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被標籤・二|不甘被抽走個性 拋開身世疾跑中擁抱自由

撰文:葉詩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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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s okay」,提到各種少數族裔被忽視或排他的處境時,Kamran屢次說道。
即使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種族、膚色使他們過往一直被視而不見。1分54.69秒,是香港男子800米紀錄;創造它的,是在香港出生的18歲巴基斯坦裔跑手Khan Mohammad Kamran,而在跑道上緊隨該紀錄的,是港隊隊友印度裔跑手Aryan Sidhu。
因着跑步、披上藍色的港隊戰袍,深膚色的他們終於被看見、被相互理解和連結。
記者:葉詩敏 攝影:曾梓洋

暴雨警告後的星期三下午,Kamran與Aryan如常到青衣運動場練跑,前一天與Kamran確認訪問時間,他說可能會下雨。「你們會照練吧?」事緣是再前一天,我看到了他在Instagram上載了滂沱大雨的運動場動態,想起他們說過一周三天的「魔鬼訓練」是不分假日和天氣。

熱情是前進的最大動力,卻也是現實下的消耗品,二人每天跑步訓練之外,也需埋首學業考入大學,滿足社會的期許。(曾梓洋攝)

以地利亞之名戰鬥

位於美孚的地利亞修女紀念學校(百老匯),校內有分別來自20多個種族和信仰的學生,主要是印巴和中東,學校被形容像聯合國。他們跟隨校隊的以色列籍教練Jacob練跑,剛畢了業的Kamran亦是;他們說訓練是非常苛刻和辛苦,苦得有時第二天連路都走不了,不少隊友都跟不到教練的訓練菜單而放棄。

他們在香港田徑錦標賽摘下獎牌時,也是穿着「地利亞」(DMS)的黃色隊服,當攝影師與二人圍着一堆跑步背心討論,Aryan最先拿起那件「黃金戰衣」,說是「We got famous(我們變得出名)」的原點。

我頓了頓,心想語言真是個好東西,英語溝通似乎比中文更簡單直接,感覺「Famous」是別人稱讚多於形容自己,那也許是屬於18歲的直率和自信。

但也礙於語言隔了一層紗,總覺得母語不是英語的我們,交代背景的對話欠缺情感,直到我們說起了疾跑的自由和快樂。

「南亞青年」雖是事實的形容,惟這標籤就似是蒙蔽雙眼的布帶,沒有人嘗試理解他們的內在,酷酷的表情與裝扮下是禮貌、友善的男生。(曾梓洋攝)

不甘被抽走個性 身分認同迷霧中找到光

他們代表地利亞田徑隊出戰大小本地賽,對連續兩年贏得香港錦標賽贏得男子800米金牌、兼2019年以1分54.69秒排名第一的Kamran來說,最大的勝利是,「香港第一」是唯一能穿上港隊服於該項目比賽的人,胸前「HONG KONG」8個字母的力量,引領Kamran和Aryan穿越身分認同的迷霧,找到光。

香港政府統計處認為「香港大致為單一種族社會」,理據是92%人口都是華人,但剩下的8%,也足足有58萬人。「重慶大廈」、「南亞幫」、「印度咖喱」,是港人主觀概括的少數族裔,總是予人打架、毆鬥、盜竊的罪犯印象,Aryan與Kamran認為標籤某個種族並不公平,這些無禮的指控與他們沾不上邊,少數族裔不只得一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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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被標籤・一|南亞青年不只一個模樣 留下香港紀錄的田徑新星

跑步之外要讀好書,我想獲獎學金入大學,不然我的路會很難行。
Aryan

他們不甘被抽走了個性,言行舉止被單一醜化,藉跑步為人生重新賦予意義,Kamran更因跑步得到獎學金考入港大醫科,DSE應屆考生的Aryan希望修讀有關體育學位後當跑步教練。不敢斷言跑步將他們的人生180度轉變,但父母至少不再對二人練跑嘮叨。

「看到南亞人犯罪的報道時,我都會不開心,因為又會把我們形象醜化。」Aryan的父母在1999年由印度來港,因這裏工作機會較多,也因「Hong Kong is a very safe and beautiful city」。(曾梓洋攝)

分別出身於巴基斯坦與印度裔家庭的二人,即使每次比賽後都掛着獎牌回家,仍未能得到家人的讚許和認同,熱血與汗水交織而得的獎牌和最佳紀錄,只得到比數字還冰冷的一句「不要影響讀書」。印度裔的Aryan自小深明需跟從社會期許的邏輯,練跑之外還要兼顧學業,「我想獲得獎學金入大學,不然我的路會很難行」。

深膚色的接力反擊:We Are The Champions

沒關係,至少背景相似的二人並肩前進,想走出狹窄的世界就得花盡力氣,看到了排除萬難才能看到的風景,即使一身汗水與傷患,仍格外珍惜。

「記得2017年的4x800米接力賽,是我們第一年參加比賽,4人之中3人是巴基斯坦裔,1人是印度裔即Aryan。」Kamran憶起時仍難掩興奮,酷酷的表情終於放鬆,「僅得我們是少數族裔,其他隊伍是華仁、屈臣氏等強隊,他們都想擊敗我們,最終我們贏了,也是地利亞第一次贏得接力」。

