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伊朗停火談判:攪動和平的四方盤算 長久僵持或準備決戰?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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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7日最後通牒倒數前夕,中東戰火突然峰迴路轉:美國伊朗宣布接受巴基斯坦斡旋,開始為期兩周的暫時停火。

平心而論,這種轉折雖然出人意料,卻也不是完全無跡可尋。因為早在3月中旬,伊朗就已提出各種版本的停戰條件,特朗普更是反覆強調雙方「存在對話」,即便這種說法曾被伊朗嘲笑是「美國自己與自己談判」,但從當下最新發展來看,特朗普的放話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顯然,在破壞規模持續擴大、霍爾木茲危機反覆發酵、特朗普即將訪華的背景下,美國與伊朗其實都有「中場休息」的現實需求。正因如此,巴基斯坦才能穿梭其間反覆斡旋,先是在3月31日與中國共同發表五點倡議,又在4月5日提出45天的兩階段停火框架,最後也終於在7日促成美伊點頭,並在11日主持停火談判。

只是,從談判主力圍繞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特朗普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來看,當前停火其實更多是美國MAGA派有意抽身、特朗普企圖政治止損、伊朗溫和派希望休養的勉強交集,而非交戰各方的一致共識。

2026年4月10日,巴基斯坦伊斯蘭堡,由伊朗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qer Qalibaf,右二)和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左二)率領的伊朗代表團受到巴基斯坦陸軍參謀長穆尼爾(Asim Munir,左一)和外長達爾(Mohammad Ishaq Dar,右一)的歡迎。巴基斯坦正準備接待美國和伊朗舉行和平談判。(Reuters)

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美伊停火談判當下,以色列對黎巴嫩的空襲仍在繼續、伊朗也沒有第一時間停止對海灣的無人機襲擊,甚至談判過程還充斥各種自說自話與底線試探,包括所謂伊朗「10點方案」其實版本眾多、伊朗海外資產是否解凍風向不一、沙特已經要求巴基斯坦為戰爭升級做準備,美國更是在12日直接宣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清除水雷,嘗試在談判桌外奪回戰場主動。

歸根結柢,從戰前對峙到當下「中場休息」,衝突四方的危險拉扯其實從未終結,只是停火之後變得相對隱晦:美國依舊持續外交談判與軍事升級的兩手準備、以色列還是想在配合美國之餘繼續戰爭、伊朗同樣上演溫和與強硬的戰略撕裂、海灣則在降溫與加壓的身分間反覆游移。

而這種四方互動模式,其實就是「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的「重複博弈」(Repeated Game),也就是不開戰的均衡雖可能成形,卻因衝突四方都有不合作誘因、且已各自「犯規」多次,所以導致停火前景的晦暗不明,尤其是在11日美伊談判沒有達成協議,美國開始轉向軍事施壓的背景下。

因此,決定眼下停火能否持續、以及用什麼方式持續的,或許不是問題有無解決、衝突結構是否瓦解,而是身處其中的戰爭四方,究竟擁有多少談判籌碼與迴旋空間,能讓局勢形成低烈度、甚至是無衝突的新均衡,而不是走向戰爭動盪的無盡升級。

圖為2026年4月12日,美國副總統萬斯(右)、特朗普女婿庫什納(左一)、中東特使威特科夫(左二)於伊斯蘭堡會見傳媒,講述與伊朗談判結果。(Reuters)

以色列:繼續戰爭就能實現和平?

