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局勢|以色列力主、美國豪賭、沙特沒說不:伊朗必然屈服?

撰文:劉燕婷
出版:更新:

2月28日,懸疑多日的中東緊張終於炸裂天際:以色列率先宣布空襲伊朗,美國則同步證實「這是雙方協調的攻擊」,並且隨後從海空發動多輪打擊,目標遍布伊朗境內學校、軍事設施與大量領導高層,包括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

而伊朗報復也一如事前威脅,既攻擊以色列、打擊周遭設有美軍基地的國家,更開始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位處海灣的沙特、科威特、巴林、阿聯酋、卡塔爾、阿曼,甚至比鄰以色列的約旦因此同受波及。

基本上,和平的崩潰雖不是毫無跡象,包括美國確實持續集結軍力、各國也陸續展開撤僑,卻又難言「完全可以預料」,畢竟特朗普(Donald Trump)才剛在19日拋出「3月6日」的最後通牒,斡旋美伊談判的阿曼甚至在27日透露,「僵持多時的濃縮鈾僵局有解」,沒想到情況不到一天就急轉直下。

顯然,戰爭爆發經歷了複雜遊說與內部角力,導致談判最終成為某種多軌方案的一環、甚至可以說是斬首前夕的煙霧彈。例如根據《華盛頓郵報》揭露,導致特朗普拍板動武的,其實是以色列與沙特過去幾周的雙重遊說,只不過前者更加公開,後者則是表面勸阻、私下鼓吹,例如王儲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就表示,如果美國現在不採取行動,伊朗將變得更加強大且危險。

圖為2026年3月2日,一架美國海軍陸戰隊的F-35C戰機,準備從美軍航空母艦「林肯號」(USS Abraham Lincoln)起飛,支援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U.S. Navy/Handout via REUTERS)

《彭博》的資訊則透露,雖說美國談判之餘也準備了動武方案,但特朗普2月24日國情咨文演說時,美方團隊其實仍在拉扯,關鍵就是美國情報判斷伊朗核進展其實有限,以色列情報卻認定威脅相當迫切,部分官員為此提醒不宜過度依賴以方結論。

但在2月26日第3輪核會談後,由於特朗普不滿官員簡報內容,「達成短期協議近在咫尺,但這無法觸及伊朗導彈計畫等核心」,所以開始傾向動武;居中斡旋的阿曼外長為此在27日上午直飛華府、會見副總統萬斯(JD Vance),試圖影響美方決策,但最終沒有成功。

可以發現,這場衝突的炸裂,其實並非結構注定的必然發展,而是立場不一的行為者圍繞談判相互博弈,接著受到不完全訊息(Incomplete Information)、承諾問題(Commitment Problems)、議題的不可分割性(Issue Indivisibility)這三大因素反覆擾動,最終在一系列抉擇後導致了談判破裂:伊朗始終不肯在濃縮鈾之外的議題,也就是動員「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等國家戰略領域讓步,而立場最強硬的以色列又積極遊說美國動武、遊走在美伊間的沙特則樂見伊朗被削弱,最終美國由強硬派取得話語權,戰爭也因此爆發。

不過類似拉扯場景,其實也不是當下才浮現,而是早從2023年10月加沙戰爭開始,便在前述行為者間往復循環:不論是2024年開始的「抵抗軸心」要員陸續被斬首、又或是2025年6月的以色列伊朗「十二日戰爭」,其實都算當前場面的某種預演。換言之,這次衝突其實不是無本之木、無水之源,而是加沙戰爭的未完終局,以及背後行為者的再加碼對壘。

美以對伊朗展開軍事打擊,2026年2月1日,在土耳其伊斯坦堡一場伊朗親政府集會上,示威者在美國領事館外焚燒美國總統特朗普和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照片。(Getty)

以色列:必須徹底消除伊朗威脅

首先是以色列。基本上,不完全訊息、承諾問題、議題的不可分割性這三大因素,其實或多或少都在以色列的談判立場中發揮作用。但當中最顯著的,無疑是議題的不可分割性,也就是「消除伊朗威脅」這個目標,對以色列來說已經成為不可被談判的底線。

