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對伊朗核心領導層存在一個嚴重誤判

撰文: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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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在內的多名政治和軍事高層被謀殺後,外界普遍關注伊朗國內政權的變動。

事實上,從去年開始,伊朗就已經高度警惕最高領袖被暗殺的可能性,哈梅內伊本人也做出了一系列應對意外情況的安排。

傳聞「12日戰爭」期間,哈梅內伊就曾擬定繼任最高領袖的候選人名單。在安全方面,重新起用具有衛隊和技術官僚雙重背景的拉里賈尼(Fazel Larijani)為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長,新設國防委員會,在安全議題上進一步加強決策統籌。軍事上則下放指揮權,健全指揮官替補機制。

這些安排,連同伊朗政體複雜的制度設計,在哈梅內伊逝世後正式開始經歷考驗。

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前議會主席拉里賈尼(Ali Larijani)3月1日在社交平台X警告,伊朗今日將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回擊美以。(Reuters)

最高領袖繼承程序

伊朗不是單一的民主政體,它的制度由直接選舉、間接選舉、交叉提名任命等多種方式產生。最高領袖是伊朗政治權力的絕對中心。其他選舉或任命的政治職務具有任期限制,而最高領袖則是終身制,這保證了伊朗的最高領導人可超脱於政治周期,專注於國家的長期戰略和根本方向。

最高領袖由88人組成的專家委員會選舉誕生,候選人須得票超過三分之二。專家委員會負責任命、監督及罷免伊朗最高領袖,成員按照8年一次的全民直選產生,但候選人必須是通曉伊斯蘭教法的宗教學者。

從以往五屆專家委員會的構成來看,保守派通常佔據多數,而在2024年選舉產生第6屆專家委員會被外界視為極端「保守」,因此也就意味着本屆專家委員會幾乎不可能選舉出一名違反政治保守立場的繼任者。

2026年3月2日,在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發動空襲後,位於印尼雅加達的伊斯蘭文化中心擺放了紀念伊朗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圖片和鮮花。(Reuters)

專家委員會理論上具有選舉最高領袖的權力,但實際上最高領袖的意願也十分重要。在1989年的最高領袖選舉中,拉夫桑賈尼聲稱,霍梅尼生前曾私下屬意哈梅內伊繼任。他的表態對專家委員會支持哈梅內伊起了關鍵作用。如果哈梅內伊對繼任問題有過安排,專家委員會的選舉結果也會受到哈梅內伊遺志的直接影響。

在最高領袖的資質方面,憲法規定最高領袖必須擁有宗教學識、政治才幹和公正虔誠三方面素質。宗教資質要求體現了伊朗政體的伊斯蘭價值。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成立後頒佈的1979年憲法中,明確規定最高領袖應當是具備「效仿淵源」權威的瑪爾賈(Marja,也稱大阿亞圖拉),即為人們廣泛追隨的什葉派最高階教士。

但是,這項宗教資格的規定過於嚴苛,在第一次最高領袖繼任中馬上出現問題。霍梅尼原本屬意其弟子大阿亞圖拉蒙塔澤里(Hussein-Ali Montazeri)接班,但蒙塔澤裏因政治自由化的傾向,與霍梅尼政見日益不合。1989年,霍梅尼宣佈解除蒙塔澤裏的接班人資格。

情勢的變化迫使霍梅尼重新考慮接班人問題,在逝世前,他啟動了憲法修訂,最主要的一條就是去掉關於宗教資格的嚴格限定,代之以「具備在不同教法領域進行獨立教法裁決的學術資格」的籠統表述。

領導伊朗1970年代伊斯蘭革命的什葉派「大阿亞圖拉」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Getty)

時任總統的哈梅內伊,當時只是低階教士(霍賈特伊斯蘭,Hujjat al-Islam),其政治才幹、和拉夫桑賈尼的親密盟友關係,以及霍梅尼去世前未雨綢繆啟動憲法修訂,為哈梅內伊當選最高領袖鋪平了道路。

但事實上,政治才幹和宗教學識都突出的人選直至今日也並不多見。從事宗教活動和政治活動,畢竟是兩個不同的專業領域,很難兼修。具有一定聲望的宗教學者往往欠缺公職經驗,而最高領袖不僅是伊朗的精神領袖,也是政治領袖,不可不具備政治能力。具有宗教學者背景的伊朗前總統拉夫桑賈尼、哈塔米、魯哈尼、萊希,嚴格來說均只是「霍賈特伊斯蘭」。總統佩澤希齊揚和當前的實權官僚拉里賈尼、卡里巴夫等人,則並非宗教學者出身。

2019年5月31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次子、56歲的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在德黑蘭參加活動。(Getty)

過渡領導小組和潛在繼任人選

伊朗憲法規定,在新的最高領袖產生之前,由總統、司法總監及從憲法監護委員會內推選的一名宗教學者共同組成委員會(由確定國家利益委員會進行推選),代行最高領袖職能。在重大內政外交決策和軍事任命上,該委員會需獲得確定國家利益委員會四分之三的票數同意。確定國家利益委員會是最高領袖的諮詢機構,成員均由最高領袖直接任命,日常職能在於協調憲法監護委員會和議會之間的分歧。

目前,臨時領導委員會包括:總統佩澤希齊揚、司法總監莫赫塞尼-埃傑伊(Gholamhossein Mohseni-Ejei),以及推選的宗教學者阿拉菲(Alireza Arafi)。

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中)與司法首長穆赫辛尼-埃傑伊(Gholam-Hossein Mohseni-Eje'i,左)及專家會議第二副主席阿拉菲(Alireza Arafi,右)3月1日在當地舉行臨時領袖委員會會議。(Reuters)