首先是四方之中戰意最強的以色列。

毫無疑問,有別於美國、伊朗、海灣國家的海峽糾葛,以色列的戰爭議程明顯自成一格,那就是即便國土被導彈不斷襲擊,也要不計成本根除伊朗威脅;就算政權更迭暫時「此路不通」,也要盡可能通過戰爭推遲伊朗核發展、摧毀導彈計畫、削弱「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同時激化海灣阿拉伯國家與伊朗的地緣對峙。

而這種鋪天蓋地的全方位壓制,其實還是源自以色列的過往邏輯,只是程度更加升級。例如削弱「抵抗軸心」,就與以色列長期對加沙的「割草」策略、對伊朗革命衛隊(IRGC)的狙殺、與黎巴嫩真主黨的低烈度衝突相呼應;其他還包括暗殺伊朗核科學家、阻止美國與伊朗達成核協議,以及利用《亞伯拉罕協議》(Abraham Accords)壯大自己、擠壓伊朗的區域影響力。

如果用西洋棋策略來比擬,這種操作其實就像「西班牙開局」(Ruy Lopez、Spanish Opening),也就是運用地緣布局、先發制人與陣地戰,確保自己能夠維持長期的先手優勢,同時對伊朗形成戰略壓制。

不過從後續發展來看,以色列的「西班牙開局」雖然有助拉長與伊朗的博弈回合,導致雙方反覆上演低烈度的「囚徒困境」,卻沒有徹底根除風險,也就是2023年10月的「阿克薩洪水行動」:在伊朗策應下,大量哈馬斯滲入以色列殺害平民、擄走人質,觸發後續慘絕人寰的加沙戰爭。

從哈馬斯的視角出發,這是爭取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襲奪西岸巴勒斯坦政府能量的地緣豪賭;由伊朗的戰略思路推演,這是阻止以色列與沙特建交的關鍵一步;不過從特拉維夫的立場來看,這毫無疑問是伊朗與哈馬斯的嚴重「犯規」,是對長期均衡的直接背叛。

結果,以色列也從加沙戰爭開始,觸發重覆博弈下的「冷酷戰略」(Grim Trigger)模式,也就是為了懲罰伊朗在2023年「不講武德」,以色列同樣在後續所有博弈拒絕合作、反覆跨越紅線,包括化加沙為人間煉獄、先後入侵黎巴嫩與敘利亞,以及在2025年6月與伊朗爆發「十二日戰爭」,再來就是2026年2月的美以對伊朗戰爭,以及3月以色列對黎巴嫩的再度開戰。

簡單來說,以色列因為伊朗一次「犯規」,已經直接在後續所有回合選擇懲罰。如果用西洋棋來比擬,就是不論雙方對弈多久,以色列在每盤棋都拒絕和棋。當然,這種瘋狂作法必然面臨的挑戰,就是盟友美國的戰略撤退。

2026年3月30日,黎巴嫩南部的以黎邊境附近,一名以色列士兵一邊在軍車旁走動,一邊做手勢。 (Reuters)

畢竟,伊朗或許是以色列最直接的國家安全威脅,對美國來說卻未必如此,尤其是在美國曾經深陷阿富汗與伊拉克泥淖、華盛頓目前有意聚焦印太的背景下,重返中東戰場不只分散戰略重心,也必然面臨民意挑戰。這點從美國持續斡旋加沙停火、在「十二日戰爭」後期強硬控場,到當下希望能對伊朗「速戰速決」,基本都是一以貫之。

顯然,以色列雖然能把美國綁上戰車,卻也必然面臨美國的跳車掙扎。但這依舊很難迫使以色列停下戰爭,原因除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出於選舉與司法案件考量,有繼續戰爭的政治需求外,也是因為以色列經歷加沙戰爭已經成形的戰略慣性:不論其他玩家如何表現,以色列只想竭力奪取伊朗手中籌碼,也就是用更加激烈的「西班牙開局」,來扼殺伊朗未來的復甦可能。

因此面對美國眼下逐漸「TACO」,以色列便也愈發跨越紅線,包括持續斬首伊朗軍政高層、打擊伊朗油槽與氣田,以及堅持不肯停下對黎巴嫩的戰爭,目的就是驅動戰爭持續升級,迫使停火談判陷入僵局。