而導致這種現象的,一來是加沙戰後格局的混沌未水明,二來是以色列政壇與民意經歷戰爭的集體右轉。

首先是戰後格局。基本上,加沙戰爭當然重創伊朗與「抵抗軸心」,包括損失眾多領袖、爆發「十二日戰爭」、導致敘利亞變天,卻還是沒有為以色列帶來安全感。

例如經歷「十二日戰爭」的伊朗,雖說美以轟炸可能會推遲其核計畫,但在以色列看來,伊朗的核技術知識仍然存在、濃縮鈾更是存量未明,正如伊朗導彈庫和製造基地雖已縮減,卻估計仍保有1,000枚以上的可用導彈。更重要的是,在這次反覆僵持的核談判中,伊朗雖一度在濃縮鈾議題上軟化,卻始終堅持導彈計畫不可談判,也不願承諾放棄「抵抗軸心」。

再來是受伊朗支持的黎巴嫩真主黨。經歷以色列大規模清除領導、直接地面入侵,真主黨的指揮結構基本已被掏空,對以色列的導彈威脅也大幅減少,更失去在黎巴嫩政壇的主導地位。但即便如此,真主黨還是保持組織,並且開始任命新指揮官,同時持續重建武器庫、抗拒解除武裝。而從眼下真主黨仍能對以色列北境發射火箭來看,其生存韌性確實驚人。

接著是同受伊朗支持的哈馬斯。經歷戰爭重創,哈馬斯已失去對加沙約一半地塊的控制,並且損失大量經驗豐富的戰士、包括先後陣亡兩位領袖。但即便傷痕累累,哈馬斯依舊統治著加沙大部分人口,並擁有組織嚴密、具備治理能力的民兵,能擊潰內部反對勢力。如果特朗普的「20點和平計劃」始終原地打轉,也就是以色列拒不撤軍卻也無法迫使哈馬斯解除武裝,那麼後者恐怕就能宣布自己版本的「勝利」:大規模劫持人質、包括劫持加沙數百萬人,從而確保自身生存並繼續戰鬥的策略有效。

圖為2025年10月21日,以色列與哈馬斯達成停火協議,以軍撤出加沙後,由無人機拍攝加沙一個住宅區的損毀情況。(Reuters)

顯然,以色列雖在兩年鏖戰中付出經濟成本與國家名聲,卻沒有真正從被伊朗戰略包圍的泥淖中脫困。

再來是戰爭導致的以色列政壇與民意集體右轉。2023年10月7日前,以色列的加沙政策基本就是「割草」,也就是每隔幾年就對加沙祭出幾輪空襲,同時推進「鐵穹」等防禦措施,以免陷入曠日持久的戰爭。而這種作法其實源於一個基礎假設:哈馬斯不太可能從加沙大舉侵入以色列,即便真的實踐,也只能進行殺傷力不強的小規模滲透。

但從後續發展來看,「阿克薩洪水行動」證明了在伊朗協調下,哈馬斯還是能成功讓上千名武裝人員攻入以色列,「抵抗軸心」也能從多個方向牽制以色列行動,例如黎巴嫩真主黨的火炮攻勢,就迫使以色列從北境疏散10萬以上居民,甚至連也門的胡塞武裝都對以色列發射導彈。

顯然,這種「被圍攻」的焦慮感,最終強化了以色列社會與猶太民族、國家整體的「受害者連結」,並與阿拉伯輿論對於加沙的聲援,形成元素類似但方向不同的鏡像反射。例如阿拉伯歌壇為集體聲援加沙,推出由25位歌手集體合唱的《راجعين》(Rajieen,「我們會回來」),歌詞訴諸加沙苦難、婦孺無辜、巴勒斯坦離散,並且頻頻呼喊真主;以色列則召集包含人質家屬在內的千名以色列人,一同在「Homeland Concert」中合唱合奏,歌詞也訴諸平民苦難、強調人質無辜,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甚至親自錄製《תפילה לשלום חיילי צה״ל》(A Prayer for the Israel Defence Forces)這首歌,歌詞就包含猶太教的希伯來文禱詞《מי שבירך》(Mi Shebeirach)。

