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成LEGO影片成伊朗文宣武器 雙方如何借可愛濾鏡讓人卸下心防

撰文:那個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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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世界上有兩種小黃人。一種是穿着藍色揹帶褲的小黃人(《壞蛋獎門人》的迷你兵團Minions),另一種是方方正正的積木小黃人。《壞蛋獎門人》中格魯的小黃人在注射PX-41血清後會變得暴戾,成為反派愛德華多的生物武器。而樂高(LEGO)的小黃人在AI與社媒加工後,也成為了政客手中的石頭。他們藉此互相攻擊。

作者:阿珂可 編輯:渣渣郡

小時候對戰爭的理解往往來自電影。它是聞到的血腥味,是橫飛的血肉,是《鋼鋸嶺》(Hacksaw Ridge)裏匍匐的傷員,也是《納粹屠城》(Come and See)裏恐懼麻木的少年。

如今孩子對戰爭的第一印象,可能已不是硝煙與廢墟,而是可愛的樂高動畫片。萬惡之源是一個叫作Narrative of Victory(勝利敘事)的樂高風影片。它遵從了一個典型超級英雄敘事,講述了伊朗在遭受創傷之後憤起伸張正義的故事。

有研究指出,動畫在重構歷史時,會通過另一個緯度的風格與抽象化拉開觀眾與現實的距離,將戰爭放置在安全的觀看距離中。(Instagram@Akhbarenfejarl)

爆紅LEGO戰爭片是揭露還是掩蓋了現實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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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最開始,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還有撒旦三個人正湊在一起翻看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檔案。看着看着,特朗普突然暴怒,一手掌拍下紅色按鈕。一枚帶着美國國旗的導彈隨即升空。

鏡頭一轉,教室裏,一個戴着頭巾的伊朗女教師正在教課,黑板上用波斯文字寫着「我的故鄉是我的靈魂」。下一幕,一個書包躺在廢墟之中。一名伊朗士兵抱起書包,眼含憤怒的淚水,向美國發射了導彈。

很明顯,這裏指的是霍爾木茲甘省米納布市(Minab,Hormuz)女子學校的空襲事件。大家應該還沒忘記,這所學校在2月28日遭遇兩輪十多枚導彈轟炸,導致至少168名學生死亡。影片的後半段充斥着轟炸。伊朗無人機襲擊了杜拜的帆船酒店,導彈發射車列隊駛過高速公路,美國駐利雅得大使館被空襲,一艘美國航母在地平線上燃燒。

2026年3月3日,伊朗米納布(Minab)一所學校遭到空襲,圖為民眾在罹難者葬禮當日表示哀悼。(Reuters)

同時也伴隨着未來的預測石油價格上漲,石油銷量下跌。內塔尼亞胡四處逃竄,美國士兵從飛機上抬下披有美國國旗的棺材,疑似暗指特朗普。在近兩分鐘的末日場景後,那位伊朗士兵站在導彈發射車旁,對着燃燒的大海露出愜意的笑容。

在去年以色列和伊朗直接衝突時期,伊朗也做過類似的影片進行反擊。依然是撒旦,依然是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依然對伊朗發起攻擊。結果在最後反轉,變成伊朗用導彈摧毀以色列,並宣告取得全面勝利。

樂高影片在某種程度上改寫了賽博(Cyber)戰爭的含義。以往的訊息戰講究的是雙方科技水平和算力的神仙打架。而當前的現實世界中,伊朗與美國的軍事實力雖然差距懸殊,AI技術加持下的相對平權讓雙方一來一往,打了個平手。

Narrative of Victory只是這場賽博戰役的第一槍。據我觀察,短短幾天裏,伊朗散播的同類型影片少說也有幾十條,後面都刷不到重覆的了。有特朗普窩在被窩裏派遣軍隊的,有海軍被轟炸後套着游泳圈飄在海里的,有惡魔摘下MAGA帽子反倒帶上MIGA(Make Iran Great Again)帽子的。特朗普在賭場拋骰子,搖出兩面伊朗國旗,背景甚至搭配了一首動感的嘻哈歌曲:你跨越重洋,就是來找死的。