只是,隨著美以戰略分歧持續擴大,美國跳車恐怕還是機率較高的發展,差別只是所需時間長短。不過即便如此,以色列面對戰爭也不是毫無收穫。因為從2023年的地緣亂局開始,以色列就已逐漸推進削弱伊朗的戰略目標,包括推遲核計畫、弱化真主黨與哈馬斯等「抵抗軸心」板塊,即便伊朗威脅始終沒有根除,以色列都已經在反覆升級戰爭的過程中,取得極大的犯規特權。甚至可以這麼說,即便這場戰爭最後實現停火,以色列對於加沙、甚至黎巴嫩與敘利亞的「割草」,恐怕都會持續進行。

當然,這種做法或許有助短期安全,卻不保證鞏固長遠和平。不過在以色列的一貫認知內,繼續戰爭就能實現和平,過去對阿拉伯國家如此,眼下應對伊朗威脅亦然,這或許就是特拉維夫何以選擇「西班牙開局」、採取「冷酷戰略」、並且始終抗拒停火談判的最直接動機。

2026年3月19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在耶路撒冷舉行記者會。(Reuters)

海灣國家:維持中立已不足以確保安全?

再來是立場轉趨強硬的海灣阿拉伯國家。

基本上,海灣六國與伊朗的近年博弈始於「阿拉伯之春」爆發後,伊朗「抵抗軸心」對於敘利亞、也門戰場的持續滲透,直接觸發與沙特對峙的猛然升級:2015年沙特率領海灣各國發兵也門,企圖削弱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裝;2017年,沙特聯合巴林、阿聯酋、埃及等盟國,集體對海灣六國中最親伊朗的卡塔爾進行外交封鎖。

顯然,沙特認為伊朗「抵抗軸心」擴張等同「犯規」,並也因此訴諸軍事與外交懲罰。

不過隨著介入也門戰果有限、卡塔爾立場依舊故我,戰略受挫的沙特最終還是選擇唾面自乾,接受伊朗擴張有成的既定現實,並且開始一系列外交止損,包括在2021年與卡塔爾復交、在2023年3月與伊朗復交、在4月與敘利亞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恢復互動,目的就是脫離地緣對峙情境,專心聚焦「2030願景」的產業改革進程。

基本上博弈發展到這個節點,海灣六國已在沙特主導之下,經形成西洋棋策略中的「倫敦系統」(London System)開局,也就是主打低風險的中立策略,竭力維持內部穩定、避免捲入陣地混戰,海灣也由此迎來和解春天。

可是從後續發展來看,這一策略和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2023年10月的「阿克薩洪水行動」再度催化變局:貫穿「抵抗軸心」的代理人衝突不只燒回伊朗本土,也逐漸波及鄰近伊朗的海灣國家,斡旋停火卡塔爾更是遭到伊朗、以色列的先後打擊。

這就暴露海灣六國的尷尬處境:伴隨美國持續撤出中東,各國面對伊朗威脅獨木難支,只能選擇外交緩和或積極修好;但當美國以色列與伊朗衝突升溫,各國又無法真正免於池魚之殃,於是就會面臨選邊難題。

而也正是在這種情境變化下,已與伊朗和解的沙特選擇偷偷「犯規」:表面勸說美國不要動武,私下卻積極遊說「要打趁現在」。顯然,這是海灣六國面對「後加沙戰爭」情境的第一道裂縫;之後隨著伊朗戰爭爆發,伊朗開始掃射海灣的美軍基地、飯店機場、能源設施乃至海水淡化廠,「倫敦系統」的根基便也逐漸動搖。

沙伊復交・沙伊關係:伊朗總統萊希2023年11月11日訪問沙特阿拉伯利雅得,與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會面。(Reuters)

例如戰前遊說美國動武的沙特,當下基本已經在為升級做準備,除了同意美軍使用法赫德國王空軍基地外,也依據聯合防禦條約要求巴基斯坦軍隊與戰機前來部署;承受伊朗最多導彈與無人機攻擊的阿聯酋,更是最早喊出「打通海峽」的海灣國家,並稱自己願意加入美國領導的軍事行動;巴林則代表海灣國家在聯合國提出「恢復霍爾木茲海峽航行安全決議草案」,要最大程度對伊朗進行國際施壓;卡塔爾則基本放棄持續多年的中立政策,在戰爭期間擊落伊朗軍機。