與此同時,「先發制人」在以色列也愈發受到民意支持,包括以軍在2024年10月入侵黎巴嫩、在2024年12月入侵敘利亞、在2025年6月對伊朗發動「十二日戰爭」、在2025年9月對卡塔爾哈馬斯領導層發動襲擊,其實第一時間都起到推升民意的作用,而沒有受到太多批評。

圖為2026年2月23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出席國會會議。(Reuters)

以色列政壇的集體強硬則更加明顯。2024年7月,以色列議會通過決議,明確拒絕在「約旦河以西的任何土地上」建立巴勒斯坦國;2025年11月,中間派反對黨領袖甘茨(Benny Gantz)提出回歸「1948年思維模式」,呼籲從「衝突管理」轉向「主動出擊」和「預防威脅」,包括發起一場「旨在消除伊朗政權構成所有重大威脅的廣泛行動」;2026年1月伊朗爆發全國示威後,以色列安全內閣隨即在5日召開長達5小時的會議,之後內塔尼亞胡批准名為「鐵拳行動」(Operation Iron Strike)的軍事計畫,當中涉及對於伊朗的未來打擊,如今看來,或許就是這次打擊計畫的前身。

筆者曾經聆聽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奧曼(Robert Aumann)於2025年5月在以色列發表的演講,主題是用賽局理論分析以色列與哈馬斯博弈。而其演講觀點本身,其實正是以色列戰後集體認知的直接反映:奧曼表示,以色列過去不斷向哈馬斯釋出錯誤訊號,包括因為國際壓力與哈馬斯騷擾而主動撤出加沙定居點、在士兵被哈馬斯擄走後同意不成比例的換囚,前者導致哈馬斯認為只要繼續軍事行動,以色列最終會選擇讓步,後者則讓哈馬斯形成「以色列相當重視人質」的認知,並認為只要擄走大量人質,就能擁有極大的談判籌碼。而正是以上種種,導致了2023年的「阿克薩洪水行動」。

可以這麼說,不論是以色列民意變化、政壇強硬走向,其實都說明一個現象:經過加沙戰爭,以色列主流民意已經不認為衝突根源是基於兩國方案的領土訴求,而是伊朗帶領的「敵對勢力」正在否定以色列存在,因此自我回撤、讓出土地並不會帶來和平,反而是會造成對方一再進逼。

不過即便有這股趨勢,以色列也還是面臨明顯的現實障礙,那就是光憑以色列自己,其實無法根除伊朗威脅,甚至還可能面臨美國的某種「勸阻」,包括不論是過去兩年的加沙戰爭,又或是2025年直接打擊伊朗的「十二日戰爭」,以色列最後其實都是在美國的出面「控場」下偃旗息鼓,而沒有真正達成目標,不論是讓哈馬斯徹底解除武裝,又或是切斷伊朗對於「抵抗軸心」的支持。

這就解釋了,為何內塔尼亞胡會在這次美伊談判中強力遊說特朗普、持續強調伊朗威脅迫在眉睫。關鍵在於,即便這麼做可能爭取不到美國地面部隊,卻也至少能促成聯合空襲、把美國綁上戰車,從而最大程度拖延後者轉為斡旋者的時間,推升以色列實現目標的可能。

2026年2月28日,電視螢幕顯示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白宮空蕩蕩的記者會室中,而美國總統特朗普則在佛羅里達棕櫚灘的馬阿拉歌俱樂部,正值美國與以色列於美國華盛頓特區對伊朗發動衝突的那一天。(Reuters)

美國:與時間賽跑的豪賭

再來是作為拍板關鍵的美國。

基本上,美國與以色列面對伊朗的最大差異,就是後者已經認為「根除伊朗威脅」不可談判,前者卻還是保有對話空間,畢竟伊朗不過是華盛頓認知中的全球地緣議題之一,不必然是亟需處理的緊急議題。基本上這也解釋了「特朗普2.0」之初的各種和緩與克制,包括在2025年3月重啟與伊朗的核談判,以及在6月轟炸伊朗核設施後迅速以「摧毀核能力」為由下台階,甚至還有這次動武前的反覆猶豫。

