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反封控抗議背後 呼喚再一次「南方談話」?

撰文:張鈞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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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覺不愛」是內地網路輿論場曾經盛極一時的流行用語,形容疲於奔命、身心俱疲出現的普遍精神狀態,最後走向了迷茫。近期內地四起的各種反封控抗議,可說是在三年多以來嚴格防疫政策下,社會從自信、迷失、無奈走向憤怒的集體爆發,社會上籠罩着一片厚重的「累覺不愛」陰霾。

回首疫情爆發初期,中國大陸官民上下齊心,成功打贏武漢保衛戰、湖北保衛戰,中國抗疫的成就令外界刮目相看,亦令民眾自信、自豪於中國防疫政策,高度配合國家的各項要求,該核酸就核酸,該靜默就靜默,該隔離就隔離。但隨着時間不斷拉長,病毒不斷變化,防疫政策不斷調整,人們的生活生產需求受到極大的衝擊,再加上海防疫亂象的負面觀感,以及各地層層加碼、一刀切的過度防疫,令群眾情緒在烏魯木齊災難的催化下一觸即發。

內地的人們無不在問,到底何時是個頭?也紛紛在問,中央明明下發了二十條優化政策,何以落地之後反而成了更嚴格且不合理、甚至是不合法的封控?擺在居民眼前的鐵絲網和鐵皮,令群眾串聯起來,走向街頭、振臂疾呼。一句「不要核酸要自由」的口號,折射出來中國防疫政策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集體利益與個體生計之間如何平衡,不能再任由無所適從的情緒蔓延下去。

北京清華大學大批學生示威抗議。(Twitter)

現代化轉型過程的反覆陣痛期

疫情是自然界給人類的挑戰,疫情防控便是給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挑戰。如果在此視域之下來理解,今天出現對封控政策的集體反彈與沸騰民怨,當然是中國國家現代轉型過程中的必經陣痛。放長歷史眼光,陣痛不會只出現一兩次,而是伴隨着發展和進步的過程反覆出現。這也不是中國才有的特殊性,而是世界上所有現代化國家都有的普遍性,只是中國的具體國情必然使得如此陣痛格外激烈、格外棘手。

中國重大轉型期出現的社會陣痛,不應該忘記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拉開改革開放帷幕之後,到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之前,政府和民間「摸着石頭過河」的過程中,擺盪在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的兩端,最後激化出「姓社」還是「姓資」的分裂。

改革開放路線與政策雖已確立,但思想上的保守性與行動上的因襲性,官僚體系各自解讀、各自觀望,形成腳步不同的多頭馬車,不敢跨過真正走向改革開放的那條線,最後只能退守沿襲過去下來的路徑依賴,無論是農村改革或城市改革都陷入了質疑和困惑的狀態。

改革開放打開中國發展大門,但初期保守的官僚體系各自觀望,引發社會「姓社」還是「姓資」的思想爭論。(資料圖片)

舉例來說,起先在農村出現的包產到戶、包乾到戶的責任制形式,引起當時中共黨內外很多人的疑慮,擔心會不會偏離社會主義,連帶引發基層農村幹部和群眾的思想波動。在國有企業改革上,仍然出現計劃經濟時期的政策限制,當時不乏有廠長、經理聯名上書《請給我們「鬆綁」》,要求企業必要的人事權、財政權和自主經營權等。在個體戶經營上,1982年安徽蕪湖一個炒瓜子工廠,生意相當火熱,僱用了100多人,遠遠超過當時個體戶僱工8人以下的界限,還有人主張對此加以取締。

與此同時,經濟秩序也在新舊體制轉換中出現了混亂現象。包括違反國家規定哄抬物價的行為,緊缺的重要生產資料和多環節經營,各方面對企業的攤派、抽頭和盤剝,以及愈趨嚴重的「官倒」問題。