顯然,從海灣國家的視角出發,不論這場戰爭爆發的原因是什麼,伊朗採取的大規模報復都已劇烈衝擊海灣現狀、是遠超過往的嚴重「犯規」,德黑蘭也因此成為各國眼中的最大安全威脅,曾經的「倫敦系統」也就自然沒有維繫必要。

而這種傾向必然影響會當前停火談判。例如曾經斡旋美伊核問題的阿曼,當下基本不敢回應伊朗所謂「共管海峽」提案;科威特與卡塔爾更是呼籲伊朗停止動員「抵抗軸心」,並且提出索償;沙特、巴林與阿聯酋則採取最強硬姿態,沙特已在協調與巴基斯坦的聯合軍事行動,巴林主張停戰協議必須包括伊朗去核、停止動員「抵抗軸心」,阿聯酋同樣表示限制伊朗導彈與核計畫的方案刻不容緩。

可以這麼說,隨著戰爭時間拉長、破壞規模擴大,海灣整體立場已從曾經的「倫敦系統」逐漸靠向以色列的「西班牙開局」,只是還不到觸發「冷酷戰略」的反覆懲罰程度,而是依舊保有合作與談判空間。

換句話說,海灣其實是當下談判的關鍵擺動主體。如果各國選擇停在防空協同、能源韌性、保險協調、護航支撐與外交施壓層面,戰爭就可能維持在高風險但可管理的衝突框架內;但如果海灣當中有任何一國轉為主動打擊,不論是參與對伊作戰或全面開放前沿作戰支援,衝突就可能從有限戰爭炸裂為海灣大戰。而這種結果除了以色列極度樂見外,恐怕對美伊雙方來說,都是風險與不確定性更高的危險發展。

但無論如何,海灣國家逐漸升高的嚇阻、甚至加入美以軍事行動傾向,都必然會被當前的談判雙方納入考量,例如伊朗恐怕就要心裡有數,一旦與美國爆發大戰,海灣國家不僅不會站在自己這邊,還有可能成為軍事進攻跳板。

最後,就算海灣決戰沒有爆發、衝突也以停火僵持收場,海灣國家的立場也恐怕很難重回「倫敦系統」,而是可能走向更加強硬的防禦協同,因為伊朗這次「犯規」已讓各國形成新認知:不論戰爭為何爆發,維持中立都不足以確保安全。當然,海灣還不至於成為下一個以色列,但在各國的集體安全認知上,伊朗恐怕會是比以色列更主要、且直接的安全威脅。

4月11日,沙特財長賈丹(Muhammad bin Abdullah Al-Jadaan)訪問伊斯蘭堡期間,亦與巴國總理謝里夫(Shehbaz Sharif),陸軍元帥穆尼爾(Asim Munir)及外長達爾(Ishaq Dar)舉行重要會晤。(巴基斯坦政府X)

美國:慣性「犯規」能不能解決伊朗問題?

接著是始終在做兩手準備、企圖外交軍事雙管齊下的美國。

整體來看,這種操作其實就是對於美伊談判的反覆「犯規」,也是特朗普從第一次執政起反覆進行的大膽實驗:除了外交包圍與長期制裁,軍事行動會不會更有助解決橫跨核計畫、「抵抗軸心」與導彈計畫的「伊朗問題」?