在伊朗第一次最高領袖繼任過程中,專家委員會在霍梅尼逝世後的第二天下午,就選舉出了下任最高領袖,因此事實上幾乎不存在權力真空時期。但是哈梅內伊的逝世伴隨着嚴峻的戰爭挑戰,阻礙了選舉程序正常進行。據傳,專家委員會已決定改為線上投票,委員會成員阿亞圖拉阿里·穆阿利米已經表示:選舉新領袖所需時間不會太長。

另外,還要考慮到,過早選出下任最高領袖,會將伊朗未來最高領導人再次暴露在斬首行動的風險中。因此,臨時領導委員會可能會存在更長時間。

2025年7月5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右一)在伊朗德黑蘭參加紀念伊斯蘭教什葉派阿舒拉節(Ashura)的宗教儀式。(Reuters)

但集體領導並不是一個可持續的方案,它受到哈梅內伊遺留的體系性制約,其重大決策也將出現權威不足的困境。鑑於伊朗正處於戰時狀態,臨時領導委員會當務之急在於團結國家、穩定民心,確保權力平穩過渡。

臨時領導委員會中,司法總監埃傑伊為霍賈特伊斯蘭,宗教學者代表阿拉菲(Alireza Arafi)則是一名阿亞圖拉。他們兩人本身就是下一任最高領袖的有力競爭者。

埃傑伊現年70歲。他的政治生涯與前總統萊希相似,主要在司法系統中擔任公職,先後任總檢察長、司法副總監、司法總監。他早年還曾任內賈德政府的情報部部長。埃傑伊公職經驗相對豐富但較為單一,作為長期在司法系統任職的強硬派,也使他陷入爭議性判決的負面公眾影響中。

伊斯蘭通訊社報道,阿里雷扎·阿拉菲(Alireza Arafi)被任命為領袖委員會法學委員,暫代最高領袖職責。(網上圖片)

67歲的阿拉菲,履歷則集中在宗教文化意識形態領域,相對較少為人所知。他先後任穆斯塔法國際大學校長(該校是一所宗教院校)和伊朗全國神學院院長,專家委員會副主席和憲法監護委員會委員。憲法監護委員會主要職能為監督議會的立法並確認其是否違憲,是一個實權部門,這為他積累了一定的立法經驗。值得注意的是,阿拉菲公職生涯中的關鍵任命都是由哈梅內伊一手提拔。過去兩天,阿拉菲發聲頗多,儼然有臨時領導委員會發言人之姿。

此外,常被提及的候選人還包括: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辦公室核心顧問莫森·庫米(Mohsen Qomi,約66歲);長期擔任專家會議成員的莫森·阿拉基(Mohsen Araki,71歲);庫姆周五主麻聚禮領拜人阿亞圖拉哈希姆·布殊里(Hashem Boushehri,70歲);以及哈梅內伊次子穆傑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53歲)和霍梅尼之孫哈桑·霍梅尼(Hassan Khomeini,56歲)。

值得注意的是,哈梅內伊雖然沒有任何公職經驗,但他與伊朗革命衛隊關係緊密,在衛隊中聲望頗高。阻礙他成為繼任者的最大因素反而是他作為哈梅內伊兒子的身份,因為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就是在推翻君主制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父子相繼將對伊朗核心意識形態構成直接挑戰。

這些人的履歷相對於最高領袖的職責和能力要求來說,都不算十全十美。不過,同樣的情況當年也出現在哈梅內伊身上,正如哈梅內伊花了幾十年時間才建立起自身的絕對權威,下任最高領袖也必須在實踐中歷練並建立威信。

2026年3月3日,伊拉克納傑夫,一名男孩在象徵式送葬隊伍中舉著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肖像。(Reuters)

特朗普的誤判

最高領袖雖然是伊朗毫無爭議的權力中心,但伊朗體制本質上不是獨裁政體,專家會議、確定國家利益委員會、憲法監護委員會、伊斯蘭革命衛隊以及形形色色的宗教和安全機構,構成了一套複雜和互相制衡的制度網絡,其中存在大量權力競爭和精英博弈。在平時,這些制度網絡可能產生制度冗餘、決策分散的客觀後果,但也在危機時刻提供了制度兜底。

目前很明確的是,特朗普被以色列兜售的「定點清除」方案所吸引,認為可以復刻委內瑞拉模式,通過清除伊朗的核心領導層來實現政權更迭,或至少迫使伊朗在談判中屈服。這種思維反映了帝國主義的典型心態,即認為能夠通過外部干涉來塑造一個國家的內部體制,甚至使一個主權國家成為服務於美國利益的傀儡。

伊朗的猛烈反擊使美國不得不重新校準其軍事行動的範圍、時間和能夠達成的現實目標。

美以對伊朗展開軍事打擊,2026年2月1日,在土耳其伊斯坦堡一場伊朗親政府集會上,示威者在美國領事館外焚燒美國總統特朗普和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照片。(Getty)

在《紐約時報》和ABC新聞的採訪中,特朗普一方面炫耀美國已經消滅最有可能繼承最高領袖的候選人,另一方面又透露他對未來誰可能繼任心裏有數。這番相互矛盾的言論表明,特朗普對哈梅內伊之後的伊朗內部形勢缺乏把握。

伊朗權力過渡進程不僅對伊朗是個充滿危機的過程,對美國來說更是如此。《華盛頓日報》援引美國官員,稱拉里賈尼提出恢復與美國談判,拉里賈尼在社交媒體上斷然否認了這個說法。

拉里賈尼的職責是在權力過渡期守護伊朗體制的延續性,而非在戰爭與和平問題上代行最高領袖權力。在沒有產生明確的核心權威前,伊朗的軍事行動將按照哈梅內伊逝世前的既定方案執行下去。如今,由美國一手製造的動盪,也將由美國自己吞下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