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齒輪・下】前老師、前主流社工:撥款制度迫人出奇招攞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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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陳智瑩(Cathy)放下了教鞭重投校園,這次她望着筆記,學習當一名社工。崗位轉了,但初衷依然沒變:「我想做『人的工作』,社工能深入去處理生命裏難纏的問題,幫助有需要的人自立。」Cathy先後做過兒童及青少年中心和家庭服務中心,工作不再是催迫學生改正和補交功課,而是進入他們的生命,拆解一個又一個難纏的結。

六年過後,她再次離開主流機構,與當年離開教師崗位的原因雷同——「我看不見出路。」如果曾經站在前線的社工和老師都無法看見出路,那些受困家庭、學生又何以離開困境呢?

撰文:柯詠敏

攝影:江智騫

32歲的陳智瑩(Cathy)身上有種裝作不來的孩子氣。

兩年的教學生涯期間,Cathy被密密麻麻的課堂和行政工作擠得喘不過氣,同時也躲不了良心的責備——眼看有讀寫障礙和情緒問題的學生,只能繼續催迫他們補交功課及默書,將更需要處理的問題置之不理。她在這一行走不下去,最終選擇離開教育界,投身社福機構繼續「人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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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冷知識又學做人?

然而,即使逃離了學校制度的綑綁,社福界也自有一套制度。難道當時不會擔心嗎?「當時只想到能對着細班就好了。當老師的時候人數太多,都顧不了太多事。」Cathy來不及想的事,很快就找上了她。當時她於兒童及青少年中心工作,透過活動協助小朋友建立自信及正面的價值觀。「我好記得其中一個要用科技、科學去包裝。」Cathy無奈地笑着說。畢業於社會學,Cathy對數理科學的知識僅留於光合作用、熱空氣上升等「小學雞」程度。那時候她需要預備科學冷知識的展覽,讓小朋友學習知識外,還會從中教他們如何面對成功與失敗。「例如用鏡折射的原理寫反字,如何晾毛巾最快乾。找一些簡單的實驗去教小朋友建立內在的能力,不要輕易放棄,如果做不到就反思,就是賺了經驗。」

「毛巾鏡子」技倆於Cathy眼中只是配菜,價值觀才是核心部分;她卻花了數個月學習準備配菜,這教她大感無奈。「我們要用最不熟悉的方法去講人的價值。其實我帶班小朋友出去郊遊,玩遊戲傾計都可以做到。點解不能這樣做呢?因為old school(老土)嘛!」Cathy用高亢的聲音,刺破了制度的「荒謬」。

她曾做老師兩年,慢慢發現老師只能為趕進度而教書,與學生的接觸和溝通幾乎是零,於是毅然離職進修,當上社工。然後又再次離開主流制度。

本末倒置:NGO要出「奇招」先有funding

2001年,政府推出整筆撥款津助制度(簡稱LSG),撥款超過八成是員工的薪酬,剩餘的不足以營運其他服務,機構因此需要撰寫計劃書申請津助(funding)。然而,出資者(funder)大多為政府或商界,他們的價值同時斷定了服務的本質。「拿着錢的人(抱持的)價值是甚麼,怎樣才算是有成果。如果他沒有經歷過疾苦或有同行的心,其實好難理解為何要給這筆錢你。」Cathy冷靜下來,緩緩地說道。社工要設計創新的服務吸引出資者,Cathy花盡心思將核心的價值滲透於科學實驗當中。然而,她坦言有時同事難以「扭橋」,只能單純完成活動便了事。「正面去看,其實小朋友學到科學同做人,但前提是同事要轉到彎。有些扭唔到橋,就變了科學堂。跑到數,但做不到人的工作。」

Cathy說機構追求創新的服務,所以香港的社工甚麼都要識。

見工睇你乖唔乖

工作了四個月,Cathy決定離開中心,打算轉到一間理念相近的機構工作。可是,當她向多間機構敲門時,也逐漸勾勒出社福界的面貌。Cathy期望見工時能夠了解彼此的價值及經驗,似乎這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問你轉工的原因,有沒有處理過投訴,還有就是跟上司意見不合時會怎樣,這就是看你乖不乖。」為「人的工作」請人但從不考慮人的本質,社工於機構彷彿只是提供服務以及申請津助的工具。回到問題的根本,機構何以變了樣?「跟制度、社會風氣好大關係——機構要有資源才能提供服務,加上投訴的風氣盛行,機構要穩陣,就要重視同事有沒有實施技巧,變相不會看重背後的理念。」

Cathy離開主流機構,希望於制度以外協助處於問題家庭的小朋友。

離開前線 不再撲火

在主流機構工作了六年,Cathy決定再次離開崗位,去外國修讀音樂治療。「每次看不到出路,我就想去進修。」故事發展似曾相識,但Cathy強調即使離開了機構,她仍然從事社工的工作——分別在於由撲火變為預防。

飛往澳洲進修前,Cathy於家庭服務中心處理家庭危機的工作。當時五十個個案中,有大約六、七個處於「危險」級別,即要時刻跟進求助人的情緒及狀況,確保沒有生命危險。當她高度留意這些活火山的同時,另外有十多個個案也趨向臨介點,她形容工作有如不斷撲火。「有些家人濫藥及有情緒問題,我們要監察小朋友是否安全,例如窗花有沒有裝好等;但另一邊又發生跨代衝突,攞刀掉玻璃樽。」當下的行為只是一剎那,Cathy的工作就是要拆解難纏的結,讓他們能夠自立——一切關乎時間及關係。「這個深度都是花精神與體力的,但如果你有能力拆到最核心的部分,其他問題會自然解決。」可是,Cathy發現即使花盡了心神撲熄了一場火,還有數之不盡的火舌四處亂竄,教她看不見出路。「一路做,我看不見會愈來愈好。社會愈來愈多危機,因為沒有資源去做預防的工作,制度亦趕不上社會變化的需要。我們只有不斷撲,撲到無力為止。」

「一路做,我看不見會愈來愈好。社會愈來愈多危機,因為沒有資源去做preventive(預防)的工作,制度亦趕不上社會變化的需要。我們只有不斷撲,撲到無力為止。」Cathy說。

如今Cathy退後一步,以自由工作者的身份進入學校做輔導及推廣,同時設計兒童故事書,透過觀察兒童閱讀圖書時的反應來辨識哪些有家庭及情緒問題。例如當故事主人翁發現家裡的窗戶打開後,社工會問小孩主角為何把窗打開了,有些會說是看風景,有些卻說想跳下去。她就從這些微妙的溝通嘗試打開小孩心中那道窗。

Cathy曾以老師及社工的身份站在前線,她明白兩者均難以抽身實踐預防的工作,現時則能在狀況還未釀成難以挽回時及早介入。「辦識到一個小朋友,就能拆到他們的家庭問題。哪怕只是一個個案,足以對同工有很大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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