於是,特朗普先是在2018年單邊退出伊朗核協議(JCPOA)、在2020年狙殺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Qasem Soleimani),接著又在2025年與伊朗進行核協議談判時,允許以色列跨境打擊伊朗核設施,並在2026年故技重施,也就是在阿曼斡旋美伊核談判取得進展後,協同以色列發起對伊戰爭,直接斬首大量伊朗軍政高層,大規模摧毀軍事與民用設施,包括在停火談判當下忽然宣布封鎖海峽,其實也是類似操作的再次變體。

不過從結果來看,這種慣性「犯規」的效果其實相當複雜。因為如果聚焦軍事行動本身,其實除了削弱伊朗、清除高層外,也必然推升強硬派話語權,導致伊朗傾向以牙還牙、拒絕與美國談判;但特朗普這種擺明不怕「犯規」的做法,再搭配長期制裁的極限施壓、忽然出現的談判邀請,其實也會強化伊朗溫和派「要談趁現在」的心理,畢竟沒有人能夠確定美國下次「犯規」的方式與規模,是否還在伊朗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如果用西洋棋來比擬,特朗普對於溫和派的「犯規」威脅與談判邀約,其實就是典型的「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策略,也就是為了掌握主動而進行暫時性的策略犧牲。用在美伊談判的情境,就是藉由持續加壓下的轉瞬放鬆,誘使伊朗進行讓步或達成美國想要的「全面解決方案」。

因此整體來看,特朗普的危險操作收效如何,其實還是回歸伊朗內部的溫和與強硬博弈,也就是如果溫和派始終保有一定話語權,那麼自我克制、不放棄談判,就會是伊朗整體的戰略姿態;但如果強硬派的政治能量大幅拉升,那麼升級報復、拒絕讓步,就會是伊朗外顯的行為模式。

而毫無疑問,特朗普直到2026年前的「犯規」操作,其實都沒有嚴重破壞伊朗的內部平衡,因為即便美伊關係持續惡化、加沙戰爭已經爆發,伊朗也始終沒有關上談判大門,且已準備在核計畫與濃縮鈾上有所讓步,換取美國解除部分制裁。

2026年4月10日,巴基斯坦伊斯蘭堡(Islamabad),一名男子騎着電單車經過路邊豎立的廣告牌,巴基斯坦正準備歡迎美國和伊朗舉行和平談判。(Reuters)

可是2026年的戰爭無疑反噬了前述局面:在以色列大力鼓吹、美國鷹派全面響應的背景下,美以行動已經走向政權更迭的極端操作,整個伊朗政府從而進入生存模式,革命衛隊的角色也因此顯著提升,不僅強勢主導資歷不足的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繼任最高領袖,也大膽打出封鎖海峽、報復海灣這兩個高風險牌組,為的就是利用美國民意不支持久戰、期中選舉將至的政治軟肋,反向提出條件對美要價,包括解除制裁、強迫以色列在黎巴嫩停火、賠償伊朗戰爭損失、保證永不侵略伊朗,更重要的是,承認伊朗對霍爾穆茲海峽的管轄與收費體系。

顯然,特朗普的慣性「犯規」在這次踢到鐵板,因為革命衛隊顯然也想有樣學樣,把在霍爾穆茲海峽的「犯規」常態化,既能藉此增加收入,也要在濃縮鈾外新增可用籌碼。到頭來,這場戰爭不僅沒有緩解伊朗問題,還讓情況變得更複雜。

不過即便如此,特朗普也還是沒有放棄在過程當中操作「后翼棄兵」,例如一面威脅摧毀伊朗能源設施與電廠、放話派出地面部隊奪島,同時又把最後通牒一延再延。當然,這種操作的必然代價,就是導致美國顏面掃地,不過從結果來看,其實也不能說毫無效果,因為伊朗最終還是在4月7日同意進行停火談判。

而這就要回到美伊博弈的既定結構,那就是在美國與伊朗的不對稱博弈中,美國因為自身軍事與經濟優勢,始終是更有「犯規」本錢的一方。正如伊朗這次即便手握霍爾木茲牌、也持續掃射海灣國家,卻迴避不了主要戰場是在本土的現實。說得更直接,伊朗或許能夠持續不對稱作戰,卻也必然要以國力耗損、對外關係惡化為代價,包括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可能引發國際介入、打擊海灣已經促使各國轉趨強硬。

