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節|3天5000元的「性商課」 是女性的自我救贖還是自我矮化?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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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打兩性技巧的「性商」(Sexual Quotient,SQ)課程,近年來在中國悄然流行。課程以誇張露骨的方式將性知識和技巧包裝成改變親密關係甚至人生的「秘籍」,並延伸出私密按摩、醫美整形等灰色產業鏈。在爭議背後,是中國長期存在的性教育不足,以及社會壓力下女性不斷累積的親密關係焦慮。

2021年,黑白顛創始人周媛坐在一家會所的「教室」前面,給學員上課。(網絡圖片)

42歲的宋樂(化名)是三個孩子的媽媽,長期生活在佛山。回憶起兩年前參加的一次線下「性商」訓練營,她形容那段經歷「有點迷幻」。

一堂「性魅力」課上,宋樂和三十餘名女學員身著黑色吊帶裙,在杭州一家會所席地圍坐。談到如何營造氛圍、調動情緒時,導師走到學員中間,拉起一人示範:「要怎麼開始?直接把人拉過來嗎?不對哦。」

導師示範拋媚眼撒嬌等勾引技巧

晃動的燈光下,她眨着眼睛,扭着肩膀走到學員面前,演示如何通過眼神聲音和「恰到好處的露膚」,把對方「勾過來」。「男人是視覺動物,不要撲上去,要讓他看到、聽到,不由自主走過來。」演示後,學員依次模仿,導師逐一點評。

宋樂說:「學員放不開,導師就讓模仿貓、豹子等動物,釋放天性」。這位導師就是後來在中國網絡上引發巨大爭議的「黑白顛性商學苑」創始人周媛。

黑白顛總部位於湖南長沙,號稱是中國首個女性性商教育平台,培養「從心靈折射到肉體的自信」,在北京、杭州、深圳等地巡迴開班,既有千元級的三天培訓營,也有上萬元的一對一導師課程。中國媒體報道,黑白顛自2018年成立以來已吸引數萬名學員,年營收超過2400萬元(人民幣,下同)。

宋樂在2023年底通過美容院朋友了解到這門課程。銷售強調,女性成長首先要提升吸引力,進而掌握親密關係,實現所謂「開掛人生」。帶着好奇和一絲為婚姻付出努力的想法,她報名了4980元的三天課程。

銷售提醒她自備吊帶、小貓服裝、寬鬆白襯衫和絲襪,也可在黑白顛線上商城購買。

「中國性商教母」周媛憑「我眼神給出去」影片走紅網絡。(網絡圖片)

正式課程裡,有療愈課、溝通課、兩性知識科普,但重點還是性技巧,包括如何營造氛圍、使用情趣玩具,及角色扮演。在不同課程裡,周媛會使用性器官模具演示動作,也會直接扮成妲己、埃及豔后,與同樣穿著吊帶和高跟鞋的女助教互動,展示撫觸或姿勢技巧。宋樂直言「自己做不到尺度那麼大」。

當時,以線下運營為主的「性商」培訓尚未進入公眾視野,只在醫美、抗衰、成人用品賣家和情感博主的直播課里不時地被提起。

與醫院生殖科、男科或心理諮詢機構圍繞疾病與症狀展開治療不同,黑白顛這類機構將性知識和技巧包裝成強大的武功秘籍,號稱能改變親密關係、改變人生,甚至獲得財富自由,課程模塊常冠上「妖精百寶箱」「水漫金山主題派對」「玉女心經」等名。

另一家業內人士認為跟黑白顛十分相似的「幸福愛經」,2022年在抖音發佈的學員分享。(抖音截圖)

記者通過訪問得知,這類機構長期存在,但新冠疫情後才開始向線上延伸,受眾隨之擴大。學員中既有宋樂這樣希望改善婚姻質量的家庭主婦,也有對關係走向感到焦慮的單身女性,還有一批希望拓展客源的醫美從業者。

