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關稅威脅吞併格陵蘭 歐洲應該向加拿大學習?
經過上周「轟炸伊朗」驚魂之後,特朗普(Donald Trump)的「TACO兩面性」(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特朗普總會退縮)展露無遺:一方面,他擺出超強硬的姿態,嘴巴上作出極端威脅,尋求對手屈服;另一方面,當對手堅決不屈服,遇上一點麻煩,沒有必勝信心,最後退縮的卻是特朗普自己。
從威脅「拯救」示威者和向伊朗「開槍」到最後等到伊朗殺死數以千計平民之後才決定「收手」不打--特朗普並不擔心這種「自打嘴巴」和「顏面掃地」,他知道在資訊爆炸的時代,只要製造出新的新聞焦點,人們很快就會把伊朗示威的事情拋諸腦後。新的話題就是「格陵蘭」。
自1月3日短暫入侵委內瑞拉、擄走馬杜羅(Nicolás Maduro)之後,「吞併格陵蘭」的威脅又開始被特朗普當局炒熱。「不排除使用武力」之說又再重新出現。在「馬杜羅模式」的先例之下,歐洲各國也更認真地看待特朗普「吞併格蘭陵」的威脅,格蘭陵所屬的丹麥總理警告美國軍事吞併格陵蘭將會讓北約崩潰,以英法德為首的歐洲主要國家也罕有地發表共同聲明捍衛丹麥和格陵蘭的主權和自決權。
1月14日,丹麥外長拉斯穆森(Lars Løkke Rasmussen)和格陵蘭外長莫茨費爾特(Vivian Motzfeldt)訪問白宮與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和副總統萬斯(JD Vance)會面後不歡而散。
拉斯穆森更衝出白宮抽煙,影片在網上爆紅(以下)。其後,他表明,丹麥和美國有「根本性的意見分歧」,美國執意「征服」格陵蘭,但丹麥將會繼續同美國保持溝通。
莫茨費爾特則稱格陵蘭想要同美國合作,但這不代表格陵蘭想要被美國擁有。在後來的媒體訪問中,這位5、6萬人口的丹麥自治小國官員,更稱受盡壓力,幾乎在鏡頭前哭起來。
特朗普政府的北極圈研究委員會委員聲稱美國在格陵蘭可能在「數周或數月」之內就有行動。
特朗普自己更表示北約應該帶頭幫助美國取得格陵蘭的控制權,「如果格陵蘭掌握在美國手中,北約將變得遠比現在更強大、更高效。除此之外任何較低的安排,都是不可接受的。」
1月15日前後,德國、法國、英國、荷蘭、芬蘭、瑞典、比利時、挪威等歐洲國家先後宣布在丹麥邀請之下以北約框架向格陵蘭派出少量軍人執行任務。這種行動,一方面是向特朗普表明歐洲有意在北約框架之下加強對格陵蘭的防衛,以應付特朗普聲稱中俄船隻滿佈格陵蘭水域的失實說法,另一方面亦同時向特朗普暗示如果美軍真的要入侵格陵蘭,他們將會遇上歐洲北約國家的軍隊。
而德國的15人小隊在格陵蘭逗留44小時之後就離開,明顯也是為了避免過度開罪美國。
出兵也是綏靖?
