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背後潮汕移民悲歌:賣豬仔如KK園區 僑嫂守活寡
近日,一部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豆瓣評分高達9.1。影片沒有明星,大部分觀眾只能靠看字幕理解劇情,卻不妨礙它打動人心。
電影挖掘了一個長期被忽視的題材——潮汕移民。對許多潮汕人而言,這不僅是家國曆史,也是他們的日常點滴。
影片以孫子去泰國投靠「富豪爺爺」的尋親之旅開始,牽出一段跨越70多年的潮汕華僑往事。
1948年遠渡南洋謀生的鄭木生,靠一封封寫給妻子葉淑柔的情書(僑批)維繫感情,這段相守三十年後戛然而止,一張丈夫與陌生女人小孩的合影,暴露了丈夫遠在南洋的「第二家庭」。
最終,這場「出軌」在尋親之旅中被解開謎底,原來丈夫早已離世,一位名叫謝南枝的未婚女子,冒充丈夫給妻子寫了18年情書,枝連木葉,串起他鄉與故土最深的羈絆。
浪漫情書背後,是無數潮汕移民的悲痛往事。現實中,更多阿嬤是收不到情書的。出海謀生的男性在「KK園區」、苦力勞動和排華動亂中喪命;留守妻子不是喪夫守寡,就是被出軌丈夫拋棄,留下孤兒寡母的辛酸。
「獨立女性」的讚美亦無法掩蓋南洋女性勞工群體的真實困苦。
「豬仔館」 堪比黑奴貿易
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汕頭開埠,清政府第一次公開允許華工在「情甘出口」的情況下自由出洋,潮汕人下南洋由此迎來高潮。然而,出國務工名義上合法,實際是公開的人口販賣。
潮汕移民的血淚,從下南洋前就開始了。他們先在人販子處被剝削,即中國最早的「KK園區」。早先去南洋務工,基本沒有正規渠道,往往通過蛇頭,而汕頭的外國洋行就是蛇頭的「白手套」,位於汕頭的美英合資德記洋行,是現存材料中最早的公開招工機構。
外國洋行在接到東南亞各地購買「豬仔」(華人勞工)的訂單後,將訂單轉包給自稱「客棧」、實則蛇頭的「豬仔館」,即「中國版KK園區」。華工一旦來到「客棧」就淪為奴隸,被限制人身自由,遭蛇頭虐待。
據統計,19世紀中葉,從汕頭出海的4萬名「豬仔」中就有8000人在啟航前即被虐死。出發南洋前,潮汕華工們需以「賒欠旅費」的名義與蛇頭簽高利貸合同,成為欠蛇頭一屁股債的「債務人」,下南洋打工就是向蛇頭還債。
華工們以「賒單工」身份來南洋,需預支第一期薪資給蛇頭,以支付交通費和蛇頭的「代理費」。根據與蛇頭的合約,華工工作的前三年都在向蛇頭「還債」,薪資大部分都給了蛇頭。
潮汕華工不僅被洋人和蛇頭扒皮,還被官府衙門吸血。汕頭洋務公所是清政府的華工出洋監督機構,民國以後雖幾次更名改制,卻始終形同虛設,不僅對「KK園區」放任不管,還從中抽水提成,賺得盆滿缽滿。
其中,汕頭洋務公所是當時「油水最肥」的衙門之一,「向來汕頭洋務私利,每名豬仔過堂要三元有奇,洋務獲利之厚,以此可知」。為此,官員願分贓一半非法收入來購買汕頭洋務公所的官職,從每個豬仔身上抽成三元,三年後除去所有費用,還能淨賺「十萬餘金」。
在1949年前,數百萬潮汕移民,就這樣成為外國洋行、中國官僚和人口販賣集團共同宰割的「羔羊」。
未富先死的苦力
下了南洋就能致富,是很多潮汕華僑的期待。《給阿嬤的情書》中的孫子,就以為爺爺在泰國發了財。但與鄭木生一樣,現實中,很多潮汕移民還沒賺到錢就已死去。前往南洋的交通,來南洋後的居住、勞動,及南洋當地社會,無不險象環生,任何環節都足以致命。
從汕頭前往南洋的航運是一場血淚旅途,許多人「未到南洋身已死」。潮汕俗語有「過番三分生」的說法,指前往東南亞僅存三分生機,上船即面臨生死考驗,很多人臨行前已寫好遺囑。航運死亡率極高,有「一半人餵了魚」的說法。
今天,從汕頭去曼谷只需4小時飛機,過去則需7-10天的航海。航運條件極其惡劣,船艙狹小、密不透風,幾百人擠在一起,缺乏衛生設施。食物腐壞,淡水不足,瘟疫頻發,許多人未抵目的地便病餓而死,一旦遭遇海難,幾無人生還。
