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近日在接受媒體專訪時表示，美國司法部日前披露的愛潑斯坦案文件體現出「美國精英階層存在相當程度的道德敗壞」（significant moral decay among America's elite）。他特別點名批評了微軟創始人、慈善家比爾蓋茨（Bill Gates）以及前總統克林頓（Bill Clinton）。「當普通人因類似行為身陷囹圄時，某些人卻能憑藉地位和人脈全身而退——這本身就是制度信任崩塌的徵兆，」萬斯說道。

2026年初，美國司法部公布愛潑斯坦案逾300萬頁檔案，掀起新一輪輿論風暴。與多數聚焦「權貴罪行」的報道不同，這一事件還揭示了一個更深層、卻少被公眾討論的事實，在當代西方社會，無論是競選總統、擔任議員，還是以「慈善家」「思想領袖」身份活躍於公共領域，幾乎無人能脱離包裝與營銷而存在。政治人物依賴民調團隊、形象顧問與社交媒體算法塑造親民人設；企業領袖通過ESG報告、氣候承諾與大學捐贈構建責任形象；就連王室成員，也需精心策劃每一次公開露面以維持「現代王權」的公眾好感。

而精英階層最成功的營銷，並非關於政策或財富，而是關於道德——一種看似超越利益、實則高度專業化的品牌工程。他們深諳，在一個訊息過載、注意力稀缺的時代，真正的權力不僅來自資本或職位，更來自被廣泛認可的「道德合法性」。於是，「慈善」「人權」「價值觀」這些本應屬於公共領域的概念，逐漸被轉化為可設計、可傳播、可量化的個人資產。

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裏，西方精英階層發展出一套高度成熟的身份建構機制。洛克菲勒家族（the Rockefeller family）在19世紀末因壟斷石油被斥為「強盜大亨」，卻迅速轉向設立芝加哥大學、洛克菲勒基金會，將資本轉化為「推動人類進步」的象徵；比爾·蓋茨在21世紀初面臨反壟斷訴訟，轉而以「全球健康使者」形象頻繁出現在達沃斯論壇與非洲村莊，用疫苗捐贈重塑公眾認知；前王子安德魯王子（Andrew Mountbatten-Windsor）曾是英國王室外交的活躍代表，頻頻出席青年創業、教育公平等議題活動——這些都不是單純的公益行為，而是一種身份再生產的策略——用道德資本對沖商業或政治風險，用「利他」形象掩蓋權力本質。

這套機制的核心邏輯在於，高尚不是內在品質，而是一種可設計、可傳播、可交易的品牌資產。精英們深諳此道，因此格外注重「可見的善行」——一場高調的慈善晚宴、一次聯合國演講、一張與非洲兒童的合影，其傳播價值遠超實際援助效果。久而久之，公眾逐漸接受一種隱含前提，成功者天然具備道德優越性，財富與地位是德行的外顯。

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正是這一系統的極致操盤手，也是其內在矛盾的引爆點。他精準模仿精英話語，設立科學基金會、資助哈佛與MIT研究項目、邀請諾獎得主登島「研討」。他被稱為「洛麗塔快線」的私人飛機上，坐過前總統、科技巨頭、王室成員——這些人未必都參與非法活動，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為愛潑斯坦提供了合法性背書。反過來，愛潑斯坦的社交網絡也成為權貴們拓展人脈、獲取情報、享受「圈內特權」的隱秘通道。

問題在於，這套人設依賴一個前提，即醜聞永不曝光，或即便曝光也能被控制在「個體失誤」範疇。天主教會曾靠「信仰神聖」壓制性侵指控數十年；華爾街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靠「技術性複雜」逃避刑責；政客的婚外情常被媒體輕描淡寫為「私人問題」。只要系統能維持「體面」，人設就不會崩塌。

但愛潑斯坦案打破了這一默契。300萬頁檔案、18萬張圖片、2000段視頻，加上受害者持續發聲，使得切割變得極其困難。當挪威王儲妃承認「判斷力差」，當安德魯王子被迫退出公共生活，當多位前政要的名字反覆出現在郵件往來中，「正常社交」的解釋顯得蒼白無力。公眾開始意識到，所謂精英圈層，並非由道德楷模組成，而是一個以互惠、沉默與共謀為紐帶的封閉俱樂部。

更關鍵的是，新一代受眾不再輕易相信「人設」。社交媒體時代，訊息去中心化削弱了傳統媒體對敘事的壟斷。年輕人看到比爾蓋茨一邊談全球健康，一邊被曝與愛潑斯坦深夜密會；看到科技公司高呼「連接世界」，卻系統性封禁巴勒斯坦聲音；看到政客在氣候大會上流淚，轉身批准新的油氣開採項目。這種言行割裂，讓「價值觀營銷」逐漸失效。

事實上，西方精英的道德敘事從未真正普世，它始終服務於特定群體的利益結構。所謂「人權」，在關塔那摩監獄可以暫停；所謂「法治」，在華爾街可以彈性適用；所謂「性別平等」，在蘿莉島上可以徹底消失。這些並非「例外」，而是系統設計的一部分——道德話語的真正功能，不是約束權力，而是為權力提供合法性外衣。

如今，這套外衣正在褪色。不是因為精英突然墮落，而是因為公眾終於看清，高尚從來不是他們的本質，而是一種精心維護的表演。當表演的成本越來越高，當信任的赤字無法彌補，人設的崩塌便成為必然。

但這未必是壞事。一個不再迷信「道德貴族」的社會，或許更能建立基於制度制衡而非人格崇拜的公共秩序。真正的進步，不在於誰站在道德高地上，而在於是否有人敢於追問：」你的高尚，經得起陽光照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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