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大軍壓境搶飯碗 越來越多職業邁入倒數 打工仔技荒心更慌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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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通用人工智能步入衝刺階段,越來越多人類職業被按下倒計時。尤其在中國這個AI應用最密集的試驗場,當工作加速被AI重塑或取代,職場人面臨怎樣的焦慮?如何構築自己的「護城河」?每年千萬高校畢業生前路又在哪裡?

近期,名為OpenClaw(俗稱「龍蝦」)的AI智能體工具在全網迅速走紅。(Getty)

兩個月前,走在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簡稱AGI)前沿的美國初創企業Anthropic創始人阿莫迪(Dario Amodei)為一部分人類工作的「壽命」按下倒計時:程序員工作被人工智能(AI)完全取代,只剩6到12個月;一半的初級白領職位,也可能在未來一到五年消失。

在大洋彼岸的中國,隨著各類AI應用和大模型快速迭代,這個有關智能體「矽基員工」取代人類「碳基員工」的預言,正在逐漸成為現實。

家住山東的外包程序員老秦,是最先感知這些變化的人之一。入行十多年的他告訴《聯合早報》,2021年一個報價1萬元(人民幣,下同)的外包項目,如今同樣的功能只能報到5000元。

即便如此,老秦仍時不時被客戶拷問:「AI不要錢就能寫,你為什麼要這麼貴?」

AI不僅讓價格腰斬,也讓老秦能接到的網頁、小程序等前端開發工作迅速流失。越來越多客戶會先用AI生成一版,再把代碼交給他修改。價格被壓低的同時,他的工作性質也從「寫代碼」轉向「修代碼」,「就像在給AI打工」。

「港話通」為全港首個自主研發大語言模型的人工智能(AI)對話應用。(Apple App Store 截圖)

工作相對更穩定的大廠程序員,也愈發感到職業危機逼近。北京互聯網大廠資深程序員施文宇(化名)受訪時說,過去一年,AI大模型在程序開發領域的自然語言理解能力顯著提升,幾乎各個流程都能幫助做一些事情,公司整體AI代碼生成率也已超過30%。

不過,大廠的大型應用程序底層架構更複雜,AI暫時還無法完全理解。但在施文宇看來,程序員的工作重心已然發生轉變,未來的一項重要工作,很可能就是讓代碼架構變得「更AI友好」。

所謂「更AI友好」,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更多工作將被AI取代。施文宇略帶無奈地說:「我焦慮沒什麼用,這個趨勢已經無法逆轉。」他判斷,未來三年,大約90%的程序員將被淘汰。

3月6日,深圳騰訊大廈樓下排隊等待安裝OpenClaw的市民。(微博@小圳子子子)

AI分擔工作後 被減班降薪

在Anthropic在3月初發佈的人類技能AI替代率報告中,除了程序員所在的「電腦與數學」領域外,商業與金融、辦公行政、管理、法律,以及藝術與媒體,也被列為AI理論覆蓋率高達80%的領域。

在中國,AI帶來的職業衝擊,也從技術職位蔓延至更多領域。對於現階段以電腦為主要生產工具的初級白領來說,一場圍繞工作形態和職業路徑的重構,正在快速展開。

小朱(25歲)兩年前大學中文系畢業後,進入廣東一家工程公司做文員。他目前五到六成的工作,都有AI工具協助完成。剩下AI參與不了的工作,幾乎都涉及與人打交道。

過去兩年,小朱在嘗試過國內外大多數熱門大模型後,留下了最順手的三個。受訪時,他不假思索,就能一口說出三個之間的細微差別。

不過,月薪7000元的小朱也深知,「不能將所有的功勞交給AI」。他只告訴上司,自己用AI處理錯別字和標點符號。「如果AI做得太多,老闆就會覺得我工作不飽和,值不了這個價格。」

在安徽工作剛滿一年的新媒體運營李溧(24歲),則已經因為AI分擔工作被降薪。李溧受訪時說,這個職位的主要工作文案策劃、視頻剪輯和熱點整理,如今全都能由AI完成或優化。