到了1990年代初期,中國的經濟體制改革與對外開放實踐面臨嚴重的困境,思想中普遍存在的疑慮,使得一部分人對中國的改革開放擔心或是反對,結果導致中國經濟從1989年下半年開始整體下滑。據統計,1984年至1988年的國內生產總值五年平均增長率在10.8%,而1989年只增長3.9%,1990年也只增長5%;連作為「改革開放排頭兵」的深圳,在當時也受到了重挫,外企撤資,工廠關門,大量打工人返回老家,酒店入住率不到10%。

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宣言書

在如此的內部環境下,國內政治還發生了六四事件,而國際上則有蘇聯解體、東歐劇變,以及西方國家對中國發起的「制裁」,使得人心惶惶,尤其是對社會主義缺乏信心,也有人對改革開放提出懷疑,進而有了「姓社」還是「姓資」的疑問。

1992年鄧小平南巡,再次確立改革開放方向。(資料圖片)

就在此重要關頭,1992年高齡88歲的鄧小平,自1月18日至2月21日先後到訪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視察,並發表一系列講話。針對改革開放到底是「姓社」還是「姓資」的問題,鄧小平提出了「三個有利於」的判斷標準:「應該主要看是否有利於發展社會主義社會的生產力,是否有利於增強社會主義國家的綜合國力,是否有利於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與此同時,為了打破官員和社會上對市場經濟與計劃經濟、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兩組關係的傳統迷思,鄧小平強調:「計劃多一點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計劃經濟不等於社會主義,資本主義也有計劃;市場經濟不等於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

鄧小平這番「南方談話」的重要性,在於為當時目標不明、舉棋不定的社會狀態給了一錘定音的「定錨」效果。一般認為,「南方談話」從理論上深刻回答了長期困擾和束縛人們思想的重大問題,是把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推向新階段的又一個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宣言書。

中國防疫不合理的層層加碼、一刀切亂象,引起社會極大民怨。(新華社)

人道關懷和科學管理齊頭並進

事實上,在近期內地對於各種不合理封控民怨沸騰之際,輿論場上湧現一批鄧小平講話的影片,包括他在南巡時說過的「基本路線要管一百年,動搖不得……誰要改變三中全會以來的路線、方針、政策,老百姓不答應,誰就會被打倒。」這並不代表中國社會將如西方媒體惡意揣測的要「共產黨下台」,而是體現了中國社會對於防疫下一步需要一個安定人心、指明方向的「定海神針」。

從今天內地群眾的各種訴求來看,撇除極少數的極端主張,多數人並未否定「精準防疫」總方針,就如同當時並未否定「改革開放」總方針,而是對於地方和基層官僚跟不上「二十條」腳步、各種亂了一盤棋的不當作為感到憤怒。同樣的,當年鄧小平解決了「姓社」或「姓資」的問題,今天中國在面對Omicron的威脅下,也不存在純然「放」或「不放」的單一選擇題,而是如何令人民陸續回歸生活工作正軌的同時,還要保障社會整體醫療資源的充分準備,特別是提高老年人疫苗接種率、重症醫療的擴增、有效藥物的加速研發等等。

近日,浙江宣傳部門一篇《「人民至上」不是「防疫至上」》的文章在內地網路刷屏,截至11月30日上午6時的閲讀量已高達1,528萬,點讚量達到15.5萬,有3萬2,463條讀者留言。貫穿這篇文章的主旨,其實就在於這句話:「疫情防控是為了防住病毒,不是為了防住人;從來只有『人民至上』,沒有所謂的『防疫至上』」,正是如此實事求是、直面民意的態度和方法,得到了廣大民眾的肯定與認可。

但這對於中國走出防疫困境、開展防疫新局是遠遠不夠的。現在武漢、重慶、廣州一些城市看到了轉變的進展,但民心仍是煩躁的。問題是,全面放開就等於解決了煩躁?還是會有另一個更大的煩躁去取代它?中國在這個問題上需要戰略定力,要用更大的力度打擊層層加碼,用更大的力度去最佳化管理,將防控改為管理,繼續沿着人道關懷和科學管理兩條線路並進,同時加大開放力度。那麼,或許時代也在呼喚着再一次的「南方談話」來定錨,讓社會與政府找回原先已被負面情緒淹沒的良性互動和信任,找到共識齊力積極「備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