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武漢封城第六日:超市門口一桌口罩 搶手的N95又到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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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3號深夜發佈的(武漢)封城令,構成絕大多數中國人對疫情認知的分水嶺,最終導致留在市內的武漢人,和出行在外的武漢人的不同境遇。

隔離區裏面的人,誰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有多久,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新增病例是否出現遞減,不是每個人的心理都駐守着一條馬其頓防線。

隔離區外面,在經歷了一場集體的驅逐與口誅筆伐後,武漢人都在渴望回家。

在這一次百年難遇的黑天鵝事件中,追逐產業升級、工業4.0的同時也應該認識到,發展不是零和遊戲,而是需要共贏,公共衛生體系也是硬道理。

文:微胖(武漢) 編輯:四月/機器之心

今天已經是封城進入第六天。我們的生活逐漸步入正軌。

接連幾天小雨,天氣終於放晴。一千戶的小區,樓下仍然空無一人。開窗半小時通氣,空氣新鮮,真想下去跑兩圈,不過,也只是想想。

儘管距離漢口很遠,也沒有確認案例,但是隨着疫情擴散,為了控制人員流動,小區已經封閉了一些出口,並謝絕外來人員到訪。一些小區已經開始對出入人口做體温檢測。

超市就在小區隔壁,除了縮短了營業時間,有專人測量體温,沒有什麼變化。超市入口門前,依舊擺放着一桌口罩,搶手的N95似乎又到貨了,廉價的基本款也有保障。

超市裏的購物行為特點非常鮮明:雖然人很少,但幾乎全部集中在了蔬菜水果區,二樓生活百貨區空無一人——封城幾天,足不出戶,大夥兒最初囤積的糧食也快消耗光了。

不過,和外界傳言不同,無論是蔬菜水果還是消毒品價格,並沒有所謂的哄抬和飛漲。

冰糖橘一斤4.99元,紅富士一斤5.99元,山東西紅柿一斤5.99,在重慶愛心菜專區,蘿蔔、大白菜、青椒等蔬菜一律2塊錢一斤。消毒液被放在非常醒目的位置,3.6元一瓶。

結賬時,三台刷臉支付機器黑屏,孤零零地站着,面對戴着口罩的人臉,顯得笨拙無力。所有顧客都集中在了人工通道。

不歡而散的即興歌會

就像颶風過境,地表雖然已經恢復平靜,但人們心頭緊繃過久的弦已經不堪一擊。

因為太過憋悶,有人主張大夥兒晚上8點各自在陽台上大聲合唱《我和我的祖國》。此舉得到了一些業主的積極響應。我接了一個藍牙音箱放在陽台上,放出音樂,讓鄰居可以聽見,然後開着陽台門,坐在餐廳唱。

「還嫌武漢不夠丟人嗎?」

突然有業主開始激烈抗議,飛沫會在樓上樓下飛散,隔壁樓之間也有被感染風險,因為飛沫會被風吹過來,此時誰來一個深呼吸,就非常危險了。

有人反駁,陽台之間的距離一般不會導致人傳人,唱歌反而有助於舒緩心理壓力。

在謠言與信息齊飛,很難分辨這種行為到是否可行的背景下,一場歌會就此不歡而散,大家又各自緊逼門窗。

女人重複着一日三餐,男人總覺得沒什麼胃口,老人沒事找事兒做,偶爾痛斥那些吃野味的人,平時不被允許看電視的孩子,破例看了許多動畫片。

鄰居和朋友當中不少人已經害怕到連門都不敢邁出去,對於他們來說,去附近超市買菜都需要極大勇氣。聽人說,在醫院,一些「不怕死」的護工,日工資已經漲到了500元。

和木心筆下「車馬慢、一生只夠愛一人」的社會不同,武漢是一個以高效通行全國為傲的城市,這也是他的競爭優勢之一。兩天七道政府令,不斷縮小着市民的行動自由,史無前例,其帶來的心理衝擊,也需要慢慢去調適。

誰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有多久,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新增病例是否出現遞減,不是每個人的心理都駐守着一條馬其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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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安放的「武漢人」

然而,隔離區以外的事態發展越來越像是一場集體的瘋狂。

大年初一,「武漢一家三口回山東老家過年被舉報」的新聞被頂上熱搜,並引致無數網民針對武漢人的口誅筆伐。

可公告明明顯示他們14號就從武漢出發了,並不是疫情發生之後的「逃逸」。

很多人可能連公告內容都來不及看就加入了泄憤大軍,連思考都覺得是在花費時間。

那麼,14號的武漢是什麼樣的呢?

