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的「功用」:若要停火,只得一個辦法
已經打滿一個月的伊朗戰爭,持續實證着戰爭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是這場戰爭爆發的一大因素,也是其唯一的潛在「功用」,亦是美國、以色列、伊朗能否在短期內停火的關鍵。
最新局勢:依然在升級與降溫之間
特朗普(Donald Trump)上週以來兩次押後其針對伊朗的「最後通牒」,押後對發電廠進行轟炸的威脅,至復活節翌日4月6日為止。目前,他繼續吹和風,聲稱伊朗已經接受了大部分美國開出的條件,並呼應巴基斯坦方面的說法,指伊朗同意放行20艘油輪穿越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其口中給美國的「禮物」。
不過,戰爭情勢繼續升級。以色列攻擊了伊朗孔達布(Khondab)的核相關重水反應堆,以及伊朗的兩個大型鋼鐵廠,甚至破壞了德黑蘭周邊的電網設施,導致德黑蘭部分地區陷入停電--這是否特朗普「炸電廠」威脅的前奏?
另一邊廂,伊朗也打擊了以色列南部的化工廠,以及阿聯酋和巴林的鋁工廠。沙特蘇丹王子空軍基地(Prince Sultan Air Base)也有價值接近3億美元的E-3空中預警機在伊朗無人機和導彈攻擊之下被毀--美軍空中預警軍事部署決策失當,造成軍備短缺,全球原本也只剩下16架E-3。
而一直得伊朗支持的也門胡塞武裝(Houthis)在戰爭打滿一個月之際也出手參戰,向以色列本土發動攻擊。胡塞武裝在加沙戰爭期間曾經攻擊紅海商船、試圖封鎖曼德海峽(Bab-el-Mandeb),在歐美護航、胡塞受美國空襲後停止攻擊美國商船、加沙落實第一階段停火的背景之下,至今該海峽航運量,依然低於加沙戰爭前的一半。
這場伊朗戰爭爆發後,沙特如今已將每日500萬桶原本經波斯灣出口的原油用油管輸往紅海港口延布(Yanbu)上船,繞過霍爾木茲海峽。若然胡塞武裝再次封鎖曼德海峽、攻擊紅海商船,甚至打擊沙特的紅海周邊石油設施,其所造成的市場恐慌可能會將油價推上200美元一桶。
雖然特朗普大吹和風,但美國亦在調派大約七八千人規模的海軍陸戰隊和空降師來到中東,更有額外多派一萬人的可能。
特朗普自己向《金融時報》表示美國可能會奪取佔伊朗石油出口90%的哈爾克島(Kharg Island);《華爾街日報》稱特朗普正考慮派特種部隊直接到伊朗奪取其400多公斤的60%高濃縮鈾;《華盛頓郵報》亦指五角大樓已經為地面行動做了好幾週的準備,除了奪島的可能之外,還有可能會向霍爾木茲海峽周邊海岸地區進行突襲,以破壞伊朗對海峽目標的攻擊能力。
伊朗方面則發動了稱為「Janfada」(犧牲性命)的行動,召集志願者準備應付美軍地面入侵。而得特朗普親口確認決定給美國送禮的伊朗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則指責特朗普口頭上說談判,實際上卻是在準備地面攻擊,表明伊朗正以「火如雨下」之勢等着美軍到來。
特朗普政府已經透過巴基斯坦向伊朗提出了15點要求,幾乎就是要伊朗「投降」,放棄核計劃、限制導彈發展、不再經營區內親伊朗武裝。伊朗回絕之後則提出了其5點要求,當中不只要美以作出戰爭賠償,還是他們承認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主權。雖然周末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沙特外長在伊斯蘭堡為促美以伊停火進行了會談,但由於美伊雙方的停火要求相距極遠,各方對於達成停火都難感樂觀。
戰爭帶來的實力認知
對於這場伊朗戰爭極不確定的發展走向,大家的焦點通常落在特朗普「時戰時和」的矛盾立場表述之上,但戰爭本身本來就是一種內在不確定性的體現--如果在開戰之前,美國、以色列、伊朗都能預知這場戰爭的結果,那麼戰爭就不會爆發,三方可以基於對戰爭結果的共同認知在談判桌上解決分歧,從而避免三方都要付出的戰爭成本。
伊朗戰爭的爆發,本身就顯示出美以伊三國對於戰爭結果有不同判斷。