賽後教練興奮得與4人抱住一團,邊跳邊唱《We Are The Champions》,有多高興便唱得有多大聲。二人雖然感到很尷尬,同時又很自豪。他們憶起往事說得興起,更高聲哼唱給我聽,那是他們第一面獎牌,一面金牌,也是最難忘的一次勝利。

社會的歧視雕琢了他們的冷暖感知,最後年紀輕輕已百毒不侵,軒昂氣宇地鵠立於人群中。(曾梓洋攝)

二人不會跑更長距離或馬拉松,只集中練習800米、1500米,Aryan說最長只參加過5公里比賽,看他身形也似能在馬拉松跑出成績,他笑說:「No man. Too long, too boring.(不行呢,太長、太悶了)」18歲的他經常要在放學後由美孚趕往青衣練跑,通常一節2.5至3小時,一星期三天,其他日子在街道「Easy Run」,Kamran在今年畢業前也堅持了這個課表3年。

旁人看成的束縛,對他們而言卻是自由。

雙腳有節奏地在跑道交替踏地、開始熟悉自己的身體,感到心跳、汗水、微風刮在臉上的感覺;只有在跑步時,才感到真正的平等共存。同一距離的線道、同一個彎,不同的是每個人背後的付出。

當我首次排名第一時,我告訴自己一定要穩佔這個位置,我不想被超越。
2019年香港男子800米排名第一 Kamran

Aryan說跑步時「Feel like flying」(感覺像在飛翔),奔跑時最能夠感到自由,如風;什麼都不用顧慮,拋開身世向前衝,甚至得到讚歎的目光。

現排名香港男子800米第一的Kamran,因着榮耀所以堅持,「當我首次排名第一時,我告訴自己一定要穩佔這個位置,我不想被超越」。1分54.69秒是Kamran的驕傲,他相信這個數字只會一直向前推進:「這推動我不斷進步,這一刻我是香港800米的最佳跑手,比賽重啟後,我需要的是一個香港紀錄(1分52.17秒)。」

他說得比風還輕,似是不用花力氣。他在乎的不是獎牌而是最佳時間:「香港的水平不算很高,比起獎牌我更在意時間,我想把標準提高,我目標是不斷刷新個人時間和香港紀錄。」

為香港而戰 成為自己的光:

不被現實局限 冀中長跑成為主流

信念是自由的,「相信」一直是件很簡單的事,從來都與事實無關,正因如此,才有奮鬥下去的動力。未來,他冀望中長跑能成為主流或受關注的田徑項目,即使現實告訴我們很難。

「未有人做到,才有機會證明大家都錯了,我也想證明香港人也能成為優秀的中長距離跑手,即使我在香港土生土長、在香港接受訓練,都能與歐洲、非洲跑手競爭。我認為這是有可能的。」是他對生於香港的自豪和回饋。

訪問中常出現「Hong Konger」、「Hong Kong People」、「Chinese」等第三人稱,說得他像是不屬於香港般。香港人的身分建構,不應基於膚色。問他其實個人偏向香港還是巴基斯坦多一點,他坦然說:「我在這裏出生和長大,我比較喜歡香港,只跟過父母到巴基斯坦探親兩次,15年前第一次,2017年才第二次。」不願外遊太久的原因卻出人意表,「我不想錯過訓練」,他笑道。

今年大小本地比賽因疫情而取消,Kamran未能在最後一年學界留下紀錄。現時以青年紀錄為目標嗎?「不,青年紀錄不是太高,我以香港紀錄為目標。」堅定且自信。(曾梓洋攝)

想起在運動場的小插曲,就在準備拍訪問「單頭」時,Kamran問:「我們在這裏拍嗎?」我大驚,以為他突然不想上鏡,原來他生怕人多想換到場邊角落:「這裏不少人認得我們,會有點尷尬。」後來,練習開始後我繼續跟拍,Aryan表示擔心訓練戰術等會曝光,我「講價」說:「剪少少跑圈唔覺㗎。」,他笑笑,比劃「Okay」手勢繼續跑。

9月重開的運動場跑道擠滿人,透過觀景器,卻不難在人海中找到這兩個深膚色的身影,繞着400米跑道一圈又一圈,「噠噠噠噠噠」,身邊跑者陸續退場時仍踏着輕快的步伐,看不見嗎?其實大家都「看見」,卻不願理解;以為少數族裔就與慘情畫上等號,南亞人卻不只得一種模樣。

「It’s Okay.」只是我先入為主聽成屈就,二人早就在香港活得自在自我。當一個人專心走好自己的路時,他無需羨慕誰,不會在意誰,更沒空抱怨誰,自信得耀眼。

「相信」一直是件很簡單的事,從來都與事實無關,因此才能堅持下去;就如他們相信有天能讓非主流的800米、1500米中距離項目成為田徑場的焦點,「要變成很強,才會有人注意。」(曾梓洋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