14號,我從北京回到武漢。無論是北京西客站還是武漢高鐵,沒有任何異常和管控迹象;

14號,越來越多的公司忙着聚餐、年會和年終總結,沒有任何官方信息建議取消這類活動;

14號,武漢幼兒園和學校已經相繼放假,有的還舉辦了新年同樂會,大人小孩聚集一堂。身邊一些同事、鄰居和朋友也開始踏上春節假期之旅,比如出國、去南方或者回老家。媒體關鍵詞也是如何搶到火車票,而不是「不明肺炎」。

專家也在採訪中曾表示,疫情可控,武漢市民可安心過年。這樣的背景下,你能對普通的一家三口提多高的要求?對十幾號就出行的武漢人,提多高的要求?

回想起來,23號深夜發佈的封城令,構成絕大多數中國人對疫情認知的分水嶺,最終導致留在市內的武漢人,和出行在外的武漢人,兩種截然不同的境遇,雖然都說不上好。

對於留守市內的人來說,大年三十(24號)那一晚,微信成了大家唯一交流的地方。醫療物質告急、病患無法及時就診、ICU病床人滿為患的消息,夾雜着各種「內情」、「真相」謠言,泥沙俱下。

暴露在這些信息面前的人,感覺一切似乎正在失控,非常糟糕,我甚至不記得家裏有誰在看春晚時,笑出聲過。

不過,封城,對不在武漢的人造成了更大的心理壓力。

大年初一,馬芸慧(化名)在群裏發的第一條微信就是自己被表妹舉報了。

肯定是她,除了她,別人哪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我從武漢回老家,就一直沒出過門,自動隔離了!
馬芸慧(化名)大年初一在群裏發的第一條微信

不一會兒,正在江蘇鎮江老家過年的王丹萍(化名)在群裏發了一個Excel表格截圖,上面記錄着從武漢到連雲港的人員名單,包括身份證信息、電話號碼甚至具體住址。

淡淡說了句:

我們這些從武漢回來的,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王丹萍(化名)

在江西老家的孟軍(化名)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填寫的私人信息被轉發了好幾個大群,甚至有人加他的微信,問他是不是確診新型肺炎了。

有的親戚甚至造謠新型肺炎潛伏期三個月以上,動員所有親戚三個月不要和他們接觸。

要不是和村支書關係好,估計早被村民趕回武漢了。
孟軍(化名)感覺這次回家過年被傷透了心

正在河南農村的鄰居安慰孟軍,河南這邊連路都挖斷了,車都不敢放家門口,「我們隔壁村把武漢回家人員的私人信息全部公式出來,貼在門口了,電話和住址都有」。「我在太湖,村裏把我當外人,哪怕是發小。」另一個鄰居補充道。

在三亞、珠海、廣州這些城市甚至國外,又集結着另一批尷尬境地的武漢人。

封城消息一出,王亞麗(化名)所在的三亞酒店開始驅趕武漢人,

我們十六號就出來了,現在三亞留不住,但又回不去武漢。
王亞麗(化名)都快哭了

有人建議王亞麗一口氣開回武漢,她就是和老公換着開回家的。但是,王亞麗一家人只有老公會開車,不能冒險這個險,「吃碗麪都會有人不賣給你,也擔心沿路不被善待。」王亞麗直言寒心。

警察建議我們不要說武漢話。
張曉龍(化名)安慰王亞麗

有人乾脆支招,購買到河南鄭州的票,在武漢經停時趕緊下車。事實上,王亞麗並不是沒有朋友願意暫時接納他,比如海口。但她知道不能在這個時候害別人。

這樣的故事,幾乎每天都在微信群上演,武漢人正努力在基本權利與責任之間尋找平衡,也因此更加真切地體驗到自由本質——以不給別人帶來麻煩為前提。

然而,很多人甚至將不顧及同胞基本隱私和權利的做法稱為「硬核」,併為之點贊,反而暴露出自己不再承擔責任、不願接受約束的非理性一面。

就像《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描述的,群體追求和相信的從來不是什麼真相和理性,而是盲從、殘忍、偏執和狂熱,只知道簡單而極端的感情。

財政支出去向?集中造芯還是預防黑天鵝

停留在生活層面講述,並不是這篇文章的宗旨。行文至此,不妨問一個更加抽象的問題:為什麼GDP提高了,人工智能時代了,武漢的公共衛生的狀況還這麼窘迫?

武漢市長周先旺在接受央視採訪時也坦誠,「特別是醫療資源,武漢市也是全國特別重要的醫學中心,在這方面能力好於很多城市,但是面對一下突如其來的這麼大的傳染病的資源的需求,就捉襟見肘了,所以各方面的矛盾就充分暴露了。」

彭博社記者曾統計過最近幾年武漢的財政支出去向,發現很多資金投入了科研等熱門領域,相比之下,公共衛生支出幾乎停滯不前。

回想2019年,武漢幾次上熱搜都與產業轉型升級有關。比如,在距離武漢承辦的世界軍運會開幕只剩下二十多天,全球第一批商用牌照在武漢出爐;國內首條5G生產線最先出現在武漢。

這個曾以鋼鐵與汽車為引擎的城市,核心產業衰落讓經濟轉型成為擺在政府面前的一個大問題。

基於既有產業鏈底子,自動駕駛和新能源汽車成為一個方向。除此之外,高端製造比如芯片、機器人等也成為武漢轉型「智造」的重要領域。

當然,還有積極打造的互聯網巨頭第二總部形象。

經濟放緩,地方政府資金也緊張,加上軍運會,在扶持「芯-屏-端-網」產業集群與公共衛生投資之間,如何選擇?

