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方案怎麼談.三|維持現狀失去條件 「台灣方案」才無法迴避
在台灣朝野政黨「協力偏安」下,「維持現狀」幾乎成為了過去三十年台灣社會最大的政治公約數,謂定義始終不明的「維持現狀」之所以能長期成立,不只是因為台灣內部對統獨缺乏共識,更是因為外部結構確實曾經「容許」台灣把兩岸終局問題往後拖延所致。
綜觀冷戰結束後,美國主導全球秩序,中國大陸雖然快速崛起,但尚未有能改變亞太權力平衡,彼時全球化擴張亦讓經濟利益一度壓過地緣政治矛盾,騙得了如福山(Francis Fukuyama)寫下那一句經典的「歷史的終結」,而是時的兩岸固然政治對立,卻仍能在經社交流、模糊共識與戰略克制之間,維持一種「不處理終局,也能繼續運作」的狀態。
因此,就台灣暢談的「維持現狀」來說,意義上不能用一句空話就打翻,「維持現狀」縱然曖昧不明,卻也確實有過得以適應的國際條件與地緣空間。問題在於,台灣政治後來慢慢把這種階段性、非靜止的平衡,誤認成一種可以永久延續的狀態。
根本來說,「維持現狀」背後依賴的,是一定環境下包含權力結構、國際秩序與風險等各方面條件均衡的一種相對穩定,一旦若干條件開始變動,原本能被延後的問題,自然就會重新浮現。某種程度而言,近年「台灣方案」之所以開始被談論,不只是因為北京主動推進,更是因為支撐台灣「維持現狀」的條件,本身正在慢慢鬆動,只是台灣慣性已久,不知不覺。
一如過去台灣內部對兩岸終局的態度,多是一類「能不碰就不碰」,與天比氣長的心態。因為曾經的經驗告訴台灣上下,在既有結構下,兩岸就算不談終局也能運作,不急著處理未來也不至於會有什麼事發生。對多數台灣人而言,「維持現狀」既符合生活慣性,也能避免統獨攤牌,自然成為最穩妥的選項。然而,近年外部環境的變化,正在讓這種「展延」越來越難維持。
來自外部最直接的變數其實是美國,例如凡事可交易,這不只是特朗普個人的風格,也是美國在相對力量變化與全球戰略收縮下的一種整體趨勢,所以可以看到,華府在政治上仍然支持台灣,但支持與願承擔多少風險是兩回事,輔以烏克蘭之鑑,以致台灣過去習慣把美國支持視為靠山的信念正在鬆動,益發清晰的理解是美國的安全承諾也有成本與邊界。(延伸閱讀:習特會添變數?200億美元對台軍售傳聞考驗中美紅線)
與此同時,北京對台工作的邏輯也有明顯改變。過去北京對台仍帶有相當程度的「等待性」,希望透過交流、經貿與社會往來慢慢推進兩岸融合,但隨著中國國力、軍事能力與制度工具持續增強,北京現在更像是在主動塑造局勢。舉凡從軍事壓力常態化,到法律、外交與經濟層面的同步推進,再到「兩制台灣方案」的提出,北京談的早已不只是統一,而是開始往「統一後」延伸。(延伸閱讀:習鄭會|不只促統更要塑台:北京定義下的兩岸關係問題)
因此,若從台灣內部常見的「北京片面破壞現狀」指控視角去理解「台灣方案」,就未必完整。
因為「台灣方案」之所以浮上檯面,當然有北京主動推進的因素,但更深層的背景,仍是過去支撐「維持現狀」的條件本身正在改變。當美國安全承諾開始出現成本邏輯,當中國國力與對台工具已足以重塑區域秩序,又台海風險逐漸常態化後,原本得以被長期模糊處理的終局問題自然浮現。
換句話說,台灣向來好將北京對台的統一野心視作挑戰與改變「維持現狀」的唯一來源,但箇中因果其實是反向來的,即未必是「台灣方案」先破壞了現狀,而更像是「維持現狀」開始失去條件後,「台灣方案」才開始變得無法迴避。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方案」早在2019年就已提出,但近年開始對台灣構成壓力,來源未必只是方案內容本身,而是北京已經不再把「維持現狀」視為一個可以無限延續的階段性安排,但台灣對於現狀條件正在流失,既心知肚明又不能承認,於是彆屈,「壓力山大」。
有意思的是,當北京開始試圖定義兩岸未來時,台灣內部對未來的討論空間,反而愈來愈小。回顧上世紀90年代兩岸重新接觸時,台灣內部其實曾有過一段相對開放的討論時期。從國統綱領、中華邦聯、中華聯邦,到「一中大屋頂理論」等各種構想,今天看來未必成熟,但至少當時的台灣還願意把兩岸未來視為一個可以被設計、被辯論的問題。(延伸閱讀:台灣方案怎麼談.一|台灣「是時候」打開兩岸終局討論)
可惜的是,這種能力在台灣內部已逐漸萎縮,甚至可以用消亡來形容。以至於迄今,台灣政治在回應兩岸未來走向時,最安全的立場只剩下站穩「拒絕」,既不要統一、也不要一國兩制,更不要香港模式。問題是,當外部結構開始改變時,單純的拒絕本身,就很難組建足以長期穩定的政治能力。
尤其當北京已經開始提出「台灣方案」,台海兩邊其實早不在同一個層次上對話。當然,北京未必提出了台灣能接受的版本,但至少正在試圖設定問題,至於台灣,則仍主要停留在否定既有選項答案,久而久之,攸關台海命運的主動權自然會往能夠設定議題的一方移動。(延伸閱讀:台灣方案怎麼談.二|從議價到溢價 台灣不能只說不要香港模式)
這並不是說台灣應該照單全收,恰恰相反,越是不接受香港模式,就越需要回答台灣自己的模式版本是什麼?台灣想保留什麼?底限是什麼?哪些制度可以談?自身有哪些籌碼可以轉化成有利條件去談?尤其當大國開始重新調整利益與秩序時,台灣位處戰略交界的位置,若還企圖可以永遠維持在巧妙的模糊裡,只能說是對現實認識不足,又「藝術性」太高。
對台灣來說,「台灣方案怎麼談」確實起步難,但在要不要談、怎麼談之前,台灣要想的或是「為什麼而談」?兩岸終局的問題攤在眼前,貌似是要台灣去做出終局選擇,但實際上,台灣之所以要談該談,為的更是一個可以支撐自己「不必被選擇」的機會,尤其當「維持現狀」開始失去條件,「台灣方案」便不再只是北京提出的一套說法,而是兩岸問題進入下一階段後,自然浮現的新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