但最終,特朗普還是放棄談判走向開戰,這背後雖然不能排除「對等關稅」被判違法、移民問題引爆爭議、中期選舉將近但民調低迷等短期因素,卻恐怕更多出自美國伊朗政策的傳統糾結,那就是承諾問題與不完全訊息的交互作用:前者導致特朗普形成「與伊朗簽署任何協議都沒用」、「今天不動手,明天會後悔」的認知,後者則是讓特朗普判斷「動武迫使伊朗屈服的附帶成本不高」,所以最後選擇在2月28日祭出美以聯合打擊。

首先是「與伊朗簽署任何協議都沒用」、「今天不動手,明天會後悔」的認知。基本上這種傾向並非特朗普獨有,而是美國對伊鷹派的長期主張,即便這群人經歷奧巴馬(Barack Obama)時期的對伊談判政策壓制,所以無法阻止2015年的核協議出爐,卻也還是在「特朗普1.0」找到實踐舞台:美國在2018年宣布單邊退出核協議,開始了對伊朗的極限施壓,接著又在2020年1月擊殺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Qasem Soleimani)。

但這種做法的直接作用,似乎不是迎來伊朗屈服,而是反向強化德黑蘭強硬派的話語權,也就是讓伊朗同樣形成「與美國簽署任何協議都沒用」、「今天不動手,明天會後悔」的認知,由此導致後續拜登任內的美伊僵持。

回顧2021年1月,伊朗問題本是拜登就職後少數明確闡述的外交議題,方法則是軟硬兼施的兩手策略:美國既要努力「反擊伊朗破壞區域穩定的活動」,也要重新加入被特朗普單邊退出的伊朗核協議,並且藉此強化原初協議的種種缺陷。

結果,美國內部的對伊強硬派還是堅持極限施壓,批評重啟核協議不過是為伊朗發展核武爭取時間;無獨有偶,伊朗強硬派同樣認為「優勢在我」,所以在美國溫和派釋出重返核協議的訊號時,直接推高了談判門檻:第一,要求美國給出有力保證,避免未來再次退出;第二,主張原協議的制裁豁免力度不夠,應該更加放寬;第三,指出美國應就2018年至2021年期間未提供制裁豁免的情況進行補償。

可想而知,這些門檻拜登政府都無法滿足。至於拜登所說的另一個重要目標,「反擊伊朗破壞區域穩定的活動」,其實也就是阻止伊朗進一步動員「抵抗軸心」,則基本沒有收到任何成效,畢竟核談判幾乎占據政府對伊政策的唯一重心。隨後2023年的「阿克薩洪水行動」爆發,則又重創拜登為首的溫和派能量,同時強化了對伊鷹派的論述力道,那就是美國制裁、重啟談判,其實都無法阻止伊朗動手。

基本上,這也就是「特朗普2.0」接手時的危險狀態。除了美國對伊鷹派的政治能量空前高漲,伊朗情況也是基本所差無幾:加沙停火並沒有讓伊朗停止動員「抵抗軸心」,德黑蘭依舊設法向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運送導彈。而這無疑又會強化美國鷹派的認知:在伊朗內部仍由強硬派掌權,也就是哈梅內伊擔任最高領袖、革命衛隊依舊勢大的背景下,光憑加沙戰爭削弱、「十二日戰爭」衝擊,其實不足以扭轉伊朗的對外戰略,尤其在「抵抗軸心」衰弱的情境下,核議程的威懾角色恐怕還會持續上升。

這就成為這次特朗普能與內塔尼亞胡取得共識的背景,那就是美國鷹派其實與以色列存在交集:要處理伊朗問題,恐怕需要政權更迭。

但這就會牽引出一個問題:如果政權更迭是伊朗問題的「萬靈丹」,美國究竟能用什麼方式達成?

從任何角度來看,這無疑是比轟炸核設施更艱鉅的工程,甚至可以說不論是美國或以色列,其實都不確定要如何實現。畢竟如果循阿富汗、伊拉克前例,軍事占領的終點就是無盡泥淖,且這光憑以色列本身無法做到,當前美國民意又不會支持大量出兵重返中東,尤其特朗普的支持基礎中還有不少排斥海外戰場的MAGA派。