靈感大爆發的人們可讓AI累壞了,它一刻不帶休息,流水線般造出了更多故事線,複雜程度堪比奇異博士看到的1400萬種多元宇宙。看多了就會發現,這些影片都秉承着一個非常清晰的主線:特朗普哈哈笑——特朗普指揮軍隊攻擊伊朗——轟炸——轟炸——轟炸——伊朗反擊——伊朗勝利——特朗普嗷嗷哭。

伊朗政府之所以會變成樂高的頭號粉絲,是因為它面對一個愛玩爛梗的對手。在玩梗這一塊,白宮根本不需要起手式,張嘴就來。比如下面這條影片。

伊朗的戰士手舉「我們不會停止製作核武器」的牌子。(截取自X@The White House)

文案裏寫着的Strike,既可以指保齡球裏的一球全中,也有軍事打擊的意思。他們把保齡球瓶做成了伊朗的戰士,手舉「我們不會停止製作核武器」的牌子,結果被瞄準轟炸。

伊朗的戰士被轟炸全倒(Strike)。(截取自X@The White House)

就連最近一條很流行的小蜥蜴敲打emoji的影片,也被魔化成了拍下導彈按鈕的意味。看久了梗圖裏的爆炸會發現,導彈瞄準的畫面和一些射擊遊戲的界面非常像。唯一的區別在於它沒有比分系統,也不存在輸贏這一說,所能評判的只有生死。

在白宮所發的影片中,每顆投擲的炮彈都精準命中了目標。炮彈帶來了橙紅色的火焰和滾滾黑煙,帶走的是鮮活的生命和人們的家園。因此,白宮戲謔式的調侃讓所有網民都感到憤怒。評論區幾乎全是謾罵的聲音。政府的嬉鬧和人們的怒火,勾勒出一個比動畫還要魔幻的世界。

在一系列二創作品中,最火的是仿樂高作品。但事實上,早在美伊樂高大戰開始之前,就有很多人用它整戰爭敘事了。對此,樂高感到頗為不爽。在2010年的一份報告裏,他們制定了一份名為《衝突與武器使用指南》用以劃清邊界,裏面是這麼說的:

避免使用兒童可能在世界各地熱點地區看到的逼真武器和軍事裝備,並避免在宣傳樂高產品時展示暴力或令人恐懼的場景。同時,其目的是避免樂高品牌與美化衝突以及不道德或有害行為等問題產生關聯。

但樂高的做法,並沒有阻擋創作者的熱情。就在他們公布《指南》的同期,油管(YouTube)出現大量用樂高復刻諾曼第登陸、索姆河戰役甚至現代戰爭的內容。當時的技術還不足以直接生成戰爭場景,但老手藝人們依然對手工製作戰爭場景充滿着極大的熱情。他們所做的定格動畫粗糙、割裂,卻在業內也佔據了一席之地,每條影片的瀏覽量也非常可觀。

在這些仿樂高影片的評論區裏常常能看到一類很有意思的留言。很多人不只把它們當個樂子看,反而覺得這些仿樂高動畫,比主流媒體端出來的訊息還要真實點。甚至已經有人覺得它們應該被當作人類紀錄片,加入世界歷史遺產的隊列。這個黃色的塑料小人之所以會成為戰爭二創的素材,是因為樂高宇宙無所不包的產品線和超強的DIY空間,而這,也正是它成為訊息戰載體的緣由。

今天,樂高之於世界的意義,並不僅僅是一種商品,更是一種辨識度極高的視覺語言,用它來表述再嚴肅的事兒,對於觀眾而言都想看點可愛的、看點好玩兒的。正是因為這種意識,使得各種晦澀、聽上去就令人厭惡的政治語言,可以輕而易舉地附着其上,從而完成一場輕鬆的佈道。

