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歲華籍飛虎機師首赴西灣墳場獻花 碑前悼同儕 憶手上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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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12月,西灣國殤紀念墳場均會有天掛滿紅白相間的楓葉旗海。二戰期間,香港是加拿大士兵死傷枕籍的亞洲戰場,加國官方年復年邀請在世退役老兵悼這段用血築成的情誼。今年,加國領事館請來一名101歲來賓獻花──香港唯一在世的華籍飛虎隊機師陳炳靖。

那天,老機師蹣跚穿越無名的墓碑叢,為同輩逝者默哀。直至,上空盤旋直昇機螺旋聲劃破肅穆。老機師沒有抬頭,儘管陳炳靖當年曾飛越險要的喜雅拉馬山脈,如今聽力或已不足察覺那擾人的螺旋聲。在人生的第101年,倖存老機師冒寒為命運迂迴的異國青年,奉上豔紅如血的虞美人花環。

來賓視陳炳靖為至寶,簇擁拍照。置身人群中的他仍舊說得卑微,「我準備死,但我活過來,我好慚愧⋯⋯好慚愧」。

攝影:歐嘉樂

加拿大士兵墓碑位於墳場山坡下的草地,領事館派專員準備椅子,讓過百歲的陳伯上落時能稍作休息。(歐嘉樂攝)

曾與加國青年擦身而過   七十年後墓園相遇

七十二年來,加拿大駐香港及澳門總領使館每年均在柴灣山頭舉行追思儀式,悼二戰近二千名赴港支援的加國士兵。當時,香港港口曾接待增援而來的盟軍,亦曾轉送更多的人投奔異地。正如1941年11月抵港的加拿大將士,也正如此前一個月離港赴美的陳炳靖。當年,23歲的他從昆明轉往香港乘船赴美,接受空軍訓練,剛好與越洋而來的加國年輕人擦身而過。

上空盤旋直昇機螺旋聲劃破肅穆。老機師陳炳靖沒有抬頭,只得兩眼直盯前方素白的十字架。(歐嘉樂攝)

這批因戰爭與香港結緣的年輕人,命運各異。1,975名的加國兵赴港未幾,日本攻佔香港,展開為期17天半的「香港保衛戰」。逾500人最終無法活著回家。

西灣國殤紀念墳場安葬逾280名加拿大兵,當中107人未能辦認身份,無名的白石墓碑只能憑藉加拿大楓葉分辨國籍。(歐嘉樂攝)

至於,陳炳靖則以國軍身份赴美受訓後,成為唯一一批獲美國人承認的中國籍「飛虎隊」。其後,陳炳靖的戰場不在香港,而是遠方中印邊境上空。他架著飛機穿越被評航空史上最艱險的「死亡航線」駝峰航線,守護當時中美空中運輸要道。

101歲的陳炳靖首次走進西灣國殤紀念墳場。墳場的祭壇上刻有《聖經》英文經文:「THEIR NAME LIVETH FOR EVERMORE。(他們的名字永垂不朽)」(歐嘉樂攝)

當時,陳炳靖每周簽一張新遺囑, 以為自己活不過40歲。他與三名華籍飛虎隊同學被分入同一中隊,但隨華籍同學或受訓遇難,或墜機身故,最後獨剩他一人生還。

陳炳靖年輕曾是個健步如飛的機師。如今他需出入扶杖,獻花時亦由童軍代勞。(歐嘉樂攝)

七十多年後,陳炳靖首次踏進到西灣國殤紀念墳場,為腳下歿於同一場戰爭而死的加國盟友獻花。但原來他與加拿大的緣份絕不止於此。戰後,陳炳靖因肩傷無法續任機師,轉任地勤職。他赴加拿大渥太華三年,任駐加拿大大使館武官處語言武官。他指,「大使館有中國大使,大使代表外交部,武官代表國家國防部有分別」。最終,他憑藉一口流利英語,代國民政府國防部與加國交涉經年。

陳炳靖當年是被編入美軍駐華空軍摩下的中國籍空軍,擁有雙重身份的他說得一口流利英語。席上與第三年出席儀式退役老兵John Theodore Siewert暢談。(歐嘉樂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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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料到,這一點緣份多年後換了形式再續。加拿大領事館職員透露,今年接獲柴灣一所中學的中史科老師建議領事館邀請陳炳靖伯伯出席儀式。過去,該校曾與同學以追思儀式為課,讓學生認識的香港二戰史。

加拿大駐港澳總領使南傑瑞(Jeff Nankivell,後排)與兩名華籍老兵合照,左邊為二戰退伍華籍英兵蔡彼得,右為退役飛虎隊機師陳炳靖。(歐嘉樂攝)

中學老師向領事館推薦陳伯出席獻花

過去五年來,中史科老師孫老師有均會帶同事及同學出席紀念儀式,亦曾邀請陳伯伯到校與學生見面,望下一代能認識香港保衛戰及二戰歷史。當她得知陳伯與加拿大的淵源,故便嘗試聯絡加國領事館,希望促成事件。孫老師認為,社會缺乏對老兵關注,當年老兵為戰爭奉上血汗,卻終被現代人與政府遺忘。「前人為我哋嘅付出,係用佢哋嘅血、汗、甚至生命換來,所以今日一切得來不易,希望學生明白呢一點,尤其係對老兵關注」。

中史科老師孫老師認為,老兵被現代人與政府遺忘,每年均會帶學生出席儀式認識歷史。(歐嘉樂攝)

戰時擊轟炸機獲賞 戰後遇亡魂後裔

多年來,陳伯隱居於香港,出席加國紀念活動讓他旋即成為眾人焦點。被問到會否希望自己的故事流傳,他卻在墓園提起自己擊落的日本轟炸機。二戰期間,陳炳靖曾擊落一日本轟炸機,戰後五年,國民政府曾付了5萬元獎金予他。陳伯指,自己事後曾遇上該轟炸機機師的兒子,「個日本仔個老豆係揸轟炸機,俾我打死咗」。

陳炳靖今年一百有一,在葬滿同輩兵的墓碑叢裡,他卻談起魂斷於自己手上的生命。(歐嘉樂攝)

陳伯當年曾遇上一年輕日本男子,哭訴父親戰機被「中國飛虎」擊落戰死。他遂追問對方更多時間、地點,發現就是自己擊落的那輛轟炸機。戲劇性的相遇讓陳伯終身未忘,談征途自此成了忌諱,生怕再度遇上那位陣亡者的家人。「發現個日本仔咁淒涼、係咁喊,我都唔開心。打仗就打仗,但個細路個老豆俾我打死,一世都喊」,陳伯慨嘆戰爭讓人難過。於他,戰爭永遠是個百味陳雜的課題。

陳炳靖曾經每星期簽一張遺囑,只希望活到40歲,卻活到101歲。在第101個冬天,他在墓園與後來者談「死亡」。(歐嘉樂攝)

陳伯終歸憶起在高空喪命的同學們。「要死一齊死,你哋死,我返嚟,我好難過。我準備死,但我活過來,我好慚愧,好慚愧」 ,彷彿生存並沒有較死亡來得容易。在人生的第101個冬天,倖存老機師冒寒為魂斷異邦的青年奉上虞美人花環。豔紅如血的虞美人花灑落四周,一如流竄在他身上的回憶般鮮明。

豔紅虞美人襟花散落一地,義工攙扶陳伯拾級而上。(歐嘉樂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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