因此,特朗普面對的局面其實是1979年後美伊糾結的極度烈化,也就是在美國看來,除非伊朗發生重大政治變革,否則很難從根本上改變其中東與對美政策,不論是核發展或動員「抵抗軸心」;但實現這一目標究竟要用制裁與外交徐徐圖之,又或是祭出強烈軍事打擊,恐怕就是各有極限與成本。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向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圖為白宮發布特朗普(Donald Trump,左二)及其安全團隊在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密切關注空襲伊朗行動的照片。(X@WhiteHouse)

從現實來看,前者基本就是美國的長期做法,也就是一邊與伊朗進行核談判、一邊收緊制裁繩索,再輔以不至於爆發全面戰爭的軍事壓力,同時積極介入伊朗內部示威,削弱神權政府的統治正當性。

當然,外交手段的最大弊端正如美國鷹派對於伊朗核協議的指責,最終可能在政治和經濟上鞏固伊朗政權,為發展核武創造戰略機遇與時間。而這或許就解釋了「特朗普2.0」在2025年3月重啟談判的動機:想用足夠全面的新協議,避免外界留下伊朗政權再次逃過一劫的印象,同時確保伊朗無法將制裁解除帶來的收入用於投入核計畫或動員「抵抗軸心」。

至於祭出強烈軍事打擊,平心而論,這種作法的短期收效或許強於制裁與外交,卻可能伴隨更高成本與不確定性,且無論軍事打擊多麼成功,通過外交手段的長時間作用,其實或許也能達成類似結果,且成本與不確定性都將低於軍事行動。正因如此,過去的美國總統都沒有輕易使用轟炸伊朗、乃至斬首最高領袖的激進作法,而是選擇用外交與制裁徐徐圖之。

而這就連動不完全訊息對於這場戰爭的作用,也就是特朗普因為判斷「動武迫使伊朗屈服的附帶成本不高」,所以最終選擇了軍事冒險,其實也就是以斬首最高領袖、軍政高層為核心,進行一系列戰略豪賭:只要哈梅內伊與其潛在繼承人身亡,伊朗就有可能陷入混亂。最終,伊朗可能在美國以色列不派遣地面部隊,但大力鼓動少數族裔武裝與反對派起事的背景下,實現某種政權更迭或政策轉向,從而淡化政體的反美反以色彩。

平心而論,這種豪賭雖不是完全沒有實現機會,卻也是建立在各種武斷與想當然耳的基礎上。確實,美國不派遣地面部隊本身,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伊拉克泥淖重演,不過這也同時預示:美國恐怕很難在伊朗重現伊拉克劇本,也就是美軍直接接管政權後,成功扶持在立場上相對親美的新政權。說得更直接,成本與報酬本就相依相生,美國想要避免過度軍事投入,結果恐怕就是政治收穫的差強人意。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向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圖為白宮發布特朗普(Donald Trump,不在圖中)及其安全團隊在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密切關注空襲伊朗行動的照片。(X@WhiteHouse)

此外,最高領袖被斬首的難堪現實,也無疑會強化伊朗「與美國簽署任何協議都沒用」、「今天不動手,明天會後悔」的認知,並且導致針對所有美國中東盟友與資產的玉石俱焚,包括轟炸以色列、打擊海灣六國的美軍基地與煉油廠甚至民用設施,以及正在進行的干擾霍爾木茲海峽。

當然,以上種種如果只是短期現象,特朗普的「動武迫使伊朗屈服的附帶成本不高」預判,或許也不能說是完全誤判,但這就顯然不是美國完全能夠掌握的發展。況且路透社與益普索(Ipsos)於3月1日結束的最新民調已經顯示,只有約27%的受訪者贊成空襲伊朗、43%反對,且雖有55%的共和黨選民支持空襲,卻也有42%共和黨選民表明,如果行動導致「駐中東美軍士兵傷亡」,將不太可能支持這項行動,另外還有約45%的受訪者表示,如果美國汽油或石油價格上漲,他們也不太可能支持針對伊朗的行動。更重要的是,開戰後特朗普的最新支持率不升反降,只剩39%。

顯然,因為對伊朗「先發制人」而推升民調是以色列的政治情境、不是美國本土的政治氛圍。尤其是在中期選舉逐漸逼近、當前美軍也已經出現傷亡的背景下,民主黨絕不可能放過這個背刺特朗普的絕佳把柄;甚至,認為中俄應該是更主要威脅的共和黨建制派,恐怕也很難接受被伊朗拖在中東的局面。