AI削減工作量後,李溧的坐班時間從五天降至三天,薪水也從5000多元降至3000出頭。為壓縮生活成本,她搬去合肥郊區一間月租800元的房子。感受到失業風險加深,她這個月又重新投起簡歷。

對於尚未踏入職場的求職者來說,擺在眼前的挑戰更為嚴峻。小盧(20歲)是今年夏天即將走出校園的1270萬名中國高校畢業生之一。一方面,隨著AI取代部分初級工作,留給她的職位明顯減少;另一方面,在AI加持之下,現有職位對技能的要求也在不斷抬高。

小盧雖是文科生,但她投遞的職位,許多都要求有用AI輔助編程、做平面設計等能力。「要是不會用AI做事,連面試的機會都不會有。」

不少培訓機構瞄準大學生的焦慮,在校園裡推出「AI速成課」,學費1萬元起步。小盧看到廣告多次,但仍糾結要不要報班,「這麼大一筆錢實在狠不下心,但不去學,又怕找不到工作……」

隨著AI對就業市場的衝擊逐步顯現,中國官方過去一個月密集作出回應,釋放政策信號。

3月初發佈的政府工作報告就提出,要「完善適應人工智能技術發展促進就業創業的措施」;隨後通過的「十五五」(2026至2030年)規劃綱要,進一步強調「強化人工智能的就業創造效應」,以應對AI等新技術對就業的影響。

中共中央財經委員會辦公室分管日常工作的副主任韓文秀3月22日在公開論壇上承諾,面對AI時代無所不在的衝擊,官方將「全方位加以應對」,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國官媒的敘述中,AI更多被塑造成未來工作的「創造者」,而非現有工作的「替代者」。這類報道多引述世界經濟論壇本月發佈的一組數據:到2030年,全球勞動力結構轉型將創造1.7億個新職位,同時替代9200萬個職位,淨增職位達到7800萬個。

不過,研究機構Citrini Research一個月前發佈的另一份報告,則推演出一個不同的情景:AI雖然創造出新職位,但每個新職位的出現,可能都伴隨著幾十個舊職位的消亡,而且新職位薪酬只有過去的幾分之一。

3月4日,騰訊雲在微信視頻號發佈公告,宣佈將在騰訊大廈北廣場提供免費安裝OpenClaw的服務,深圳騰訊大廈樓下出現排隊熱潮。(微博@小圳子子子)

延續之前路徑還是取代人類?AI本輪進步學術界有不同聲音

長期研究科技治理課題的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院長朱旭峰接受《聯合早報》採訪時指出,從個體的角度看,技術替代確實會帶來「短期陣痛」,但若放在更長的歷史維度,這是千年人類發展的必然規律。

他解釋說,只要有技術進步,就會有職位替代,因為技術的本質就是提高效率、減少人力。在這個過程中,原有職位被替代在所難免,而被釋放出來的勞動力,往往會流向新產業和新職位。

與此同時,朱旭峰提到,中國正面臨人口老齡化加劇、出生率下降的問題,勞動力成本持續上升。在這樣的背景下,用人企業轉向AI,本身也是一種理性選擇。他說:「如果為了保障用工而去限制技術發展,反而會削弱國家的整體競爭力。」

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單偉受訪時則指出,本輪AI技術進步究竟是延續前幾輪產業革命的路徑,還是從根本上取代人類工作、顛覆現有的經濟體系,目前學術界仍處於辯論當中。

單偉說,辯論的核心在於,AI這項新技術能否擴展人類活動的範圍。如果無法拓展,那麼人類目前已有的角色或工作,可能遲早會被AI取代;但如果AI能引導人類探索新領域,拓展認知和活動範圍,「那麼在宇宙洪荒之中,人類或許能重新找到一些安身立命之所」。

他說:「只不過,這些新工作、新任務到底是什麼,我們目前還想像不到。」

安徽上班族李溧爭取新職位時,並沒有刻意避開那些容易被AI替代的職位。她坦言,可選的職位本來就不多,就算很多工作最終還是會被AI取代,也顧不了那麼長遠,「只能先考慮眼前,把工資提高一點」。

她確定的是,與她共同競爭有限人類職位的,不僅有同樣被AI擠壓出來的求職者,還有源源不斷的高校畢業生。在新一輪就業平衡形成之前,這場AI技術帶來的大浪淘沙和不確定性,還會持續下去。