以上種種,其實都會削弱強硬派的冒險空間,導致一度失控的局面逐漸重返戰前均衡:在強硬派主政可能觸發更大危機的背景下,溫和派因此取得談判能量,勉強與美國達成4月暫時停火,來為衝突發展爭取「中場休息」甚至「下場台階」。

美國副總統萬斯2026年4月11日抵達巴基斯坦伊斯蘭堡,準備出席與伊朗的談判(Pool via REUTERS)

只是即便如此,美國也已不能再堅持「全面解決方案」。例如這次暫時停火,就明顯是對過去加沙戰爭的方法復刻:先嘗試凍結衝突,再碰觸艱難議題。於加沙是緩解人道危機重於巴勒斯坦建國、解除哈馬斯武裝、要求以色列全面撤軍;這次則是迴避導彈計畫與「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先聚焦重開海峽、重返核協議談判桌。

因此,即便美國一度在3月底提出條件嚴苛的「十五點方案」,滿足以色列議程、訴諸伊朗問題的一勞永逸,包括徹底去核、限制導彈射程、停止支援「抵抗軸心」、開放霍爾木茲海峽,換取美國解除對伊制裁,但在這次巴基斯坦談判中,美國其實只聚焦海峽與核問題兩大領域。

不過即便如此,談判還是進行得無比艱辛,因為伊朗溫和派即便能夠爭取停火協商,卻顯然不具主導議程的政治能量,所以無法在海峽與核問題上做出太多讓步,這就導致美國威脅「封鎖海峽」再次加壓,意圖迫使伊朗棄用霍爾木茲籌碼,同時藉由削減伊朗石油出口,持續掏空伊朗的戰爭能量。

顯然,在談判僵持的背景下,特朗普選擇再度「犯規」,而這就會導致情境重回伊朗溫和派與強硬派的內部博弈。

如果強硬派再次取得優勢,國家也還有軍事與經濟餘力,那麼伊朗其實可能拒絕讓步,並且反手打出「胡塞封鎖曼德海峽」這張牌,導致油價與局勢再度升溫,美國也可能撕毀停火繼續攻擊,又或是放棄對不現實談判條件的堅持。

但如果伊朗經濟已經不容樂觀,溫和派因此得到更大談判空間,那麼伊朗就可能在止戰休養的考量下,面對美國進行更多讓步,雙方或許能夠達成開放海峽、甚至涉及核計畫的停火協議,那麼特朗普的「后翼棄兵」策略便算操作成功。

只是即便如此,這對美國來說還是一場成本過高的軍事行動、不夠體面的戰術脫身,並且暴露長期潛在的巨大風險:只要以色列與伊朗的對峙持續,再遇上特朗普這種慣於「犯規」的領導人,美國與中東泥淖的距離恐怕就是近在咫尺。

2026年4月7日,在美國華盛頓州西雅圖的亨利·M·傑克遜聯邦大樓外,示威者舉著標語和一個印有美國總統特朗普頭像的氣球,聚集在一起抗議美以與伊朗之間的衝突。(Reuters)

伊朗:不對稱戰略還能撐多久?

最後是始終設法求生的伊朗。

基本上不論是戰前或戰後,伊朗面對以色列與美國的一貫做法,就是避免過於激烈的直接對抗,盡量發揮不對稱優勢,例如從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開始,伊朗先是在當地建立自己的民兵勢力,接著利用2010年「阿拉伯之春」引爆的敘利亞內戰、也門內戰,一步步打造貫通黎巴嫩、加沙、敘利亞、伊拉克、也門的「抵抗軸心」板塊,成功對沙特與以色列形成了南北包圍。