因此,特朗普在衝突時程拉長、成本上升後的最主要挑戰,恐怕不是美軍基地受損、又或是美軍彈藥庫存不足等技術性問題,而是來自國內政壇與民意的反覆掣肘。

換句話說,從當前特朗普的視角出發,不論原本拍板動武的主要目標是什麼,這次行動都必須要換到、或至少能在最後「宣稱出」某種成果,不論是原本期望的政權更迭、又或是促成相對親美的改革派重返權力核心,又或是至少讓伊朗在談判桌上進行更多讓步,例如至少承諾「永遠不會持有或發展核武」,否則恐怕就無法避免政治成本反噬。

不過即便有了前述下台階,關鍵問題也恐怕還是如影隨形:這種結果,難道真的無法通過長期的外交談判與制裁包圍達成?尤其如果惡化到加派地面部隊進場的局面,即便美國可能藉此收穫更可觀的戰略報酬,例如軍事接管伊朗、直接扶持親美政權,卻也恐怕無法避免後續軍事與政治成本的持續飆升,因為這等於重複過往在阿富汗、伊拉克的泥淖劇本,且「認賠殺出」其實也終究是時間問題,過程當中還必然分散對印太等其他領域的戰略挹注。

無論如何,在戰爭成本上升、美軍出現傷亡的背景下,美國與時間的賽跑已經開始,特朗普顯然必須在情況滑向某種「認賠殺出」前,取得或「宣稱出」足以對內交代的戰略成果,不論這是不是原本的開戰目標。

2026年2月28日,特朗普稱美國已經在伊朗展開「重大作戰行動」(Reuters)

伊朗:戰爭結束不等於危機解除

最後是損失慘重的伊朗。

基本上對德黑蘭來說,這場戰爭的起點其實不是2026年2月28日的美以聯合空襲,而是2023年10月的「阿克薩洪水行動」。這段期間,伊朗其實不是沒有嘗試在某些時刻對以克制、對美談判,卻終究因為不完全訊息、承諾問題、議題的不可分割性這三大因素,而一步步踏入最高領袖被斬首的眼下危機。

首先是不完全訊息,其實就是伊朗誤判自己在中東的戰略處境、同時低估以色列乃至美國的動武決心。回顧2023年10月「阿克薩洪水行動」爆發前夕,伊朗取得的最大外交進展,無疑就是完成與沙特的復交,但這並非兩大中東強權的真誠和解,而是更多出自伊朗「抵抗軸心」南北夾擊下,沙特被迫放棄地緣爭奪,轉而聚焦「2030願景」(Saudi Vision 2030)的戰略轉向。

不過這種發展或許給了伊朗極大信心,認為策動「阿克薩洪水行動」引發以色列報復後,沙特等阿拉伯國家會選擇與自己結成「伊斯蘭大團結」,最終形成對於以色列的某種地緣包圍;正如「阿克薩洪水行動」本身,雖然看似出自以巴衝突的傳統脈絡,其實主軸還是要為干擾沙特以色列建交的德黑蘭利益服務。

但後續發展無疑打了伊朗一耳光:如果不是美國充當一定紅線,以色列的報復基本沒有上限,並也因此在戰爭期間不斷挑戰極限,讓各種天花板反覆成為地基;而沙特等海灣國家或許忌憚捲入戰火、又困於輿論對巴勒斯坦的同情,所以沒有在加沙戰爭爆發後積極配合美國與以色列,卻也始終與伊朗保持距離。

之後隨著美以伊的三方博弈烈化,面臨選邊壓力的海灣各國,最終也還是倒向了美以陣營,而不是支持才剛從宿敵變朋友的伊朗,包括在以色列與伊朗爆發「十二日戰爭」期間,私下對美以提供軍事情報,以及對特朗普的「20點和平計畫」、加沙和平委員會表示支持。原因則相當直接:各方都想從反覆炸裂的以巴衝突抽身、為這段歷史宿怨翻頁,從而繼續與美國、以色列的戰略合作議程。

