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孟印摩擦,2026孟加拉國大選預示着哪些變數?

撰文: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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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2026年,孟加拉大選也逐漸臨近。新老勢力紛紛歸位、進場(特別是主要反對黨領袖拉赫曼(Tariq Rahman)在2025年聖誕節當日結束17年流亡回國),急於填補前總理哈西娜(Sheikh Hasina)留下的權力真空。年底,孟加拉民族主義黨主席、前總理卡莉達·齊亞(Khaleda Zia)去世,也增加了孟國內政治的不確定性。

事情還要從2025年底孟加拉內的政治暴力與抗議騷亂說起。

直接誘因是兩名孟加拉青年在1周之內遇襲、於同日死亡,他們各自鮮明的身份特徵(反哈西娜、反印青年政治領袖和印度教徒)刺激了該國社會最敏感的神經,引發了激烈抗議和「打砸搶燒」暴行,包括焚燬、破壞兩家報社和1家文化機構。

圍繞伊斯蘭教與印度教群體的教派之爭,孟印兩國甚至出現衝擊對方外交機構、外交代表駐地、簽證中心的事件,以至於雙方在多地暫停簽證業務、半個月內兩次互相召見對方高級專員(大使)。這是後哈西娜時代孟印關係持續走低的最新體現,更是兩國政治博弈的必然走向。

2025年12月31日,在孟加拉首都達國會大廈附近,民眾哀悼已故前總理卡齊亞(Khaleda Zia)。(Reuters)

大選後孟加拉無疑將進入國家政治的新時代,也將影響印度等地區國家的外交政策。那麼,這場大選預示着何種變數,各方力量又是否為此做好了準備?

暴力事件非偶發個案

哈西娜與反哈西娜陣營之爭,伊斯蘭教與印度教之爭,孟加拉(新政府)與印度(親哈西娜)之爭,是近期孟加拉乃至孟印兩國愈演愈烈的三組矛盾,也是12月中旬孟兩位青年遇害事件能引發環震盪、危機雙邊關係的關鍵。

從兩位年輕人的個人背景和遇害詳情同樣可見一斑。第一位受害人、32歲的沙里夫·奧斯曼·哈迪原本是大學青年教師,在去年7月孟全國性大規模反公務員崗位配額制抗議活動中脱穎而出,領導學生抗議團體「革命陣線」,成為青年政治領袖,自此積極參與本國政治。

哈西娜辭職並流亡印度後,哈迪疾呼取締她領導並長期執政的孟加拉人民聯盟(簡稱「人盟」),要求組建反對人盟的全國性政府、推動深層改革。2026年大選確定舉行時,哈迪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參選國民議會議員,主打反腐、積極造勢。此外他把哈西娜時代人盟主導的政局視為印度支持的結果,提出反對「印度霸權主義」、實現「基於正義的主權」。

孟加拉2024年1月7日舉行國會選舉,時任總理哈西娜(Sheikh Hasina)7日在位於達卡的票站投票。(Reuters)

正是由於哈迪鮮明的反哈西娜(及其代表的舊政治)、反印標籤,他遇害產生的公眾反響不亞於枱面上的政治人物。12月12日下午約2點25分,哈迪在首都達卡被騎着摩托車的蒙面槍手一槍擊中頭部,儘管送醫急救、兩次轉院(包括12月15日送往新加坡救治),但仍在3天后宣告不治身亡。據孟警方調查發現,3名犯罪嫌疑人都是人盟的相關成員,其中槍手和另一名主犯可能(但並未確認)越境逃往印度。

所有證據都指向哈西娜領導的人盟,而且印度的影子似乎若隱若現,於是哈迪去世消息傳開後,引抗議和騷亂的激烈反應可想而知。由於被指責「親印」,孟兩大主要報社——英文報紙《每日星報》和孟加拉文報紙《前線報》辦公樓在19日凌晨被縱火焚燒(據稱是「伊斯蘭激進分子」所為),以致於兩家報紙當日均破天荒地未能發行。