前者奔向的是中國製造2025計劃,後者卻可以將疫情這類黑天鵝事件破壞性降到最低。儘管沒有人公開說過,公共衛生不重要,不過,從這次疫情暴露出的問題看,後者不是關心重點。

也許,這不是武漢獨有的現象。

最近幾年,幾乎每個城市都喊着工業4.0的口號,用於公共衛生事業的投入有多少呢?至少在不少人看來,經濟增長、發展才是硬道理。

另一方面,由於衛生事業費主要來自地方財政,而不是中央財政。這種格局就決定了各省人均衛生事業費的高低取決於其財政實力。

比如,2018年武漢GDP大概位居全國第九,但從財政預算上來看,武漢距離第一的上海不是一星半點:上海當年的財政預算6600多億,武漢僅為1400多億。

久而久之,衛生事業費的差距轉化為衛生設施的差距,包括醫生病患比(謝謝前來支援武漢的白衣天使們!)、床位數(火神山和雷神山醫院在建,分別新增1000和1300張床位)。

至於武漢周邊地區,檢驗和醫療設備同樣存在巨大缺口,幾乎是意料之中。這幾天,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講座教授王紹光寫於2003年非典過後的一篇文章被廣泛傳閲。

裏面有過這樣的分析:

中國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悄然從農村移向城市、從"重預防"移向"重醫療",從低成本移向高科技-高成本。......佔全國三分之二人口的農村居民只擁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衛生總費用的地方,其醫療基礎可想而知(根據當時的數據)。
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講座教授王紹光(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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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線的數據意識

這幾天消息群,可謂泥沙俱下。

從「高空噴灑消毒粉」、「貓狗傳染」、「一線醫生沒吃的」、到「火神山醫院選址出現問題」,各種微信截圖滿天飛。

真正讓我驚出一身冷汗的是某位鄰居轉發到群裏的一張統計表格,上面赫然記錄着附近小區確診、疑似病例人數,觸目驚心,有的小區距離我們僅有一站路。

不過,讓人感到荒唐的是,當問她表格來源是否可靠時,她便支支吾吾地語塞了。

如果政府能夠以最直觀、最高效的方式及時刷新各區數據,這些虛假消息就不會輕易造成人群恐慌。但是,當我再度打開武漢衛健委的網站時,頁面內容設計和我在2019年12月底登錄時一樣。

作為疫情中心,新型肺炎連一個頭版C位都沒有,不知道點擊哪裏才能看到新增新型肺炎案例情況。

數據質量方面,從公告發布時間上看,數據並不是每日更新,數據也不完整,也無說明,這些直接影響了數據本身的權威和可靠。

即使公布出的數據,也因為缺乏表格這樣的直觀方式,還需要人工提取後,結合之前的通報數字,才能搞清楚整體趨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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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數字與移動治理實驗室主任鄭磊文章的指引下,我打開了香港衛生署的網站。

迎面而來就是一張關於此次肺炎的Flash,即使點擊關閉,在首頁的最醒目位置,可以直接找到相關專題信息。點擊進去,除了確診患者到過的大廈名單、還有香港本地案例最新進展情況,以及其他國家和地區的數據。

表格上,每一位疑似病人的確診日期、性別、年齡、醫院名稱、患者狀況。表格結構清晰,便於公眾解讀和分析利用。發佈的累計數據,也免去了公眾「爬樓」之苦。

至於國內內容窗口平台,民眾對於丁香園、百度等疫情數據更新與蒐集工作,讚不絕口。

打開丁香園網站。網頁C位正是這次新型肺炎疫情,而且根據用戶不同需求,設置了疫情地圖、實時播報甚至闢謠的欄目。

在數據工作方面,不僅繪製了非常直觀的疫情全國地圖,還有疫情趨勢圖。這些和政府相關部門在權威渠道上發佈的碎片化的、不連續的、不完整的數據,形成了鮮明對比。

進入大數據時代,社會公眾的信息需求也發生了變化。面對疫情,特別是在信息流通高度發達的今天,公眾更需要權威的、完整的、一手的、準確的、及時的數據。與其利用法律這些回溯性、高成本、低效能的手段打擊謠言傳播,不如首先從數據上做好文章。

目前,一場驚天黑天鵝事件已經花費國家財政112億多,這還不包括後續對經濟的負面影響。雖然我們不知道疫情何時結束,大家何時可以真面目相迎,但是無論是政府還是公民個人,這一次要反思的地方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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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機器之心」,微信公眾號:almosthuman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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