自特朗普一年前上台以來,歐洲對於特朗普各種苛索和施壓都一直採取「綏靖政策」。不滿北約「搭美國便車」?歐洲北約國家就迅速確立十年內將軍事開支佔各國GDP比例增加到5%。為了保住美國對烏軍援?歐洲就決定自己掏腰包購買美國軍備來輸送給烏克蘭。
而在特朗普的關稅戰之中,歐盟和英國都決定「硬吃」特朗普的15%和10%「對等關稅」,同意向美國開放市場,前者還承諾大手採購美國能源和投資美國--明顯簽下了不平等條約。
除此之外,歐洲領袖們還需要向特朗普卑躬屈膝,言必稱頌、感激特朗普。前荷蘭首相、現任北約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稱特朗普為「Daddy」則變成了這種「卑躬屈膝」的頭號代表性事件。
各國派出少量軍人去格陵蘭,其實只是非常「溫柔」的抗議,而且完全呼應特朗普嘲弄丹麥只用兩架狗拉雪橇來防衛格陵蘭的說法,是積極回應其指斥北約歐洲國家對格陵蘭防衛能力不足的行動。丹麥自己去年亦宣布將投資137億美元在北極圈防衛上面。此刻歐洲多國派兵也是用來呼應丹麥發起的「北極耐力」(Arctic Endurance)軍事演練。
得寸進尺
但特朗普1月17日卻利用此事向歐洲實施「極限施壓」,在Truth Social上指責出兵各國「正在玩一場非常危險的遊戲」,點名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威脅在2月1日起向他們實施10%的關稅,到6月1日將會把關稅加至25%--直到美國完全收購格陵蘭的協議達成為止。
(按:跟早前威脅與伊朗做生意的國家的25%關稅一樣,特朗普並無引用任何特定法律作為關稅基礎,也沒有解釋歐盟作為單一關稅區,他將如何實施針對個別國家的關稅。)
特朗普再次引用美國正在開發的「金穹」(Golden Dome)防空系統作為其吞併格陵蘭的理由,認為這套系統只能在格陵蘭併入美國的前提下才能發揮最大效果。(按:事實上,丹麥和美國按照雙邊條約其實可以容許美國在格陵蘭毫無上限地設置軍事基地和駐軍--但隨着冷戰結束,美軍部署由高峰期的17個基地減至今天的1個基地,駐軍亦由上萬人減至不足200人。)
反威懾是唯一出路
面對特朗普蠻橫無理的「吞併」要求,《經濟學人》的分析認為歐洲有三種進路去回應,一是降溫(Deflate),二是威懾(Deter),三是轉移視線(Distract)。
如今被特朗普以制裁威脅的歐洲多國出兵參與格陵蘭軍演的背後邏輯,其實就是「降溫」,希望用現有北約框架之下的方式去化解特朗普對於格陵蘭問題的具體不滿,例如是其口中的中俄威脅等。
問題是,正如1月3日之後特朗普的委內瑞拉政策目標突然從「反毒品」「反移民」變成了「石油」一樣,什麼中俄威脅、金穹部署、國家安全、格陵蘭豐富資源等等,其實全部都是特朗普隨手拿來的說法,全部早就能夠在現有主權和國際協議的框架之下妥善處理--他想要吞併格陵蘭,全然就是出於他的個人喜好,想要成就超過一個世紀以來美國也未有過的領土擴張(巧合的是,美國對上一次收購外國土地,剛好就是從丹麥手上買下今天的美屬處女群島)。
因此,「降溫」其實並不能解決問題,而特朗普在歐洲多國派兵之後的關稅威嚇,就證明了這一點。
除此之外,轉移視線也不是歐洲可以主動執行的策略。
誠然,特朗普的專注力非常有限,經常轉移到不同的議題上面;而且,「收購」格陵蘭有極大的複雜程序問題要處理,向來追求「迅速勝利」的特朗普可能會被這種複雜性嚇怕,把注意力再轉到其他議題上。(按:由於丹麥早已給予格陵蘭自決權,丹麥不能將格陵蘭出售給美國;格陵蘭必須先從丹麥獨立,再決定加入美國;而無論美國是以和平還是軍事手段取得格陵蘭的實質控制,要將其變成美國一部份--無論是何種地位--也需要國會立法通過。每個步驟都有極多細節和爭議要處理。)
可是,歐洲在此完全陷於被動。期望特朗普轉移視線,其實就是一種不行動的藉口。而歐洲各國也可以繼續他們一直以來的綏靖政策,不必花費力氣去改變現有路線。
但從特朗普不排除軍事行動,又以關稅威脅來試圖奪取格陵蘭的做法來看,綏靖政策已被證明不可行--歐洲愈退讓,特朗普就愈得寸進尺。
相較之下,無論是中國還是巴西,甚至是在特朗普軍事威脅之下也不計死傷的武力鎮壓國內示威的伊朗政府,只要他們敢於反抗,特朗普往往會知難而退--這即使可能只是一時之間的暫時退卻,但也好於不斷讓特朗普予取予攜。
