年,紐約時報駐中國記者Howard French就曾經報道過中國風軟字幕組成員的故事,許多字幕譯者表示,因為熱愛美國流行文化,他們願意長時間投入這項工作中。也有人在翻譯和觀看美劇過程中學習英語、流行文化和習俗等方方面面的知識。

而在眾多海外影迷劇迷眼中,不拿報酬、純憑一腔熱情埋頭苦幹的字幕組成員是無私的「搬運工」,他們在第一時間將「生肉」翻譯為有字幕的「熟肉」,消弭了海外影視作品的語言和渠道壁壘。這既幫助中國觀眾打開了海外影視劇的廣闊天地,也培養了他們對海外影視劇的審美和喜好。

十年前,人人字幕組曾被主流媒體稱為「知識佈道者」。(資料圖片)

除了民間對字幕組非常受落,人人影視還曾得到主流媒體和官媒的認可。《中國新聞週刊》和《人民網》分別在2010年、2011年的報道中介紹了人人影視字幕組翻譯耶魯大學開放課程的事件,稱其為「網路時代的知識佈道者」。

但這些「用愛發電」字幕組俠客,卻始終只能以化名和暱稱出現,他們無名無分,保持神秘和低調,不暴露真實姓名也是為了規避法律風險。2012年,新浪微博的一則貼文被轉發了2.6萬次:「近50年來中國最偉大的文化交流學教育家——字幕組。」《新週刊》對這條微博的評論也獲得了大量轉發:「他們謙遜低調無私奉獻,他們循循善誘潤物無聲,他們比中國所有電視台教會我們的東西還要多。」

2009年4月出台的《廣電總局關於加強互聯網視聽節目內容管理的通知》明確,未取得相關許可證的境內外電影片、電視劇、境內外動畫片等,一律不得在互聯網上傳播。圖為人人影視字幕組App。(VCG)

正版渠道打開 字幕組夾縫求生

樹大招風,侵權問題仍是字幕組繞不過的坎。2009年11月,廣電總局發起過一輪盜版網站清理行動,關停整改了包括「伊甸園BT & 字幕下載區」「BT中國聯盟」「悠悠鳥」等幾大BT(BitTorrent)網站在內的111個視聽節目服務網站。人人影視當時宣布轉型,放棄影片下載,只提供字幕服務。次年8月,人人影視網站服務器一度關停,不過隨後通過網友捐款重新購買了網站服務器。

就在差不多同一時期,中國視頻網站打開了採購海外影視劇版權的通道。搜狐視頻、騰訊視頻、優酷、愛奇藝、樂視等網站大量引入正版作品,對於版權的重視程度不斷加深。官方在盜版問題上的打擊力度也愈來愈大,字幕組的生存空間逐漸被壓縮,甚至已陸續關停。

騰訊在2014年與HBO達成戰略合作,引入《權力遊戲》(Game of the Thrones),成為內地獨家授權播放平台。(IMDb)

2014年,美國電影協會公布一份全球範圍內的音像盜版調查報告,將人人影視列入提供盜版下載鏈接的網站黑名單。隨後不久,人人影視便被國內的廣電執法部門查封了5台服務器,並最終在年底時宣布關閉站點。

就在外界以為人人影視也要正式告別觀眾時,2015年2月,人人影視變身「人人美劇」宣布回歸,稱要為視頻網站及各影視公司引進與出口作品提供正版翻譯業務。好景不長,次年12月,人人影視字幕組與人人美劇(當時已更名為人人視頻)分道揚鑣,理由是雙方的理念和價值觀存在較大分歧及矛盾不斷。

延伸閱讀:14個睇字幕組特有經歷 最怕遇上醫美不踩雷廣告

+10
+10
+10

企圖商業化引發危機?

