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琪峯專訪1】以萬千肉身撐起港產片名聲:「我們只是庸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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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儘管問,我答得怎樣那是我的問題。」
杜琪峯的開場白

6個半小時的專訪,杜Sir在記者面前暢談人生、電影和時代。(林振東攝)

我和岑建勳在銅鑼灣一間私房菜等待杜琪峯。那地方他常去,可以吸煙。等了一陣,他來了。岑生介紹我,我說:「昨晚才知道今天要採訪您,準備得不好。」

杜生說:「做記者隨時都要行,你專業的嘛。」

岑生望向我:「是我點你名,正好你又肯。」

杜生笑着看他:「你叫到怎會不肯。」

我說:「我入行淺,等下如果說錯話,請您見諒。」

杜生說:「沒事,你儘管問,我答得怎樣那是我的問題。」

只三句話,杜生令我明白,毋須再解釋自己的不濟。

生於通州街樓梯底,從小在九龍城寨長大的杜琪峯,17歲中三肄業,進無綫電視打雜,19歲被鍾景輝免試塞進第四期演員訓練班。

「第一堂King Sir教,好有啓發性。首先寫個『Why』字:當你每做一個表演,你要知道為什麼手要揮出去,為什麼眼睛不眨地看人,這些很細微的東西,積累起來就是演繹。」

許多人演戲不動腦筋 誇張、離地

當時他不甚理解。後來入行,時間長了便發現,許多人根本不動腦筋,演戲只是有樣學樣。「舊時粵語片最明顯——『咦!』」他伸脖瞪眼學那誇張的動作。「你看東西會不會『咦』的一下呀?生活中不是那樣的,我要自然感。你是什麼人就會作什麼反應,一切由性格決定。」

「可你一早入行,大部分時間在片場,自己沒有生活,怎知道人在生活中是怎樣的?」

「我有,從這組調去那組做事,後來去TVB,那都是生活。不過真要說生活體驗,其實大多來自電影。電影是一個舞台,那一陣流行什麼,就會有許多片子呈現,而電影裏的歌、演員的衣服,又會引導潮流,成為流行趨勢。」

那是他成長的時代,在懂得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之前,電影先做了他的眼睛。現實生活是謀生,生活的感覺由電影告知。

「電影就是電影,是夢呀!在那世界裏什麼都可以發生,翻天覆地。」
杜琪峯

杜琪峯與恩師王天林(圖右)感情深厚,更曾表示「天林叔」是他半個老竇。(美聯社)

感激遇上鍾志文

他是紅褲子出身,崇尚實踐,必須用辛勤勞動換取點滴真知。入行師從王天林,他一直以為做電影是為了生活。直到遇見鍾志文,他驀然發現,電影是夢。

「『火雞』的第二部戲我做他的副導演,他是一個好老師,脾氣真壞,人是真有本事,幸虧我跟得了他。是他教我用anamorphic鏡頭(變形鏡),是他令我見識什麼是motion picture(電影)。我以前學的那都是drama(戲劇),攝影機的力量是『火雞』告訴我的,他說:『只有攝影機才能代表導演。』」

有一場戲,鍾志文做導演,杜琪峯負責搞爆炸,他見鍾志文整整一天在那兒挖地,只為鋪設一條軌道。等到快天黑,導演還不開機,杜琪峯心裏着急,因為私底下他還有另一個片場要去。

這時,只聽導演一聲令下,攝影機一路推過去——「哇!他竟能預見到所有畫面,這裏炸那裏炸,我簡直追不上他。電影就是電影,是夢呀!在那世界裏什麼都可以發生,翻天覆地。」

因為「火雞鍾」,從此在杜琪峯眼中,攝影的真諦是《投奔怒海》:只憑太陽光和攝影師,就能將眼前一切,由現實帶入夢境。

「我總覺得電影發展要靠科技發展,像我們那種挑戰極限是沒有用的。」

他提到鍾志文不喜歡徐克,是因為《第一類型危險》裏的那隻貓。「是不是非要去到那個地步呢?」過了許多年,作為該片攝影師的鍾志文依然不能釋懷。

杜琪峯說:「那時我們行事很刺激,對這些挑戰甚至有些崇拜,到後來會想:『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然而,處在1970、80年代的氛圍中,人人都很瘋狂:導演是神,行業在拼命,拼的是爛命一條。「『那誰,18樓跳下來,多少錢?』誰夠膽就誰跳,4盒紙皮箱、6盒紙皮箱——加到你8盒,跳吧。」