同一天遇害的達斯(Dipu Chandra Das)則反向引發了輿論和民間憤怒,更激化了孟印摩擦。達斯是孟邁門辛地區一家服裝廠的普通工人,年齡不到30歲,唯一引人注目的身份標籤就是印度教徒。這個穆斯林佔全國人口91%的南亞國家有1300多萬印度教徒,人口占比雖不到8%,卻與鄰國印度(尤其是人口過億的西孟加拉邦)淵源深厚,向來是不可忽視的「敏感少數」。

孟加拉青年運動領袖哈迪(Sharif Osman Hadi)2025年12月18日遭槍殺身亡,首都達卡等多座城市出現大規模抗議。圖為20日哈迪葬禮當天,大批民眾上街哀悼。(Reuters)

後哈西娜時代,孟印關係從「黃金時代」急轉直下,孟境內高漲的民族主義與反印情緒註定了印度教徒處境惡化,針對該群體的暴力現象貫穿整個2025年。12月18日是聯合國阿拉伯語日,達斯被指責在當天的工廠活動中發表侮辱伊斯蘭教及先知穆罕默德的言論,於當晚9點被暴徒以「辱教」為名毆打致死,隨後將其屍體綁在樹上焚燒。

然而,孟警方和反恐部隊快速行動營並未發現達斯所為「辱教」的實質證據,同時虐殺達斯的視頻在社交媒體上迅速傳播,令孟印兩國公眾和輿論譁然,激起了民間對孟愈演愈烈的宗教原教旨主義強烈不滿。一個點燃反印情緒,另一個引爆反伊斯蘭極端主義情緒,兩種情緒對沖、抗議並行,僅教派之爭就足以撼動孟並不穩定的社會秩序。

何況兩起暴力事件已經超出了個案範疇,成為孟印兩國外交博弈的又一個切入點,以及孟國內各方勢力為大選謀取政治利益的工具。因此無論是哈迪的盛大葬禮,還是逮捕達斯案12名涉案人員,亦或是孟臨時政府首席顧問尤努斯(Muhammad Yunus)譴責暴力、安撫民眾、竭力避免局勢升級的努力,都顯得蒼白無力。

2024年8月8日,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尤努斯(Muhammad Yunus,右)領導臨時政府宣誓就職。(Reuters)

窗口期的教派、權爭、外交博弈

過去16個月,哈西娜引渡和教派問題無疑是孟印兩國角力的主要焦點。儘管教派和跨界河流問題長期影響雙邊關係,但哈西娜執政時孟印關係密切,她被後者視為可靠的合作伙伴。11月17日,孟國際犯罪法庭裁定哈西娜在2024年全國性抗議活動期間犯下罪行,缺席判處她死刑,孟政府旋即加大施壓力度,敦促印度遣返哈西娜。

不過基於多重考慮,印政府至今沒有改變庇護哈西娜的狀態。在法理層面,孟印兩國2013年簽署、2016年修訂的引渡條約給予印度較多的裁量空間,後者有權不予遣返。在歷史交情層面,哈西娜的父親、孟開國總統謝赫·穆吉布·拉赫曼(Sheikh Mujibur Rahman)與印度合作可追溯至1971年的孟解放戰爭,哈西娜在1975年父親死於政變後就獲得過印度6年庇護。

在現實考量層面,印度將後哈西娜時代的鄰國視為「反印勢力」控制——從尤努斯政府到抗議運動領袖都把哈西娜和印度綁定批評,明年大選最大熱門孟加拉民族主義黨和伊斯蘭大會黨同樣對印不甚友好——自然不願交出哈西娜、給對手增加正當性,至少在孟大選之前要繼續觀望該國局勢。更何況哈西娜和人盟的政治遺產與前景難言徹底終結,印度或許尚未完全排除人盟未來重拾權力的可能。

2025年12月31日,在孟加拉國首都達卡,商販在孟加拉前總理齊亞的葬禮現場附近兜售民族主義黨(BNP)的旗幟。齊亞於12月底去世。(Reuters)

對孟加拉而言,莫迪政府這些年大興印度教民主義,不少舉措被視為「反穆斯林」行動,庇護哈西娜放大了這種累積已久的反印情緒。在兩國政府有意無意的「默許」下,印度駐吉大港助理高級專員辦公室遭孟示威者投擲石塊,印度民眾則衝擊了孟加拉駐印高級專員署和高專住所,以及孟位於西里古裏的簽證中心。