分拆之後,人人視頻努力成為「正規軍」,四年內先後進行過3輪融資,開始購買版權,融資、公開宣講、籌備上市,還與重慶廣電集團等國有資本達成合作。至於人人影視獨立後,據《第一財經》在《人人影視被查封,危機早有伏》一文的介紹,其沒有停下擴大規模的腳步,面對日常運營、員工雇傭的開銷,字幕組運營方增多了偏離「公益」的商業化措施。

上述文章提到,人人影視此前就已開始嘗試商業化,包括在片中各處插入廣告,銷售存有影視資源的硬盤,嘗試拓展直播、商業翻譯甚至區塊鏈等多元服務。但這些與字幕組成立初衷不相符的行為,一直遭到其他字幕組甚至部分劇迷的質疑。此外,利用壓制的成片商業化,也失去了「為愛發電」的自我保護,令侵權性質更嚴重。

2020年1月,因被工信部列入《存在侵害使用者權益行為的App企業》名單,人人影視遭到強行下架,3個月後重新上架。同年9月,上海警方主動偵查人人影視字幕組侵權影視作品一事,並於今年年初與多地警方合作抓捕了14名人人影視核心人員(註:主要是運營者而非字幕組翻譯者)。若最終確認構成侵犯著作權罪,被捕人士將面臨3至7年有期徒刑。

延伸閱讀:人人影視字幕組涉侵權逾2萬部影視作品 上海警方拘14名疑犯

2021年2月,「人人影視字幕組」因涉嫌侵犯著作權人發表權、複製權、使用權、獲得報酬權、信息網絡傳播權等權益被上海警方通報,14人涉案被捕。(網絡圖片)

實際上,最近幾年中國不斷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工作,官方出台了一系列決策文件部署。在中美、中歐等貿易談判中,知識產權保護同樣是重點領域。在此背景下,對待盜版問題「民不舉官不究」的時代已經過去。從2018年開始,包括MTV235、BT天堂、胖鳥在內,很多名噪一時的影片資源平台負責人都先後因版權問題而被拘留或者判刑。

人人影視這次被查,更是國家版權局、全國「掃黃打非」辦公室、公安部、最高檢四部委聯合督辦的案件。有分析認為,這或許意味著字幕組涉及到的盜版影視內容問題,也開始上升到法律的層面去解決。

我們從不以看盜版為榮,但我們哪裏去找正版的渠道?
楊時暘

看盜版的無奈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國內各大互聯網平台以及廣電總局等官方機構加大引進力度,海外影視劇版權愈加規範,中國用戶對正版作品的付費意願和能力也愈來愈強,惟盜版資源的市場需求仍然不小。原因何在?

一方面,海外劇正版引進流程很長,且各大視頻網站的翻譯水平一直廣受批評,不時帶有語病和錯漏,更比不上字幕組二次創作的「神翻譯」有趣;另一方面,審查機制下影片內容遭刪減失去原汁原味,以及影片太少供不應求等原因,令到用戶在選擇觀看渠道時,往往更願意投入字幕組的懷抱。

甚至有時候,願意掏錢看正版的人去看盜版只是無奈之舉。2019年中美關係因貿易戰惡化期間,騰訊視頻引進的熱播美劇《權力遊戲》第8季第6集因「介質傳輸」問題延播,至今仍未上線。國內的觀眾最終要靠盜版資源看完大結局,當中有不少人還是特意購買了VIP服務的騰訊視頻會員。

2013年11月13日,中國網絡視頻反盜版聯合行動在北京啟動。(資料圖片/VCG)

延伸閱讀:人人影視字幕組涉侵權被查 新華社:警示大眾保護知識產權

人人影視再次遭圍剿後,《新華社》、《人民日報》等多個官媒連日發聲,除了強調字幕組的落幕顯示出「全面加強知識產權保護的堅定決心」,也指出「讓盜版退場,需要優質正版的登場」。

如今,國內普通用戶無法登錄各個海外流媒體平台(如Netflix、HBO)觀看影片;與此同時,仍有很多海外影視作品沒有流入中國市場的合理渠道。一旦民間字幕組真的退場,留下的仍是觀眾難以得到滿足的海外觀影需求。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