「我們只是庸才!」

他記得跟隨鍾志文去韓國拍攝《陸小鳳》,高崗要從80多呎的高處跳下來,可是全漢城的紙皮箱找來也只有二三層。怎麼辦?於是全部人扯緊一張帆布等在下面。結果眼看他老兄從上面跳下來,只聽見山谷裏「啊」的慘叫一聲。原來帆布跳穿了,高崗從地上彈起,跌進山谷。那地方在三八線附近,好在沒跌到去北韓。高崗爬上來時,滿臉是血,口中罵罵咧咧,自己也嚇到了,趕緊送去醫院。

「攝影師是『火雞』,他遠遠站在那邊,叉着手:『唉,jam菲,走100格,摩打jam撚晒。』那一刻真想哭。」

那年月杜琪峯自己也一樣是「無知者無畏」,拍《阿郎的故事》周潤發沒摔成癱瘓,拍《十萬火急》有驚無險,全靠老天保佑。「如果出事,就是終生遺憾。」他頓一頓,自言自語:「我們賠上了什麼?可香港電影就是這樣走過來,這樣在世界電影中立足。西方不會的,人家從物理,從科學上想,我們不懂,我們只是庸才,只曉得用盡身體去做事。所以我總覺得電影發展要靠科技發展,像我們那種挑戰極限是沒有用的。」

杜琪峯讚揚前輩胡金銓(圖右)的電影給無數的後輩帶來啟發,其拍攝的《俠女》1975年更榮獲康城影展最高技術委員會大獎。圖為當年胡金銓與電影主角喬宏和徐楓前往康城領獎的情形。(Getty Images)

「我是無神論者。如果僅憑一支死人籤,或者哪個廟祝的兩句話,這樣就能決定我的一生,那我存在有什麼價值?」

宿命論與無神論

他的電影充斥「宿命論」,要死的總會死,要發財的終會發財。看他在片場也會上香,開機之前一定要拜拜神。

我問:「你算過命嗎?相信輪迴、天堂地獄那些嗎?」

他說:「我不信,我是無神論者。如果僅憑一支死人籤,或者哪個廟祝的兩句話,這樣就能決定我的一生,那我存在有什麼價值?還有破地獄,神經病!我10幾年前做《黑社會》就知道『唔衰唔做喃嘸佬』。誰會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由頭到尾都是你——你的恐懼來自你,你的崇拜來自你,你的一切來自你。所以,唯一的世界就是當下。」他相信的是另一種輪迴:「輪迴的是思想,如果你建立的東西能影響後來人,那便是輪迴。」

他記得在戲院看《臥虎藏龍》,看到楊紫瓊和章子怡在屋頂上追逐的那場戲,頓時想起胡金銓。當年那場徐楓和吳明才在樹林中追打的戲,他沒看懂:「打打打,追追追,只有個鼓和人在追,什麼方向都看不清。」

胡金銓走得太前 觀眾跟不上

那一刻,他坐在戲院裏,對眼前的李安、遠去的胡金銓肅然起敬,心中滿是激動:「李安導演,你真得到了那場戲的神韻!導演當年做不到,因為沒錢,你今日有錢,真的拍出胡金銓導演當時的思維,這追逐,這鼓聲!」

在杜琪峯的世界裏,歷史就是這樣得以延續:後來人看到前輩大師的戲,獲得啓發,上身成為自己,繼而在自己的作品裏,敲響呼喚的鐘聲。

他說:「胡金銓導演當年在歐洲誰不知道?中華文化是他發展的,《忠烈圖》、《龍門客棧》,你看他那個美術!只可惜觀眾的欣賞水平跟不上。他最後那兩部戲,《山中傳奇》和《空山靈雨》,我當年都看不懂,等過了10年、20年再看,才看出門道來:『屌,你都未識拍片,咪睇唔明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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