基本上這也解釋了,為何這次海灣六國被伊朗無差別報復後,並沒有群起譴責美國拖累自己,反而是與美國共同發聲譴責伊朗。從這個脈絡來看,《華盛頓郵報》的「沙特遊說特朗普打擊」內幕,或許是相當有所本的訊息揭露。

2026年3月1日,在革命廣場一角,一面伊朗國旗映襯著一幅巨大的橫幅,橫幅上描繪了伊朗飛彈襲擊停泊在波斯灣的美國航空母艦的場景。(GettyImages)

再來就是承諾問題,也就是「與美國簽署任何協議都沒用」、「今天不動手,明天會後悔」的認知強化。基本上這種傾向從美國2018年單邊退出核協議後,就已在伊朗內部層層積累,再加上加沙戰爭期間諸多「抵抗軸心」領袖被斬首、以色列在「十二日戰爭」中直接攻擊伊朗本土,還有剛發生的最高領袖與大量高層身亡,其實都在反覆堆疊伊朗的強硬派能量,並且導致當下針對中東的全面掃射。

最後是議題的不可分割性。其實正如以色列認為「根除伊朗威脅不可談判」,德黑蘭雖然願意在濃縮鈾議題上暫時軟化立場,卻也顯然認為部分國策不容動搖,那就是動員「抵抗軸心」、繼續導彈計畫。而這就成為特朗普選擇豪賭的重要背景之一,也就是美國媒體揭露的官員簡報評估:與伊朗達成短期協議近在咫尺,但這無法觸及導彈計畫等核心。

只不過,伊朗當下四處掃射、大殺四方的作法看似威風,卻也恐怕是出自政治與生存考量的另一種豪賭。一來,伊朗必須為最高領袖被斬首的屈辱找回顏面;二來,伊朗想用掃射美國盟友、殺傷美軍、推升油價的「劍走偏鋒」,迫使美國與以色列停止攻擊,不論後續是重啟談判或繼續僵持。

說得更直接,正如軍事打擊伊朗、直接斬首最高領袖,在過去都是某種美國政策工具的紅線,無法輕易動用;如今伊朗隨意打擊海灣各國、大規模不經通報直接轟擊美軍基地,甚至大力干擾霍爾木茲海峽的作法,其實也是近似七傷拳的激進策略。

首先,雖然有不少分析認為,美軍的彈藥庫存經歷以色列與海灣盟友消耗,恐怕難以支撐對於伊朗的長期高強度打擊與防禦需要,但這點對於經歷加沙戰爭的伊朗同樣適用。而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當前伊朗會選擇動用大量無人機、搭配導彈進行不對稱攻勢,關鍵就是必須保存實力、避免導彈庫存耗盡。因此這終究要回到美國與伊朗,誰還剩更多餘力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這種做法其實可能透支伊朗的長遠戰略處境,也就是原本與沙特等海灣國家的和解進程,如今都因衝突出現倒退,包括阿聯酋已經關閉在德黑蘭的使館、撤回駐伊大使。如果衝突持續下去,未必不會惡化成沙特、伊朗再斷交的局面,也就是重回海灣盛行「伊朗威脅論」的時代,只是差別在於,曾經手握強大「抵抗軸心」的伊朗,如今已因加沙戰爭傷痕累累、元氣大傷。而這就解釋了,為何面對海灣六國持續譴責,伊朗會出現兩種戰略訊號:全面掃射依然繼續,但外交官員頻頻解釋伊朗對於區域國家沒有敵意,並暗示當前情況是革命衛隊的「自作主張」。

2026年3月2日,美國和以色列空襲伊朗後,停放在阿聯酋杜拜國際機場3號航站樓的飛機。(Reuters)

此外,即便伊朗撐過這場衝突,政權的生存危機也不會立刻消失。

在經濟場域,伊朗始終無法擺脫對於石油經濟的依賴,由此導致了產業傾斜、腐敗叢生,再加上2011年、2018年開始的西方持續制裁施壓,伊朗已經基本陷入某種飲鴆止渴:制裁會減少石油收入,從而增加財政赤字和通脹預期,以及隨之而來的國際交易成本,導致外匯儲備的持續下降;而腐敗的根深蒂固,尤其是革命衛隊等特殊利益集團的政商裙帶關係,又會削弱伊朗推行經濟改革的能力。

