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忘齋

在「話語霸權解構系列」的前兩篇文章中，我們剖析了地緣政治中的「焦土算計」。面對近日美軍對委內瑞拉發動的軍事行動，香港輿論場中出現一種令人困惑的現象：許多受過嚴格西方學院派訓練的精英，總會拿着國際公約驚呼：「這不符合規則！」「這破壞了體系！」——他們就像一群對着死機螢幕崩潰的普通用戶，指責系統管理員（System Admin）的操作違規。

為什麼那些精英的預測總是失準？若以「全棧架構師」的視角審視，答案很殘酷：這群精英的大腦裏，還在運行着一套由西方學院批量寫入的「舊版作業系統」（Legacy OS）。那套名為「普世價值」的系統，本質卻是一套帶有「超級管理員後門」（Super Admin Backdoor）的封閉軟體。

帝國主義把「殖民」偽裝成「文明」

這套「舊版系統」最大的漏洞（Bug），在於「用戶結構」與「授權邏輯」的嚴重錯位。

從數據上看，西方人口佔全球不到15%，憑什麼由這少數的節點，來定義其餘85%人類該如何運行的源代碼？對此，常有辯護者稱：「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如同物理定律。」這不僅是邏輯謬誤，更是文化帝國主義的傲慢。它將「社會協議」（Protocol，如特定的選舉形式），偽裝成「物理真理」（Law，如萬有引力）。

阿基米德的定律無需軍隊護送也能通行全球，但西方的「普世價值」往往需要航母和制裁來強制推廣。將一種源於特定文化的「地方性知識」，偽裝成全人類唯一的「真理」並強加於人——這不叫「文明」，這叫「殖民」。

這導致了一個封閉的「邏輯死循環」：定義權壟斷——單方面定義「文明」的標準；強制性綁定——宣稱這是不可置疑的物理鐵律；異端化標記——不接受這套定義？那你就是「反人類」的Bug；合法化攻擊——因此，干涉你、制裁你，甚至像美軍近日那樣直接「物理刪除」你（入侵委內瑞拉），都擁有道德正當性。

委內瑞拉的戰火，徹底撕下了這層偽裝。事實證明，當利益衝突發生時，系統管理員無需聯合國授權，就能利用「最高權限」，對一個主權國家進行格式化。

民主是「數人頭」還是「察民心」？

在討論東方智慧之前，我們必須釐清：我們無意為古代的封建糟粕招魂，也無意全盤恢復舊有的作業系統。但在世界被現代性Bug纏身的當下，東方古老源代碼中的某些核心模組，或許能作為修復當前危機的「關鍵補丁」。

西方系統將「民主」定義為一套嚴格的「授權契約」：通過投票（數人頭），人民將權力讓渡給政府。這是一種基於「算術」的政治——精確、量化、程序至上。

這無疑是人類文明的重要發明，但它不是唯一的選擇。在東方政治哲學中，孟子的「民本」思想提供了一種基於「感應」的治理邏輯。

西方的契約邏輯：關注「合法性」的來源（Input）。重點在於程序的合規。因為是契約，領導者往往衍生「打工心態」——只要程序合規、爭取到選票，就是完成了任務。

東方的民本邏輯：關注「賢能性」的實踐（Output）。重點在於治理者能否對民眾的疾苦產生「共情」與「回應」。

這讓人聯想到香港曾流行的一句口號：「我會打好這份工」。這句話恰恰是西方契約邏輯的極致體現：將政治責任簡化為「職業合同」，按章辦事即可。然而，「打工」是有限責任，而「治國」往往需要無限擔當。

當西方的「算術政治」因為黨派惡鬥而陷入癱瘓，政客忙着計算選票而非關心民生時，承認「除了投票箱裏的數字，民心的溫度同樣值得被聽見」，或許是我們更新系統的必要一步。

自由是「向外選擇」還是「向內逍遙」？

西方敘事中的「自由」，往往是「向外抓取」的——我有權選擇總統、選擇商品、選擇生活方式。這是一種基於慾望與佔有（Having）的自由。這種自由是「盾牌」——保護我不受他人干涉。

但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Jean-Paul Charles Aymard Sartre）曾深刻地指出：「人被判處自由。」在原子化的現代社會，這種無限的選擇權，有時反而異化為巨大的精神負擔，讓人陷入焦慮與虛無。

對此，莊子在《齊物論》中提供了另一種自由的選項——「向內的逍遙」（Being）。在「莊周夢蝶」的寓言中，自由不是「我要改變世界來適應我」，而是打破「物」與「我」的邊界。這種自由是「蝴蝶」——讓心靈從僵化的身份對立中解脫出來，與萬物共生。

如果一個社會的人民擁有一切投票的自由，卻被演算法綁架、被仇恨言論禁錮，這真的是自由的全部嗎？東方智慧提醒我們：在「選擇的自由」之外，人類還值得擁有「心靈的自由」。

人權是「權利的對抗」還是「關係的共生」？

西方的人權觀建立在「社會契約」之上，預設了個人與集體之間的潛在對立。因此，他們的人權是一張張「原子化的盾牌」。

但在儒家傳統中，人不是孤立的代碼節點，而是關係中的存在。孔子的「仁」，字形即「二人」。人權不是「我」對抗「你」的武器，而是「我們」在相處中生成的責任。

正如在面對疫情或災難時：西方視角傾向於問：「我的權利有沒有被侵犯？」而東方視角則傾向於問：「我們如何互相保全？」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文明路徑的選擇。西方提供保護個體的堅硬外殼，而東方提供連結群體的溫暖紐帶。真正的普世人權，不應只是原子化的對抗，也應包含關係中的共生。

拒絕「閉源壟斷」走向「開源交響」

委內瑞拉的戰火與台海的風雲，實際上是現實世界給我們的一記耳光，提醒我們：那套西方大學幾十年前寫好的「標準化模組」，已經無法涵蓋今天的複雜世界了。

我們無意否定西方的法治與契約精神，那無疑是現代文明的基石之一。我們反對的，是將這套「特定版本的軟體」，強行包裝成人類「唯一的作業系統」，並利用其中的「私設後門」去霸凌其他85%的人類。

作為身處中西交匯點的香港人，真正的「智性解殖」（Intellectual Decolonization），不是盲目反西方，而是拒絕標準的單一化。

真正的普世價值，不應是某個霸權壟斷的「閉源軟體」（Closed Source），而應是人類文明共同參與的「開源專案」（Open Source Project）。在這個專案中，應當有西方的契約，也有東方的共情；有選擇的權利，也有逍遙的智慧。

只有當我們看穿了「荒謬演算法」的虛偽，並意識到「除了西方，我們還有選項」時，我們才能在這場獨白終結後的時代，不再做系統的耗材，而成為自己命運的架構師。

（本系列完）

作者筆名忘齋，香港電子工程博士，獨立文化評論人。專研科幻美學、歷史記憶與演算法批判，剖析技術機制下的社會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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