與宋樂不同,30歲的林珊(化名)尚未結婚,在深圳一家地產企業工作。她對《聯合早報》說,學習性商不是為了修復關係,而是推進關係,避免被「短擇」。

短擇是中國互聯網上關於兩性關係的熱門詞彙,意為戀愛關係中的「短期選擇,不給長期承諾」。

林珊認為,課程內有一定露骨內容,也有把性知識玄學化的嫌疑。「但這就是人性。如果親密關係是人生的重要組成部分,那麼掌握相關能力,也是一種『競爭力』」。

但在專業人士看來,這種「競爭力」建立在沙灘之上。

北京性健康諮詢從業者李雨航受訪時指出,這類性商課本質是教唆女性表演討好男性,刻意使用曖昧語言包裝,也是營銷手段。「表演性感,甚至教女性做小伏低,對關係和成長都毫無幫助」。

黑白顛的導師「叮叮」在2023年上傳到社媒上的課程圖片。(網絡圖片)

黑白顛課程長期在線下隱秘進行,直到今年1月,周媛的「眼神教學」視頻爆火,引發討論,監管隨之而至。官媒《中國婦女報》批評課程物化女性,以「自我提升」為名,行自我矮化之實。黑白顛周媛相關賬號被禁言。1月底,長沙雨花區市場監督管理局聯合公安、文化等部門立案調查,並責令停止活動。

李雨航說,比擦邊更需要警惕的,是圍繞課程逐漸延伸出的灰色商業鏈條——從培訓到醫美、私密產品乃至其他服務,一些機構在「提升魅力」的敘事下,將學員一步步引向更高風險的消費。

依附一整套灰色產業鏈 有道德爭議與法律風險

上海律師王樂長期關注這類性商課程的灰色操作。他受訪時說,官方調查可能涉及稅務、培訓資質、虛假宣傳等,部分課程的銷售模式可能還有法律風險。例如,收費8萬8000元的「導師班」承諾幫助學員成為導師,並在之後的運營中獲得30%的利潤分成資格,鼓勵推廣課程發展新學員。

王樂說,這種「拉人頭拿提成」的模式近似傳銷,但課程私密進行,學費以個人轉賬為主,取證溯源難度較大。他也在個人社媒上,鼓勵受到影響的人勇敢站出來,但許多女性最後清醒了,都不願再聲張。

對學員而言,風險並不僅限於法律層面。因為課程提出了魅力的標準和要求,一些拿不到效果或者希望更「進步」的學員,就被引導至調整外形、醫美,甚至私密整形項目。

學員「Miya」在網絡爆料,購買黑白顛高階課程就可能得到配套醫美產品、婦科項目,相關服務「由周媛自己的醫院提供」。

界面新聞引述業內人士稱,性商課或僅占黑白顛利潤的一部分,醫美及私密產品可能是更大的收入來源。而周媛原本就出身美容行業,名下公司業務涉及內衣、成人用品,也有關聯的整形醫院。

從「兩性關係」引流至私密項目的模式,並非黑白顛獨創。被封禁的情感博主樂傳曲(網名「曲曲大女人」),也曾從情感課程延伸至售價3萬9800元的「私密保養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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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美容業從業者受訪時表示,私密產業與「性商」課程互相導流:課程提供理念,醫美項目則提供「解決方案」。她說,目前流行的主要是私密按摩及「高潮針」項目。所謂私密按摩指通過按摩幫助女性獲得性體驗,以「了解和開發身體」,而「高潮針」指在私密部位進行填充注射,費用從數千至上萬元不等。

這些項目遊走在法律與醫學的邊緣,前者涉及到灰色的性服務,後者則缺乏充分科學依據,卻打著讓女人變得更好的名義橫行。

性商課程爭議背後存在真實需求

黑白顛被查後,類似的「性商」課程仍在繼續。抖音上的「私密豆可」,「芭比騎士」「郝一潔」,「成人療愈師」等賬號,都還在繼續宣傳「性商」、「私密健康」等課程,相關運營人員在朋友圈裏分享各種成單「喜報」。

黑白顛學員微信群裡,有學員認為風波會過去,有學員默默退群,還有部分繳費的學員在等待復課。

二手平台閒魚上也出現「杏商」「X商」等視頻課,賣家打包各類兩性課程資源,價格從0.99元到99元不等,小紅書上也有人私下分享,打上「成人必學」的標籤。

最貴課程8.8萬,有指周媛累計收入超過2400萬人民幣。(網絡圖片)

女性性知識與性健康觀念不足

市場反應指向真實的需求。北京大學性心理學博士甄宏麗在2022年出版的《談性說愛》序言中指出,中國的性健康教育與十多年前相比並未明顯改善,女性的性知識水平和性健康觀念仍有不足,與快速變化的社會文化形成反差。