如果用西洋棋來比擬,這種操作其實就是所謂「西西里防禦」(Sicilian Defence),也就是利用不對稱作戰的特性,發展自身空間優勢、打造靈活多變的防禦體系,型塑有利自身的動態平衡。當然,在以色列與沙特敵視伊朗擴張的背景下,這種操作無疑就是雙方眼中的「犯規」,而且是滴水穿石、長期積累的不斷「犯規」,「抵抗軸心」如此,導彈與核計畫亦然。顯然,這也正是以色列過去長期操作「西班牙開局」,沙特一度進攻也門的重要背景。

簡單來說,從伊朗的既有戰略來看,德黑蘭其實並不追求在每回合博弈勝出,而是希望運用戰略耐心與韌性,逐步蠶食對手影響力,同時希望通過全面摩擦、而非單一戰術打擊,來反覆消耗對手意志。

只是這種作法明顯在2023年出現失衡:伊朗策應哈馬斯閃擊以色列,結果觸發以色列對加沙的強勢進攻;接著伊朗又為保住哈馬斯,選擇調動「抵抗軸心」全面圍堵以色列,於是以色列便接連入侵黎巴嫩、敘利亞,美國也因此再度轟炸也門胡塞武裝。

結果,一系列升級直接導致伊朗失去大量「抵抗軸心」高層、敘利亞甚至在2024年直接變天,連結伊拉克與黎巴嫩的地緣孔道宣告中斷,就連伊朗本身都在過程當中遭遇以色列數次打擊,先是在2025年爆發與以色列的「十二日戰爭」,接著又在2026年被美國與以色列聯手轟炸。

2026年4月11日,伊朗代表團乘搭專機前往巴基斯坦,與美國代表團進行和平談判。圖為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凝視破損的書包和鞋子被放置在專機的座位上,座位放有2月28日遇襲的米納布小學(Minab)的4位遇難學童的照片。(Reuters)

平心而論,過程當中伊朗不是沒有嘗試操作「西西里防禦」,也就是在加沙戰爭期間盡可能保持克制,避免與美國以色列爆發直接衝突,並讓「抵抗軸心」盡量承擔前線壓力。可是即便如此,在以色列戰意濃烈、特朗普也想「犯規」的背景下,這種操作似乎不能有效停止衝突,而是導致伊朗被一路架著升級,從2023年到2026年大抵如此。

甚至聚焦2026年的伊朗戰爭,即便伊朗運用大量無人機進行不對稱作戰,並且打出霍爾木茲海峽這張牌,也無法完全阻止戰爭情勢惡化,而是只能在美以持續跨越紅線下,被迫同步升級、進行對等嚇阻。

基本上這也就是整個3月的戰局發展。3月9日,以色列轟炸伊朗儲油槽,引發後者打擊海灣國家能源設施起:17日,以色列擊殺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Ali Larijani)、並對黎巴嫩南部發動地面入侵,伊朗則對以色列的拉馬特甘(Ramat Gan)發射集束彈;18日,以色列轟炸伊朗的南帕爾斯天然氣田與煉油廠,導致伊朗先後打擊卡塔爾最大液化天然氣生產設施、以色列煉油廠作為報復;21日,美國使用鑽地彈攻擊伊朗的納坦茲核設施,伊朗則襲擊了以色列的迪莫納(Dimona),目標是核子研究中心;30日,美國首次出動B-52轟炸機進入伊朗領空,轟炸伊斯法罕彈藥庫與空軍基地,伊朗則打擊科威特電廠與海水淡化廠。

可以這麼說,伊朗的不對稱戰略當然有效,卻顯然要以不小的經濟與政治損耗為代價。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革命衛隊明明是維繫伊朗當下生存的重要關鍵,溫和派卻還是能在一片槍林彈雨中取得談判授權。

當然,革命衛隊也並沒有放棄自身立場,而是在干預談判條件下持續牽制溫和派。例如回顧伊朗總統佩澤什基安(Masoud Pezeshkian)的「3月11日版」停戰條件:承認伊朗的合法權利、支付戰爭賠償、建立防止未來侵略的國際保證,這三點基本可以說是溫和派的最原始訴求。