抵達南洋後,潮汕勞工的工作條件惡劣,在沒有安全保障的種植園、橡膠廠、礦場或漁場從事重體力勞動。潮州糜(潮州粥)是潮汕苦力的典型飲食,勞工只能吃到極稀的番薯粥,配以廉價鹹菜、鹹蛋或鹹魚,以補充流汗過多而缺失的鹽分。
工作之外,潮汕移民的生活也不得安寧。南洋初來乍到的華人被稱「新客」,會被土著人或其他種族群體欺負。曼谷就有潮州人幫會二哥豐,潮州俗語有「生有二哥豐,死有大峰會」。
若遇排華運動,潮汕移民更倍受折磨。《給阿嬤的情書》中,泰國警察巡警禁辦華校,在縱火案中偏袒印度人、壓制華人的行為,影射了1951年泰國鑾披汶政府排華事件。
鑾披汶政府曾兩次排華,禁止華人擔任公職,限制華商經營範圍,增加對華商稅收,取締華文報刊,當時幾千名華僑被迫乘船經汕頭港回國。
在印尼、馬來亞和菲律賓等地,排華運動規模更大,頻次更多,在運動中遭殃的潮汕移民數量難以估計。
收不到情書的阿嫲
潮汕移民的血淚史不僅限移民本身,還波及無數家庭。《給阿嬤的情書》打破對移民的單一視角,將焦點轉向移民身後的留守家庭,他們的血淚往往無人看到,但痛苦可能比「一死了之」的華工更加漫長。
華僑下南洋後,與家人長達幾個月甚至幾十年的分離是普遍現象,留在家中的女性獨自承擔照顧老人、養育子女的重擔。據1953年福建僑鄉晉江三吳鄉的調查,當地97%的妻子和移民南洋的丈夫過着分離生活,潮汕地區也是類似情況。
留守妻子也被稱為「僑嫂」、「番客嬸」,她們與丈夫的分離生活被稱為「守活寡」,留守兒童在成長中也缺失父愛。因此,僑批對留守妻子有重要的情感意義,若僑批沒有按時收到,妻子會擔心丈夫發生不測,或發生婚外情。
阿嬤葉淑柔的丈夫出軌,只是場誤會,可現實中,出軌的幾率往往更大。丈夫在南洋「包二奶」重組家庭的情況非常普遍。
南洋有「凡客此者必娶一婦以便交易」,「唐人到彼,必先納一婦者」的說法,丈夫維持「兩頭家」,當地娶的女子常居南洋,元配常居故鄉。
丈夫發生婚外情或離婚,對留守妻子是毀滅性打擊,許多人實際成了棄婦,遭社會非議與歧視,承受巨大的精神壓力。留守妻子的經濟條件也遭重創,有了南洋的「第二家庭」,丈夫對原配及子女不再上心,寄往家鄉的僑匯不是減少就是中斷。
據1953年福建泉州南安縣政府僑務科估計,1949年後,當地30多戶華僑家庭,因華僑海外重婚減少僑匯而導致生活困難。
南洋自梳女 女性移民勞工的無奈選擇
《給阿嬤的情書》的另一焦點,是下南洋的女性移民。影片以隱晦的方式,影射了一個特殊的南洋女性移民群體——自梳女。
在嶺南地區,未婚女子會梳長辮掛在背後,留待結婚時由母親替其挽成髮髻。一些女性卻把頭髮像已婚女子一樣自行盤起,以示終生不嫁、獨身終老,被稱自梳女,也稱馬姐或姑婆。
在下南洋大潮中,不僅男性靠出賣體力補貼家用,去南洋務工也成為女性改善家庭經濟條件的出路。但包身工的工作,與個人婚姻難以兼容,產生終身不嫁的「南洋自梳女」群體。與此類似的,還有在工地上做建築工的「紅頭巾三水婆」和錫礦山上的「客家琉琅女」,這樣的南洋女性勞工,在上世紀30-40年代有數萬名。
獨身的謝南枝與守寡的葉淑柔組成一個看不見的潮汕同鄉族人支持系統。謝南枝既有新世紀女權主義的獨立自主,又保留上世紀潮汕移民根深蒂固的家族情結與家國責任,形成一個複雜綜合體。
為支持潮汕同鄉家庭,謝南枝用後半生的辛勤勞動,以一人之力養活遠在中國的一家四口,及在泰國的華人新生代。終身未婚,卻照顧養大許多孩子,直到老年患上痴呆症,舍小為大的犧牲,是南洋自梳女子的寫照。
電影之外,更多南洋自梳女,並非為了享受「自由獨立」的榮光,而是受時代侷限的無奈之選,處於極其被動的狀態。
她們通常是為了養家而不得不離鄉,為養家餬口、幫助兄弟姐妹而出洋打工,在南洋從事極其繁重的勞作,一生漂泊,省吃儉用,晚年孤獨離開。這實質上是對女性移民勞工的剝削,是歷史巨浪中一代移民的悲愴犧牲。
《給阿嬤的情書》通過一個家庭三代人的歷程,將潮汕移民的圖景徐徐展開,既有祖先的奮鬥歷程,也有大歷史碾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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