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局勢|特朗普提「三個人選」:美國企圖複製「委內瑞拉」?
美國以色列聯合轟炸伊朗,驚人地一舉擊殺自1989年掌權至今的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以及一眾伊朗最高層官員,包括革命衛隊總司令、國防部長、國家國防委員會主席等等。雖然此等「斬首」行動成功之前,人們還未敢確定特朗普(Donald Trump)的開戰目標是跟以色列一貫主張的「政權更迭」,但在哈梅內伊確定死亡之後,大家都將特朗普的戰爭目標解讀為「政權更迭」。
可是,特朗普自己在開火之後卻多次暗示或明示他所尋求的不一定是要推翻現有的伊朗神權政府,而是試圖在伊朗複製「委內瑞拉模式」,也就是由原有政權內部人物實然掌政,對美國一方面口頭強硬,另一方面卻在實際上落實美國的要求。也就是說,他想要的是一個「伊朗版Delcy」(Delcy Rodríguez羅德里格斯是馬杜羅的副總統兼繼任人)。
在宣布向伊朗發動攻擊之時,特朗普呼籲掌握武力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伊朗軍隊和警察部門放下武器,又呼籲伊朗人民起來奪取政權。其後,在他公開宣布哈梅內伊被殺之時,他也重覆了同樣的訊息。人們於是就有了特朗普想要達成「政權更替」的定論。
不過,在其後的多場美國媒體訪問中,特朗普都或暗或明的提到「委內瑞拉模式」。
特朗普:委內瑞拉模式是「完美的範例」
在與《太西洋》(The Atlantic)的訪問中,特朗普稱「他們想談,我也同意談,所以我會和他們談……他們本來就應該更早提出那些非常實際、而且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他們拖得太久了。」
談?戰爭轟炸還在持續,如果特朗普的目標是要推翻整個伊朗神權政府的話,現在並不是談的時候,也沒有伊朗政府中人在道義上和政治上有適當的地位去跟美國談。
在跟CBS電視台的訪問中,被問及以外交解決危機之時,特朗普聲言攻擊發生後外交出路變得更容易了。他又說「有好幾個好的人選」去領導伊朗,卻沒有說明是誰。
在與《紐約時報》的訪問中,特朗普更清楚提到「委內瑞拉模式」,而他威迫伊朗政權屈服的手段也跟對委內瑞拉的武力脅迫一樣。他聲言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攻擊可以維持「四至五週」。對於美國彈藥不足支持那麼久的質疑(特別是美國和以色列的防空攔截器),特朗普聲言「這一點也不困難,美國有非常多的彈藥」。
雖然在此訪問當中特朗普亦提到伊朗武裝部隊投降、人民起義奪取政權的可能性,但他卻表明「委內瑞拉模式」是最佳出路:「我們在委內瑞拉所做的,我認為,是完美的範例(perfect scenario)……除了兩個人之外,所有人都得以保留他們的職位。」
被問及他心目中有何領導伊朗的人選時,他更稱:「我有三個非常好的人選……我現在不會透露他們是誰,先把事情辦成再說。」
無獨有偶,《紐約時報》2月22日刊登的一篇有關伊朗備戰準備的報道中,有3名資深伊朗官員向該報提到了三個「伊朗版Delcy」的潛在人選名單。第一個就是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長拉里賈尼(Ali Larijani);第二個是曾經擔任革命衛隊空軍指揮官的現任國會議長加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第三個則是2015年和奧巴馬(Barack Obama)談成核協議的溫和派前總統魯哈尼(Hassan Rouhani)。
「伊朗版Delcy」熱門人選:拉里賈尼
當中,拉里賈尼特別受到注目。
上述的《紐約時報》報道就將拉里賈尼描述成權力比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更大的人物。在去年6月以色列和伊朗的「十二日戰爭」之後,拉里賈尼被委任為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長,擔當了為伊朗準備應付未來來自美國和以色列的戰爭挑戰的重任。從哈梅內伊及其委任的伊朗高層的繼任名單準備,到面對俄羅斯、中東阿拉伯國家的外交工作以及面對美國的核問題談判,再到國內鎮壓示威和維穩,拉里賈尼過去近半年來都扮演了領導角色。
拉里賈尼在強硬派總統艾哈邁迪內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任內已曾擔任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長一職,卻不滿艾氏在核問題談判上面的強硬路線而請辭。人們普遍認為拉里賈尼雖然是個支持神權管治的保守派,卻同時是個能夠適時妥協的務實主義者。