李雨航與甄宏麗合夥開辦了一家性健康教育工作室。她說,性教育課程有很大市場,但如只教行房技巧,基本沒有幫助。「許多夫妻關係案例需要長期諮詢,不可能三天速成。角色扮演或情趣技巧只是『調味料』,並不能替代完整的性健康教育。」

粵港澳大灣區本會團體心理諮詢研究院院長韋志中受訪時說,「『性商』是社會概念,不是學術概念。和性健康教育的區別是,『性商』有高低之分、有比較性、功利性,是帶著煽動、刺激的」。

韋志中也做過多年的婚姻諮詢。他認為,中國社會走過物質匱乏階段,人們對親密關係的期待不斷提高,男女都應該通過學習,了解如何經營關係,提升幸福度。

周媛被檢舉內容低俗、物化女性,遭抖音平台永久封鎖。(網絡圖片)

「但重點是,學習是認知需求;性商課程,則更多是刺激對親密關係的焦慮,激發控制和佔有的慾望,跟清醒地去學習、練習,不是一回事」。

他也指出,在算法推薦時代,社交媒體上「更性感」「更高段位」的形象不斷出現,而普通的性健康教育似乎難以滿足不斷被刺激的慾望,包裝得短平快的性商課就成了普通人抵達「高性商」的方式。

「一部分人焦慮、一部分人獵奇,加上難以監管,才讓這樣的性商課程在灰色地帶不斷吸納學員。」

「內卷」時代感到自卑,部分女性上課「自救」

性商課興起的另一個側面,是女性在社會壓力下結構性的困境和焦慮。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張丹丹的研究發現,女性疫後復工速度遠低於男性,回歸家庭的更多,抑鬱情緒也更嚴重。在這個過程中,會有一些女性選擇「自救」,參加培訓,其中一部分特別焦慮的,也就成為了被性商課收割的對象。

中國性學會成員、性諮詢師卓月月也注意到女性同時背負的社會角色以及家庭角色壓力。「傳統女性相夫教子就好了,但現代女性要事業發展、自我實現,也會被要求結婚生子,有一種複合型的焦慮。」

在什麼都內卷的時代,女性常覺得自己不夠好,學習成了出口。卓月月遇到的一個極端案例,是同時給自己安排全天候課程的客戶,從兩性親子,到瑜伽財商,每天都在學習,惟恐隨時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受訪業者說,性健康治療並不需要「穿着性感」。圖為去年11月,卓月月的工作室在廣州舉辦的線下「性表達」課程,參與的男女學員蒙上眼走路,以建立信任。(聯合早報)

是「自我提升」還是消費陷阱?

對於這種現象,《脂粉帝國》的作者、清華大學講師薛靜提出了更深層的分析。她認為,許多針對女性的產品,不論是性商課還是創業課,都遵循著類似的「後現代消費市場」邏輯——「消費故我在」,通過購買來體驗和構建「我是誰」。

她說,這種消費的特點,是用購買代替創造,獲得不是實際的提升,而是某種對自我提升的想像。

性商課面對的大多是認為自己在關係中缺乏議價能力、因而產生焦慮的人,但購買課程後,反而可能迴避那些更真實也更痛苦的問題,例如爭取平等溝通或重新分配家庭責任。

「課程產品允諾只要靠性魅力就能征服對方,讓消費者在想像中預支了解決問題的爽感。如果解決不了,那一定是藥不對,療程不夠,就再找其他課程,其他老師。」

薛靜認為,女性發展與傳統性別結構之間的矛盾正在凸顯,真正解決問題往往需要討論婚姻權力、家庭分工等嚴肅議題,但商業更傾向把這些結構性問題包裝成可以通過消費解決的個人能力問題。

「周媛們更像是金礦旁的賣鏟人,她們的課程不致力解決親密關係中的『問題』,而是不斷召喚女性自身焦慮情緒。」

這種商業邏輯也在塑造某種關於性別的敘事。如果把女性魅力窄化為對男性感官的刺激,把親密關係變成基於表演的博弈,顯然是「內卷」消費文化中,性別觀念的倒退。

「女性意識的崛起原本關注公共領域的平等權利,如今卻從大的話語退回私人關係之中,強化性別的刻板印象,爭奪某種相對其他女性的優勢……是一種遺憾。」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