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認為透過美以利用高量精準武器持續擊殺伊朗政府最高層人物、破壞其軍事和政府目標,將會重燃反政府伊朗人民的抗爭熱情,或者促使神權政府內部分裂,讓特朗普可以重新在伊朗複製「委內瑞拉模式」;而美以兩國也認為他們可以透過對伊朗的導彈、無人機攻擊能力採取「源頭根治」的策略,直接打擊導彈發射器、軍事庫存等目標,讓伊朗迅速失去攻擊霍爾木茲海峽和海灣國家的能力。
經過去年「十二日戰爭」之後的檢討和籌備,伊朗則認為美以無法憑其壓倒性的軍事優勢破壞伊朗政府的管治能力和對區內目標的軍事打擊能力。
今天的戰爭形勢告訴我們,伊朗的判斷更為準確。可是,在戰爭依然持續之際,這並不代表伊朗已經勝出。
戰爭雙方都有極多招數並未使用,最終結果難以預料。
伊朗持續攻擊鄰近非參戰國,以至襲擊關鍵航道綁架全球經濟的做法,有可能使海灣國家憤而投入戰爭,甚至讓伊朗自己成為全球公敵,催生出一個尋求以軍力打通霍爾木茲和曼德海峽航運的集團。
反過來說,美以對伊朗的持續轟炸,甚至是美軍派出地面部隊的升級,並沒有確定把握將量變轉換成質變,破壞伊朗政府的有生力量,更有可能在美軍人員嚴重傷亡的潛在事態之中將美國拖進另一場中東戰爭泥沼,並將美軍本來是要用來應付中國的軍備無端在伊朗消耗殆盡(按:例如美國原本擁有的三四千枚戰斧巡航導彈在伊朗戰爭中已經花費掉至少850枚,而美軍去年採購數量只得57枚)。
戰爭本身的不確定性卻是這場戰爭的唯一潛在「功用」:在開戰之前,特朗普認定伊朗在美以軍事攻擊之下必敗,因此其對伊朗的要求從一開始幾乎就是要伊朗「未打先投降」;但經過一個月的交戰之後,戰爭的現實證明了特朗普的誤判,大家對於美以伊三方的戰爭實力都有更為準確的認知。基於這個更為準確的認知,三方理該能在更符合現實的基礎上進行談判。
新認知理應帶來的新折衷方案
由於目前戰爭最大影響在於霍爾木茲海峽被封,保證海峽航道暢通將會是任何停火協議的大前提。如今實際控制此航道的伊朗,必須願意作出保證霍爾木茲海峽各國商船能自由航行的承諾;而為了給特朗普一個下台階,如今已繼承父位的老哈梅內伊(Ali Khamenei)之子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也應該重新宣布因哈梅內伊之死而作去效力的反核武教令(fatwa),並同意與包括美國在內的國家進行核問題、導彈問題和有關區內親伊朗武裝的談判。
而特朗普則應該放棄任何對伊朗核問題、導彈問題和親伊朗武裝問題「一蹴而就」的要求,只要伊朗願意談,美國就應該願意停火--畢竟今天的戰爭形勢已證明美國不能完全憑軍力擊敗伊朗。為了顯示誠意,特朗普不只應該嚴肅聲明不會在未來談判期間再向伊朗發動攻擊,並且延續和擴大開戰後放寬對伊朗石油出口制裁的做法,讓中國以外的國家也能以美元合法購買伊朗石油。
霍爾木茲海峽重開、伊朗願談導彈和區內武裝,可讓特朗普宣稱勝利、「能奧巴馬之所不能」。美國以解除部分伊朗制裁換取停火,也可讓新上任的穆傑塔巴宣布勝利,伊朗在世界強國壓之下不止沒有倒下,反而迫退對方。
類似的條件交換是最符合當下戰爭現實的停火方案。在新的相對實力認知之下達成和平、重返談判桌,是這場伊朗戰爭唯一的「功用」。
問題是,特朗普政府和伊朗政府似乎都沒有將焦點放在這個透過戰爭達成的現實認知上面,而是放眼未來戰局的發展。特朗普正在考慮以地面部隊升級戰爭扭轉戰局;伊朗則希望將其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變成未來能夠長期持續的既定事實,並深相美國無論如何升級,也不能改變今天伊朗的戰略優勢地位。
戰爭的不確定性本來是這場戰爭爆發的背景因素。同一時間,戰爭的不確定性帶來的戰局發展,也為美以伊三方在更符合相對實力現實認知的基礎上重新談判帶來契機。戰爭,非常吊詭地,本身就是透過建立新的認知來解決戰爭爭議的辦法。
但諷刺的是,在一心只求全勝的強人領袖心中,下一波戰爭的不確定性往往是賭一局大勝的另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