從2025年12月14日至23日,雙方兩次召見對方高級專員,除了第一次是孟方要求印方不得藏匿殺害哈迪的犯罪嫌疑人,剩下3次都是要求對方保護本國外交人員及外交機構場所的安全。由於兩國從官方到民間愈發強硬的調門和姿態,顯著壓縮了雙方政府恢復正常交往的空間,兩國關係面臨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

在此期間,隨着2025年12月11日孟首席選舉專員納西爾·烏丁(恰好是哈迪遭遇槍擊的前一天)宣佈該國定於2026年2月12日舉行大選,進入選舉節奏的政治人物和主要政黨都鉚足了勁要動員選民,填補哈西娜與人盟的真空、防止後者以任何形式捲土重來。利用愈演愈烈的民族主義和教派思潮,放大反印情緒,無疑是短期內將選票收益最大化的本能策略。

孟加拉學生領袖哈迪(Sharif Osman Hadi)2025年11月出席一場示威,抗議人民聯盟(Bangladesh Awami League)呼籲實施封鎖。(Reuters)

孟加拉政治分析人士阿西夫·賓·阿里所分析,該國強硬派人士將自己視為主流,不僅不願意看到多元思想,更進一步將所有反對激進、主張温和的人貼上「親印」標籤,將激進者對他們的人身攻擊合理化。當主流報紙都不能倖免時,「反印政治」最大的受害者並非印度,反而是孟境內的世俗、中間派和少數族群及教派群體。

如此氛圍下,為了保險起見、不與「反印」掛鈎,避免批評原教旨主義可能成了相對穩妥的競選策略。由此,激進強硬元素不斷驅逐中間温和元素成為循環,孟國內政治暴力和孟印關係的降温,很難在2月的大選之前得以實現。

2026大選:新時代必至,各方準備好了嗎?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2026年2月大選後,孟加拉政壇將出現該國獨立55年所未有的新格局。目前的過渡階段正是權力版圖洗牌的關鍵窗口期,可以預見各方新老勢力將展開激烈爭奪。

自1971年獨立(特別是1991年確立西敏寺式議會制)以來,孟國政壇長期呈現兩大世家、兩大政黨甚至兩位「鐵娘子」輪流坐莊的局面:謝赫家族和齊亞家族分別締造、常年領導着人盟和民族主義黨,兩大黨交替執政,其各自主要領導人哈西娜和齊亞是過去34年來該國僅有的兩位正式總理。

除了親印與批印的區別,人盟和民族主義黨分別代表孟政壇中左翼和中右翼政治勢力,不僅因政策理念分歧和權力角逐而鬥爭,還都曾以選舉舞弊、逮捕或軟禁反對黨領袖為由抵制大選(僅此前11年的3次大選,民族主義黨便抵制了2014年和2024年的兩次)。更有甚者,哈西娜近幾年至少遭遇並躲過了19次暗殺;齊亞因腐敗指控被判處了17年監禁,其長子拉赫曼(民族主義黨執行主席)自2008年就流亡英國。

孟加拉前總理齊亞(Begum Khaleda Zia)於2014年出席一場競選活動。(Reuters/資料圖片)

2024年1月人盟在沒有對手的情況下再次勝選、連續執政15年,哈西娜則開啟第5個總理任期,以累計任職20年成為全世界在位時間最長的女性政府首腦。2024年8月5日,抗議浪潮中失去軍方支持的哈西娜被迫辭職、遠走印度;次年5月10日,孟臨時政府依據《反恐怖主義法》取消人盟註冊資格、禁止政黨活動,幾十年的兩黨格局就此打破。

當前領導孟加拉的是基於憲法第13修正案規定的看守&臨時政府,也是該國史上第5個臨時政府。按照憲法規定和慣例,臨時政府往往由與傳統政治勢力無關的政治素人和技術官僚領導,有效任期僅到下次大選時。

