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方案怎麼談.二|從議價到溢價 台灣不能只說不要香港模式
延續《香港01》前文〈台灣方案怎麼談|台灣「是時候」打開兩岸終局討論〉而下,一旦台灣開始正視、願意重新討論兩岸終局,下一個問題其實比「該不該談」更加現實,也更加殘酷:如果真的要來談了,那台灣準備拿什麼進場?
這個問題,台灣政治過去其實很少認真處理,因為長年以來,台灣社會對兩岸終局的主要反應,大多停留在「拒絕」,拒絕統一、拒絕一國兩制、拒絕香港模式、拒絕被中國大陸「併吞」。這些拒絕當然有其歷史背景,也有其政治情緒基礎,但問題是拒絕本身並不構成方案,更不構成能力。
可以說,越是缺乏議價能力的政治,就越習慣把所有討論都打成投降,久而久之,台灣內部便形成一種奇怪的氣氛,好像只要開始談論兩岸終局安排,就等於自我矮化,但另一方面,卻又默默接受起終局問題始終存在,且不會因為自己刻意忽視就消失。
這種矛盾,正是今天台灣最需要跨過去的一道心理門檻,因為真正成熟的政治,不是只有拒絕能力,而應該是具備開價能力。(延伸閱讀:台海有戰事|歡迎鄭麗文在「香港模式」之外提出其它模式)
所謂主體性,從來都不應該是把門關起來說「不要」,而是哪怕外部壓力與歷史問題已經迫在眼前時,自己仍然有能力提出條件、設定底線、爭取利益、塑造結果。換句話說,主體性不是姿態,而是議價能力。
也因此,當台灣社會開始正眼瞧上「台灣方案」,要去思考的問題,還遠遠不是直達「接不接受統一」,而是如果未來真有一天必須面對兩岸終局安排,台灣到底準備如何進場。
這裡必須正視一個台灣政治與社會發展上的現實,即統一本身,對多數台灣民眾並沒有天然吸引力。這句話北京當然未必愛聽,但如果連這一點都不願意正視,那後續所有討論都只會停留在口號層次。因為從台灣普通人的角度來說,自己現在已經有既有生活方式、社會制度與民主選舉,為什麼還要主動走向一個自己沒有把握的制度安排?如果沒有新的利益、新的保障,甚至連新的想像都沒有,那台灣社會當然只會本能性抗拒。
這不是意識形態問題,而是很現實的人性問題。
舉最簡單的例子,當一間公司要求員工調整工作量、改變工作模式,卻不增加薪水、不提提升待遇,單向訴諸「要愛公司」、「要以身為公司的一份子為榮」,甚至還可能削減到既有福利,多數人的第一反應一定是抗拒,或心生排斥怨懟。同樣道理,如果台灣人理解中的「統一」,只是單向接受北京既有安排,甚至意味著降級,那自然不可能產生吸引力。
因此,兩岸終局如果真的要談,最核心的問題,終究還是會回到「議價」兩個字,而且不只是議價,而是「溢價」。
所謂議價,指的是台灣不能只停留在被動接受或全盤拒絕,而是要去意識到,自己本身也是有條件、有籌碼、有特殊性的。至於溢價,則是台灣若真要進入某種新的兩岸制度安排,那麼台灣所獲得的政治待遇、制度保障與特殊空間,理論上就不該低於「香港模式」,甚至必須高於「香港模式」。這點非常重要,因為台灣不是香港,這句話不能只拿來反對北京,也應該拿來要求北京。
客觀比較下,香港是一座城市,台灣則是擁有完整軍隊、行政、司法、財政、選舉與社會治理系統的政治共同體,香港回歸前是英國殖民地,台灣問題則有完全不同的歷史與法理背景。更何況,香港回歸前沒有成熟民主選舉制度,台灣則有完整政黨政治與民意基礎。既然如此,為什麼台灣社會長期以來,卻總習慣把「香港模式」直接視為「台灣模式」的唯一版本?
這背後其實反映出台灣政治長年以來的一種心理弱勢:一談到統一,就直接預設自己只能被安排,而不是可以開價?問題恰恰出包在這裡。(延伸閱讀:北京開門,台灣關門:習鄭會後兩岸現實壓力開始浮現)
如果台灣真的認為自己有制度基礎、有民主經驗、有半導體產業、有國際戰略價值,那這些東西理論上都不只是自我安慰,而應該是談判籌碼。台灣既然有自己的特殊性,就不該只把特殊性用來拒絕統一,而更應該把特殊性轉化成要求更高規格安排的底氣。
例如,未來若真的進入兩岸制度協商,台灣現有選舉制度如何保留?台灣領導人的產生方式如何安排?台灣軍隊如何處理?解放軍是否進駐?如果進駐,如何限制規模與權限?台灣司法與財政自主如何保障?既有社會制度與生活方式如何維持?甚至包括台灣未來在國際經貿、文化、體育活動中的特殊空間如何安排?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很敏感,但敏感不代表不能談,恰恰因為重要,所以才更需要提前談。否則,台灣口口聲聲說自己珍惜主體性,到最後卻連自己想保留什麼、想交換什麼、想爭取什麼都說不清楚,那就不是真正的主體性,而是把自己困在情緒反射裡。
同樣的,北京若真的希望「一國兩制台灣方案」在台灣社會具備討論空間,就不能只反覆強調歷史大勢與民族復興。說白了,北京對台言說多年的「民族大義」、「臍帶相連」,之於台灣社會的心理情感層面缺乏市場,這套敘事能打動的受眾,也就是在中國大陸內部而已。對普通台灣人來說,真正會影響心理的,從來不是抽象敘事,而是制度感受。
說穿了,今天多數台灣人之所以排斥「一國兩制」,並不只是因為意識形態,而是因為他們感受不到任何制度溢價,只看到風險與降級。既然如此,北京若真要推動和平統一,就必須回答:台灣能得到什麼?台灣為何值得一套高於香港模式的特殊安排?台灣人民為什麼會願意重新計算?這不是用錢收買,而是政治心理問題。
因為任何長期穩定的制度安排,都不能只靠壓力,更需要某種程度的利益認同。台灣社會未必會因為北京讓利就全面接受統一,但若連「新的想像」都不存在,那台灣人自然不可能主動往前走。
所以「台灣模式怎麼談」的核心,尚不在於台灣今天是否已經準備好接受統一,而是台灣能不能開始建立一種新的政治心理——不再只是下意識拒絕,而是學會如何開價,「談不好就繼續再談」,這種開價能力,本身就是主體性的一部分。
過去幾十年,台灣政治最習慣的語言,是把兩岸問題簡化成「守護」與「被侵略」。這套語言在選舉動員上很有效,但存在一個很大的副作用,就是讓台灣慢慢失去處理終局問題的能力。因為當所有談判都被污名化,所有協商都被貼上投降標籤,最後的結果就會變成:台灣一邊強調自己的主體性,一邊卻失去真正運用主體性的能力。
是以,台灣應該反過來自視,自信真正有自信的社會,不會害怕談判,也不會只有拒絕。台灣如果真的認為自己與香港不同,那就不該只停留在「不要香港模式」,而應該更進一步問:既然台灣不是香港,那麼台灣到底值得一套什麼樣的安排?這才是「台灣方案」真正可以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