因此,即便有過曾經的石油繁榮盛景,伊朗產業的生產力、創新能力也並沒有顯著拉升,更何況伊朗政府還將大量石油收入投入支持「抵抗軸心」,而沒有有效填補國有企業虧損對政府帶來的財政負擔,更沒有通過擴大稅基來彌補支出,而是更多從國家發展基金中提取資金、向銀行定向放貸來填補預算赤字。

換句話說,伊朗金融其實長期承受「威利狼」(Wile E. Coyote)的風險,也就是挖東牆補西牆雖能保住一時平穩,但銀行體系的整體穩定、貨幣價值都可能在某個時刻突然崩潰。此外,由於不良貸款金額龐大,伊朗銀行體系已實際演變為某種全國性的「龐氏騙局」(Ponzi scheme),資產負債表的失衡日益加劇。

基本上,這也正是2025年底全國示威爆發的重要背景:在西方制裁疊加、尤其2025年9月凍結伊朗海外資產後,金融風暴就已在伊朗醞釀,接著是里亞爾持續暴跌跳水,進而觸發巴扎商人示威,最終走向全國騷亂的固定模式,底層上街、學生響應、城市中產與自由派加入,訴求再度上升為推翻政府。雖說從後續發展來看,伊朗還是成功鎮壓街頭動亂,但這種作法其實就像不負責任的經濟與金融政策,只能延緩痛苦而不能解決問題。

歸根結柢,伊朗近十年經歷的,就是政府債務大幅積累、經濟韌性下降、社會資本流失、腐敗加劇、資本外逃、經濟衰退、嚴重乾旱與缺水的複合式長期危機。隨之而生的,自然還有民眾對於政府的政治不信任,包括總統大選票投票率的屢創新低,以及對於各種政治宣傳、宗教敘事的嗤之以鼻。簡單來說,其實就是經濟停滯與政治衰敗的相互加乘。

正因如此,談判換取制裁解禁已經不是立場問題,而是伊朗歷任政府都必須摸索的出路,差別只是讓步條件的多寡,以及在什麼領域讓步。所以即便是加沙戰爭、乃至「十二日戰爭」爆發,伊朗後續也都沒有完全關閉美伊核談判的窗口。畢竟,美國以色列或許無法在軍事上擊敗伊朗,卻有機會通過一次次全國示威的內部爆破,削弱政權的統治能量。

2026年3月1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以色列和美國的空襲中喪生後,人們聚集在伊朗首都德黑蘭悼念。德黑蘭市中心廣場亦人山人海。示威者要求政府對哈梅內伊之死做出強硬回應和報復性打擊。(影片截圖)

當然,伊朗仍有不少支持政府的群眾,這次美以聯合打擊也可能反向助推伊朗人民的愛國熱情。但即便如此,這還是無助解決伊朗經濟的深層問題,尤其這次衝突必然耗損大量伊朗財政資源,再加上高強度的對峙情境,以談判換取制裁解禁的路徑恐怕也暫時難通。

換句話說,即便德黑蘭成功抵禦美以這次進逼,留下的也恐怕會是更加棘手的戰後情境:大規模報復的有用,可能導致伊朗更不願放棄動員「抵抗軸心」、繼續導彈計畫,畢竟這是抵禦美國以色列的重要本錢,但其代價恐怕就是談判停滯,以及承擔更多制裁枷鎖;而因制裁日漸惡化的財政困局,則可能反覆點燃全國示威的火種,為日後的美國以色列介入創造更多機會。

整體來說,當前困鎖以色列、美國、伊朗、甚至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區域動亂,其實源於各方在過程當中的一系列動態決策,並且反映不同行為者的戰略困境:對以色列來說,這是過往國家安全神話的一朝破滅;對美國來說,是自己即便遠離阿富汗與伊拉克,也還是無法放心撤出中東;對沙特等海灣阿拉伯國家來說,是作為伊朗鄰居,威脅始終如影隨形。而對伊朗來說,則是1979年至今的革命路線正在透支,政權也愈發風雨飄搖。

更重要的是,這種鏈鎖困境目前還看不到清晰出口,一切似乎只能靠著某種魚死網破,才能勉強撕開降溫裂縫,卻不保證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