近月,拉里賈尼已多次訪問俄羅斯同普京(Vladimir Putin)見面,又曾到訪阿曼、卡塔爾等國處理對美談判事宜。
根據《紐約時報》的報道,現任總統佩澤希齊揚至少兩次在關鍵決定上告訴旁人請示拉里賈尼:一是在1月鎮壓示威斷網影響伊朗電子商貿活動的問題,二是在同一個月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應否與白宮中東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重啟接觸的問題。
如今,哈梅內伊死後,拉里賈尼也是首先公布伊朗的過渡性權力架構的人物:在88位什葉派宗教學者組成的專家會議選出新的最高領袖之前,由總統佩澤希齊揚、司法總監穆赫辛尼·埃傑伊(Gholam-Hossein Mohseni-Ejei),以及現任伊朗神學院系統負責人、憲法監護委員會和專家會議成員阿拉菲(Ayatollah Alireza Arafi)組成臨時領導委員會主持政局。
雖然拉里賈尼對美國擺出強硬姿態,聲言會以美國將會遭受「前所未曾經歷過的力量回擊」,又表明伊朗不會同美國談判,但他也展現出務實的一面,公開向如今受到伊朗報復性攻擊的阿拉伯國家用阿拉伯語喊話,表示伊朗不是要攻擊他們,而是要攻擊區內美軍基地,「這些基地不是你們的土地而是美國的土地」。
正如委內瑞拉的羅德里格斯在馬杜羅(Nicolás Maduro)被擄之初強烈批評美國的言論一般,類似的表態並不一定會影響到日後的對美外交發展--羅德里格斯其後很快就接受了由美國代理出口委內瑞拉原油的方案,並迅速通過法律推翻外企投資委內瑞拉石油項目的規限,並與美國官員保持緊密溝通和合作。
不過,要像拉里賈尼這樣的伊朗領導層人物變成「伊朗版Delcy」並不容易。
伊朗不是另一個「委內瑞拉」
首先,如今美國和以色列還處於跟伊朗交戰的狀態中,跟委內瑞拉被美國「一擊即中」無力還擊的情況不同。雖然連伊朗外長阿拉格齊也承認在美以一舉清掃該國領導層之後,伊朗的軍事單位正處於各自為政的狀態,但伊朗還擊的志意和能力仍在,處境跟委內瑞拉不同。
其次,委內瑞拉現有政權的意識形態雖然包含反美部分,但其核心卻是拉美社會主義思想,而委內瑞拉社會也沒有長年積累的普遍反美民情--相較之下,反美反以色列一直是1979年伊斯蘭革命之後的神權政府核心價值。即使神權政府貪污腐敗、管治不善,導致人民生活困苦,反美情緒依然深種。特別是在同樣有崇高宗教地位的哈梅內伊被美以殺害之後,在政治上要同美國妥協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如果伊朗有毫無爭議的最高權力繼任人的話,這個繼任人也至少有足夠的制度性權力基礎去作出外交大轉向,變成「伊朗版Delcy」。可是,哈梅內伊並無毫無爭議的繼任人,當中的一些潛在繼任人選更有可能已經被美以襲擊殺死。
而且,伊朗管治階層並不是一「黨」獨大,溫和派、強硬派、革命衛隊、教士階派之間各有不同的主張和利益,也一直是權力鬥爭的核心劇情。哈梅內伊去後,這種鬥爭將會加劇。即使拉里賈尼近來得到哈梅內伊信任,但隨着哈梅內伊逝世,其信任的政治價值已經大大降低。
拉里賈尼之所以會受人關注,主要也是因為他如今似乎扮演了危機管理者的角色,能夠在戰爭緊急狀態關頭協調各派,暫時壓止分歧和不同意見。可是,由於拉里賈尼不是什葉派教士,因此並非最高領袖的可能人選。特朗普若然押注拉里賈尼,即使後者願意配合,其前提也是下一任的最高領袖甘心長期充當不掌握實權的名義領導人--可是哈梅內伊正正就是從名義領導人變成實質領導人的案例:名義上的絕對權力在複雜的權力架構當中很容易就會轉化成實際上的絕對權力。
不過,拉里賈尼作為潛在「伊朗版Delcy」的優勢在於,他在剛剛過去的示威鎮壓中扮演重要角色,1月時更因此被美國制裁,其反美和維護神權政府立場無可質疑,容易得到國內安全部門的支持。如果由他來主導同美國的妥協,可以大大減低體制內的實質或意識形態阻力。
從伊朗現時的局勢來看,神權政府雖然受到重創,卻依然具有對外反擊美以、對內威嚇有組織反對派的實力,因此,要伊朗武裝部隊投降,或者民眾起義奪權,成事機會極低。
歷史上,單憑空襲從來都未有達成過可受控的有序政權更迭,這一次美以轟炸伊朗也極不可能構成例外。一擊殺死哈梅內伊看似威風,實際上特朗普依然是寄望於複製「委內瑞拉模式」。問題是,要找到一個「伊朗版Delcy」遠比委內瑞拉的案例困難。這一場戰爭賭局,還沒有分出勝負,最終黯然敗走的依然有可能是此刻看似先拔頭籌的特朗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