審美共情創造力 人類天然「護城河」

在被AI替代的焦慮之下,越來越多職場人開始主動為自己構築「護城河」。

中文系畢業的小朱,硬生生把自己訓練成公司裡的「技術咖」。他從用AI處理文字工作,到用AI寫代碼,再到最近部署OpenClaw,生怕晚一步就被落在後面。

在小朱看來,不斷學習AI最新技術,是當下為數不多可以抓住的確定性。「如果最終人類的工作就是指揮AI,那我就儘量成為最先學會指揮的那批人。」

貼合具體需求的代碼 程序員:AI無法複製

對於互聯網大廠程序員施文宇來說,最牢固的「護城河」同樣是技術本身。即便AI最終可能取代大多數程序員,他仍認為,處在行業前10%的高級程序員,仍會有一席之地。

隨著外行也能上手的「氛圍編程」(vibe coding)逐漸普及,施文宇也開始看到「手敲代碼」的價值。他說,AI生成的代碼大多基於通用邏輯,而貼合具體需求的代碼具有AI無法複製的「人工美感」,「這是資深程序員才能做的事情」。

在同樣被認為AI替代率較高的法律行業,廣東維強律師事務所律師王鈞受訪時指出,AI目前已經可以完成大量書面文件的合規性檢查,以及法律諮詢等非訴訟業務。

但他同時指出,法律工作很多時候並非只是條文本身,「AI只能解決法條,不能解決世道人心」。

談到人類在AI時代的「護城河」,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單偉指出,審美、共情和創造力,仍是AI在短期內難以真正觸及的能力。

他說,即便是在同樣指揮人工智能代理(AI Agent)完成任務的情況下,結果的差別,往往來自於不同人品味的差異。同樣的,儘管現在已有大量提供陪伴的AI聊天工具,但人類內心最細膩、最本真的情感,AI仍難以真正體察。

單偉借用一句常被用來形容醫生職責的話說:「有時治癒」,AI或許可以做到90分;「常常幫助」,它也許能做到70分;但「總是安慰」,它可能就不及格了。

AI顛覆就業市場後 公平分配財富是挑戰……

在Anthropic的阿莫迪作出職業倒計時預言的同一場論壇上,谷歌旗下AI公司DeepMind首席執行官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拋出了一個更宏觀的問題:

在人類擁有極大物質財富、甚至貨幣不再必要的「後稀缺時代」(post-scarcity world),除了AI帶來的職位替代之外,社會是否有辦法更公平地分配新增的生產力和財富?現有制度是否足以支撐這種變革?

哈薩比斯直言,圍繞這些問題的研究仍遠遠不夠。按照他對未來5到10年實現AGI的判斷,「留給我們思考的時間已經非常緊迫」。

在中國,AI普及率在過去一年飛速提升。官方報告顯示,中國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戶規模,已在去年底達到6.02億人。與此同時,地區發展水平和就業結構的分化,也意味著AI帶來的衝擊和機遇,也在不同人群之間存在巨大差異。

AI使用差距最終也會縮小

單偉受訪時指出,互聯網時代就存在的「數碼鴻溝」,在AI時代可能會再次上演。率先掌握AI技術的人,將首先獲益,並拉大財富差距。但另一方面,就像互聯網技術最終溢出並拉平差距一樣,隨著AI技術的擴散,對Al的使用的差距會縮小。

他認為,從美國的情況看,AI衝擊最大的是服務業中的白領職業,如程序員、分析師、客服代表等。中國經濟中有大量的製造業,服務業規模相對較小,短期內受到的衝擊會小於美國。但潛在問題在於,中國現有的社保體系是否已經為大規模失業做好準備。

單偉說:「當政府把資源更多投向『新質生產力』,如果與普通人密切相關的就業和消費未能同步跟上,這種結構性的落差,可能才是未來更須要面對的挑戰。」

3月4日,騰訊雲在微信視頻號發佈公告,宣佈將在騰訊大廈北廣場提供免費安裝OpenClaw的服務,深圳騰訊大廈樓下出現排隊熱潮。(微博@深圳特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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