尤努斯已85歲高齡,早已透露在下次大選後不會繼續掌權,加之其臨時政府16名成員本就來自民間各界(包括2名學生領袖),不具備長期駕馭孟複雜政局的可能,傳統政黨中的新老勢力回歸、競逐權力中央是必然趨勢。其中最大熱門,顯然是無需再被老對手壓制、目前唯一有執政經歷、歷史與組織底藴深厚的民族主義黨。

2025年12月25日,拉赫曼在妻子和女兒的陪同下結束17年的海外流亡,抵達達卡沙阿賈拉勒國際機場,受到民族主義黨高層和數千名支持者的熱烈歡迎。此前他因手榴彈襲擊案被判無期徒刑,如今已改判無罪,其母親齊亞的貪腐罪同樣被法院推翻。

此時回國,拉赫曼無疑直指兩個月後的大選。

孟加拉反對黨領袖、前總理齊亞之子拉赫曼(Tariq Rahman)在2025年聖誕節當日結束17年流亡回國。(網上圖片)

不可否認,當前的選情對民族主義黨最為有利:過去17年在野,還是哈西娜和人盟首當其衝的壓制對象,反而為該黨積累了「反哈西娜」韌性和政治遺產;美國國際共和研究所(IRI)12月初最新民調顯示,民族主義黨以30%的支持率領先,與孟境內各家民調結果一致;孟議會350個議席中有50席為遴選女議員,剩下300席都按照單一選區簡單多數制選出,意味着民族主義黨理論上可憑相對多數得票率佔據絕對多數的議席(如同該黨過往勝選執政的經歷)。

截止到2025年12月24日,民族主義黨已經宣佈在272個選區參選,連資深領導人齊亞也要在3個選區競爭。但考慮到她年屆80且病情危重,最有可能代表該黨接掌總理的就是拉赫曼。不過這次民族主義黨是自1991年以來首次單打獨鬥,與原教旨主義的伊斯蘭大會黨結束了多年的盟友關係,而後者以26%的支持率緊隨其後,在反印情緒和民族主義浪潮下成為民族主義黨最大的全國性挑戰者。

相比之下,由學生領袖藉助去年抗議浪潮成立的國家公民黨支持率僅6%,遠遠落後於前兩個老牌政黨,組織能力和資金更是其劣勢,還不能把街頭力量轉化為選舉優勢。如無意外,填補世俗選票的民族主義黨和主打宗教保守主義的伊斯蘭大會黨最有可能在明年選後構成新的兩黨主導格局,至於這一「新兩黨制」是暫時性還是常態,則有待時間檢驗。

圖為2024年8月5日,孟加拉總理哈西娜(Sheikh Hasina)下台後,英國倫敦有群眾集會慶祝。(Reuters)

對於地區國家(主要是印度)而言,既然人盟註定暫別政壇舞台,曾經4次執政的民族主義黨回歸執政是相對最可預期的理想情況。在孟印雙方教派情緒激烈對沖的時刻,民族主義黨的現實執政經驗、更為務實和世俗的政治理念,意味着該黨更有可能在執政後降低意識形態調門,轉而從貿易、物流聯通、跨境河水資源、邊境安全等實際議題着手,與印度逐步恢復正常交往。

當然,即便是回歸實際議題,孟印政府的結構性矛盾依然突出。民族主義黨已經強調要把跨境河水資源共享這個老大難問題作為當務之急,指責莫迪政府無力施壓、過分掠奪、沒有給予孟應有的資源。加之國內教派與民族主義聲勢浩大,即便民族主義黨執政也不能忽視其國內壓力。至於引渡哈西娜的問題,則要檢驗印政府對她本人和人盟勢力的態度,同樣考驗着未來雙邊政府關係。

或許是哈西娜已經習慣於長期執政,去年夏天全國性抗議產生的劇變效應可能超出了她本人、國內政壇對手、周邊國家的想象。時至今日,孟政壇往何處去的問題仍沒有明晰答案,也無人能輕易預判。在前所未有的政壇新時代撲面而來之際,孟各主要政黨、民間、印度、其它周邊國家是否做好了準備,又如何管控2月大選後的政治新局,特別是教派與民族矛盾?這一點事關南亞地區穩定,誰也不能輕易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