把戰爭動畫化並不是新鮮事。回看歷史,無論是政治的衝突還是血肉模糊的互毆,有很多動畫形象都充當過國民面前的介質。比如,在二戰期間,迪士尼就發布了三部面向大眾的短片《43年的精神》(The Spirit of '43)、《元首的臉》(Der Fuehrer's Face)和《死亡教育》(Education for Death),旨在爭取民眾對美國戰爭的支持。

《The Spirit of '43》動畫截圖

現實殘忍,所以人們保持警惕,卡通可愛,所以人們卸下心防,用仿樂高影片記錄戰事,聽起來像是小孩的惡作劇,事實卻是精密的計算,它是面向全年齡段和全部人群最簡單的宣傳。

當這種傳播技巧被科技賦能,媒體的便利和AI產能,都讓這條帶刺的現實議題,迅速成為圓滑的可愛語言,在短時間內產生世界級的傳播效果。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就是一場黑暗版的可愛經濟學。今天我們感知到的戰爭meme化,和特朗普的獨特喜好脱不了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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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特朗普本人極其喜歡在社媒上玩有政治意味的梗圖。AI的出現讓他本人如魚得水,還鬧出了不少笑話。有不少媒體甚至認為,特朗普可能是最愛用AI的總統之一。在之前的影片中,他讓自己扮演國王,從軍用飛機上向抗議者傾倒大便;與內塔尼亞胡在加沙地帶廢墟上建造的豪華度假村,享受日光浴;把民主黨議員裝扮成墨西哥流浪樂隊成員。甚至把前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和米歇爾(Michelle Obama)的臉直接貼在了猩猩身上,讓白宮忙前忙後洗白了半天。

特朗普喜歡搗蛋,但他心裏也清楚政治這事不是誰都感興趣,但人人都愛玩梗。一張搞笑meme在網友之間的傳播速度會是病毒式的。這也是傳播政治目的最好方式。AI捏出來的虛擬內容本來就會讓人放下心中的警惕,而像樂高和動物這種非人化的形象,會進一步降低觀眾的負罪感。畢竟,地獄笑話也是樂子。

2026年2月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在社交媒體Truth Social上發布一段種族主義影片,將前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和前第一夫人米歇爾(Michelle Obama)描繪成猴子。(Truth Social@realDonaldTrump)

1991年的海灣戰爭(Gulf War),是人類文明史上第一場通過衛星電視直播的戰爭。當戰爭的影像以即時畫面的形式傳遍全球時,許多學者認為戰爭正在失去殘酷的教育性,並蜕變為一種媒體奇觀。但今天看來,這套說辭已經過時了,因為戰爭已經被可愛濾鏡打磨成了樂高大電影。從某種意義而言,這是一種對戰爭理解的再原始化。對於古代人來說戰爭是日常,但對於一小批遠離戰場的人來說,戰爭是抽象甚至榮耀的。

造成這種理解,很大程度是礙於技術限制,那時的戰場上的態勢,可能需要在幾天後甚至幾個月後才會傳到和平地帶。不但訊息慢,而且還少,這就造成百姓的感受和波動也十分有限。聽到敵軍戰敗會產生自豪感,想象本國軍隊勝利之後的歡呼雀躍,可能是很多人僅有的情緒。戰火的殘酷,從電報發明出來後才第一次被大規模、持續地還原給遠離戰場的公眾。

1854年,克里米亞戰爭爆發,英法聯軍和俄軍在黑海地區交戰。拉塞爾作為《泰晤士報》(The Times)的首席戰地記者,被派往前線。他親眼目睹了巴拉克拉瓦戰役和輕騎兵災難的慘烈後,用電報向倫敦發回詳細的報道:「他們驕傲地掠過,在晨曦中閃耀着戰爭的驕傲和輝煌。在1200碼的距離上,敵軍整條戰線從30個鐵炮口噴湧出滾滾濃煙和火焰。潰敗的標誌是我們的隊伍瞬間出現缺口,到處是死去的士兵和戰馬,受傷的或無人騎乘的戰馬飛過平原。」