剩下來的最後一條路就是「反威懾」美國。
加拿大的案例
一個非常值得歐洲學習的對象就是加拿大的卡尼(Mark Carney)政府。
加拿大和歐洲一樣,都依靠美國的軍事保護傘,其貿易上對美國的依存度更遠高於歐洲。從依賴度的角度來看,加拿大理該比歐洲跪得更快、更難看。
但卡尼卻是靠着維護加拿大主權、反特朗普的旗號上台的。雖然上台之後,卡尼在不少象徵性的議題上都向特朗普退讓--例如是早前的列根廣告爭議--但其政府的整體策略卻是不卑不亢的反抗特朗普,特別是在消減加拿大產品對美國出口市場過度依賴的問題上面。
最近卡尼訪問中國破冰,是為2017年以來首次的加拿大總理訪華行程,就是最佳例子。卡尼不只放寬了加拿大在拜登(Joe Biden)時代跟隨美國實施的對華電動車關稅,換取中國放寬針對加拿大的農產品關稅,雙方也達成了戰略性的合作,特別是簽署了中加之間的經貿合作路線圖,推動雙方經貿發展。
目前,加拿大海運原油出口有四成已經轉往中國。能源出口轉向中國剛好可以用來應付委內瑞拉原油未來重新大量轉運美國的同行競爭。而去年10月,加拿大對美出口佔總出口比例由特朗普實施關稅之前的76%跌至67%,是新冠疫情以外1997年以來的最低水平,但加拿大同期對美國以外世界其他地方的出口卻增加了超過15%。
卡尼在訪問行程當中也表明,加中之間的關係比加美關係更具可預測性。
對於卡尼「投向」中國,如今已同中國達成貿易休戰、4月即將訪華的特朗普也只好表示歡迎。
而從特朗普「國家安全」的邏輯來看,吞併加拿大其實比吞併格蘭陵更重要--要用金穹防空系統來抵禦越過北極圈飛來的導彈,加拿大是阿拉斯加和格陵蘭之間的一個大空洞--但面對卡尼抗衡美國的政策,特朗普如今已不再提要把加拿大變成美國第51個州。
歐洲欠缺的不是行動選項
歐洲,相對於經濟上絕對依賴美國的加拿大,其實有更大的行動空間。
預計在本周四(22日),歐盟領袖就會為特朗普吞併格陵蘭的威脅召開緊急峰會應對。媒體報道稱,歐洲多國正準備動用去年意圖用來反制特朗普關稅威脅、通過後卻存而不用的930億歐元關稅威脅(按:美國對歐出口價值)來應對特朗普的「格陵蘭關稅」。
而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更支持歐洲使用2023年獲通過、本來意在針對中國的「反脅迫工具」(ACI)來對付美國。此法容許歐盟用限制外國公司在歐經營、停止實施知識產權保護等不同方式去反制外國威脅。
雖然歐洲形勢遠較加拿大為佳,但其困難卻在於各國立場不一致。例如極右意大利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因格陵蘭關稅威脅問題和特朗普通話時,就把其關稅威脅解讀成對歐洲多國派兵到格陵蘭的誤解,主張對話解決分歧;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跟梅洛尼一樣,把特朗普的威脅形容為「錯誤」,卻沒有表明有什麼行動可以反制;波蘭在烏克蘭問題和抗俄議題上一直依賴美國,會否為了格陵蘭跟美國搞對抗是一個大疑問;除此之外,歐洲還有像匈牙列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an)之類的MAGA派「國際線」。
卡尼訪華的時候說了一句說話非常值得歐洲參考:「我們接受世界在現實裏的樣貌,而非在我們理想中的模樣。」(We accept the world as it exists, not as we desire it to be.)
特朗普上任一年以來,無論是在關稅戰,還是俄烏戰爭、北約軍費等不同問題上面,歐洲一直設想美歐「跨大西洋同盟」依然存在,特朗普的種種言行只是這個同盟關係中的波折,並沒有改變這個同盟關係的本質。問題是,這種設想並不切合特朗普時代的美國政治現實。
從萬斯去年2月的慕尼黑演說,到去年12月發布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我們都可以看到特朗普政府對歐洲的敵意。特朗普此刻威脅以實際行動(關稅)去奪取格陵蘭,更加見證到美國右翼的此一傾向。
接受這個現實,從而基於這個現實去決定行動,才是歐洲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