美國副總統萬斯2026年4月11日抵達巴基斯坦伊斯蘭堡,準備出席與伊朗的談判(Pool via REUTERS)

但隨後伊朗條件開始發生變化。例如通過匿名官員向黎巴嫩親伊朗媒體傳遞的「3月22日版」:保證戰爭不再發生、關閉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由侵略方向伊朗支付賠償、結束中東所有戰線的戰事、為霍爾木茲海峽建立新的法律體系、審判與移交從事反伊朗活動的媒體人員。顯然,這一版本新增不少強硬條件,掌控霍爾木茲海峽、協調黎巴嫩停火尤其成為新關鍵。

接著就是美國提出十五點方案後,革命衛隊作為回應的「3月24日版」:關閉美國在海灣的所有基地、美國保證不再攻擊伊朗、以色列停止對黎巴嫩真主黨的攻擊、伊朗必須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美國解除所有對伊朗制裁、允許伊朗繼續導彈計畫、對伊朗領土遭受的襲擊進行賠償。

基本上隨後不論是五大條件、十大條件,其實就是前述內容的排列組合,也可以說是革命衛隊與溫和派的立場交雜。但當然,許多強硬條件基本都是美國不可能同意的要求,這就導致溫和派也通過各種方式反覆強調自身立場,希望盡可能保留談判窗口。

例如伊朗前外長扎里夫(Mohammad Javad Zarif)就在4月3日投書《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主張伊朗可與阿曼合作,確保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安全,換取美方允許伊朗自由使用該水道;同時伊朗應該承諾不發展核武,並將濃縮鈾濃度降至3.67%以下,接受國際長期監督,換取美國解除對伊朗的所有制裁;再來,美伊應展開經貿與科技合作,美國甚至可參與伊朗重建,補償戰爭損失;最終,雙方應簽署永久互不侵犯條約,恢復外交與領事關係,解除彼此的敵對標籤。

顯然,這應該是伊朗溫和派最極致的停戰路線圖,也就是用開放海峽、限縮核計畫、淡化政權反美色彩,來為伊朗爭取最大生存空間。無獨有偶,伊朗總統也在與普京(Vladimir Putin)通話時表示,伊朗已準備達成一項「平衡且公平」的協議,來確保區域長期和平與安全,而只要美方遵守國際法框架,協議其實並非遙不可及。

但這顯然不是強硬派的停戰願景,尤其溫和派基本避談黎巴嫩戰場,也不堅持控制海峽,這就明顯與革命衛隊的底線出現分歧。只是如前所述,伊朗能控制海峽到什麼程度、又能封鎖多久,其實就與美國能用什麼方式介入一樣,都是空間有限的戰略操作:伊朗如果要繼續控制海峽,就必須確保國際干預的成本,不會大過自己掌控海峽的收益;正如美國如果要強行打通海峽,也必然要考量軍事成本的實際收效。

因此,雙方開戰至今圍繞海峽的一系列軍事與外交拉鋸,其實就是不斷遞進的演化博弈(Evolutionary Game Theory),也就是這段對峙並不只有單回合勝負,還是一場不斷「試錯」與「適應」的演化過程,而伊朗始終要在「封鎖航道換取談判籌碼」與「過度激怒美國引發全面戰爭」中探尋均衡。

不過隨著衝突時程拉長,這種操作還是會有過度博弈的風險。例如一旦全球能源市場找到替代方案,包括演化出新供應鏈、各國逐漸降低對霍爾穆茲海峽的依賴,那麼伊朗的博弈優勢恐怕就會層層遞減。

因此伊朗面對的問題,其實始終不離2023年以來的靈魂拷問:當前的「西西里防禦」還有多少本錢?套用在當下情境,其實也就是目前圍繞海峽、海灣國家的不對稱消耗戰,伊朗究竟還有多少餘力能奉陪?基本上,這個答案將會牽引伊朗內部的溫和與強硬博弈,從而決定與美國的談判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