隊伍逐漸減少,頭頂籠罩着鋼鐵的光環,伴隨着許多英勇戰士臨終前的吶喊,他們衝進了炮火的硝煙之中。

前線的混亂、士兵的恐懼、傷亡的慘烈……戰場的真實度被描述的文字和即時的記錄保鮮,傳回社會之中。

丁尼生男爵(Alfred Tennyson, 1st Baron Tennyson)在看到這篇報道後大受震撼,揮筆寫下了敘事詩《輕騎兵的衝鋒》(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雖然他在初版作品中隱晦地提到了這場戰鬥源自軍官的誤判,但最終還是用詩歌將這場荒誕的損失,描繪成了壯烈整齊的英雄史詩。這首詩後來雖然因為歌頌毫無意義的犧牲而遭到批評,但也意味着戰爭敘事不再是單一的浪漫修辭,而逐漸在文字和圖像介質下展露出真實殘酷的面貌。

圖為2026年3月23日,美以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期間,伊朗首都德黑蘭一棟住宅樓遭空襲,損毀嚴重。(Majid Asgaripour/WANA (West Asia News Agency) via REUTERS)

隨着科技進步,影像技術的發達,戰爭的敘事徹底從抽象的英雄主義邁進到寫實的現實主義中。真實的畫面去除了群眾對犧牲的濾鏡,讓死亡成為痛覺,早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戰爭攝影的出現,戰場的實況再次被具體呈現了出來。以至於20世紀後半段,反戰成為了世界主旋律。

而今天呢?就像虛構的恐怖片並不會讓人害怕,最讓人不安的總是現實。圓鈍的積木模擬了真實的人物和場景,也模糊化了真實的坦克與槍支,掩蓋了真實的戰爭與死亡。正因此,仿樂高的戰爭影片也因此引起了一些學者的擔心。有研究指出,動畫在重構歷史時,會通過另一個緯度的風格與抽象化拉開觀眾與現實的距離,將戰爭放置在安全的觀看距離中。他們認為,在用科技軟化戰爭,娛樂化傷亡之後,戰火帶來的傷痛也會變鈍。人們在樂過之後很難再燃起反對戰爭的勇氣。一個meme的危害不足以和導彈相比,但它的影響是細小而深遠的。

人對血腥和暴力的事物有着天然的危機感。即便遠離戰亂,人們也仍然害怕戰爭。德國一項研究發現,有50.5%的人極其恐懼戰爭,只有5.3%完全不擔心。今年一項面向澳洲的調查顯示,近50%的人認為未來5年自己可能被攻擊,超過50%的年輕人正在擔憂國家安全。

2025年12月25日,加沙地帶,圖為一名流離失所的巴勒斯坦人在難民營中點火取暖。(Getty Images)

在大陸另一端的我們,也會在刷到炮彈碎片掉落和轟炸過後的焦土時心生恐懼,更不用提加沙和中東戰場的人民了。但與此同時,我相信大家在網上衝浪的時候,總能看見這樣的景象,一邊是戰爭受害者的悲鳴,另一邊則是拿戰爭開玩笑的段子。人們一邊害怕戰爭的概念,一邊愈發對戰爭感知變鈍,這聽上去很矛盾,但卻又並行不悖。我想,這大概就是當獲取戰場的即時訊息變得便捷之後的麻木吧,也是承平日久後的幼稚。

今天,反對戰爭這句口號,早就是人類文明的共識了。但這種共識並不能阻止戰爭,甚至不能阻止麻木這件事本身,以至於每當看見社交平台許願世界和平的景象時,都覺得蒼白無力。

回憶錄、紀錄片,這個時代並不缺少真實。只是,當一切都被反覆講述之後,憂慮本身反而更像一種多餘的說教。但我只警惕一件事,有一天當我想找點樂子的時候,點開了一部播放量並不高的樂高二創影片。在片頭,作者標註了一行「根據事實改編」。看到這句話後,再去看那些由積木拼接出的街頭坦克與哭泣的平民,它們便不再只是玩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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