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波拉罕見病毒株席捲民主剛果 非洲將迎史上最嚴重疫情?

撰文:劉耀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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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剛果民主共和國,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民主剛果,又再度爆發了伊波拉疫情。大家對非洲出現這類型的疫情,可能已不感意外,但這次和以前不同。截至5月25日已經出現超過900宗疑似病例,累計有220宗疑似染疫死亡個案,確診的則有101宗,其中有10人死亡。光看這些數字,你未必覺得特別嚴重,但事實上這次疫情爆發短短數個星期,就已成為史上第三嚴重,還有機會超越13年前在西非的情況,成為史上最嚴重伊波拉疫情。

為了應對這次危機,海外不少國家都實施了防疫措施,例如加拿大和泰國,要求來自相關疫區或鄰近地區的旅客入境後隔離;美國更是直接暫時禁止近期曾到這些地方的外國人或綠卡持有者入境。演變成如此嚴重的局面,這次疫情到底只是單純的天災,抑或人禍造成呢?

2026年5月26日,剛果民主共和國(DR Congo,簡稱民主剛果或剛果金)的醫務人員正為感染了伊波拉病毒的Tibenderana Katho Blaise博士下葬。(Reuters)

第一章:非洲再迎史上最嚴重伊波拉疫情?

伊波拉病毒於1976年在民主剛果和南蘇丹首次出現,算上這次,單是在民主剛果,多年來就已經出現過17次伊波拉疫情。直到現在,科學家一共發現了六種伊波拉病毒株,其中四種可以感染人類。病毒主要是通過動物傳染給人類,如果人類密切接觸到受感染動物的血液、分泌物或者器官等等,就很有機會染病,而果蝠就是這種病毒的自然宿主。當病毒進入社區之後,人傳人的情況就很大機會會廣泛出現。

感染者起初可能會出現類似流感的症狀,最後會出現內出血以及肝腎衰竭等致命狀況。一直以來大部份疫情都由名為薩伊的病毒株引起,它的致死率高達90%。2013年爆發的西非伊波拉疫情就是由這種病毒株引起,其中大部份感染病例主要集中在利比里亞、塞拉利昂以及畿內亞這三個國家。那場疫情持續了三年,總感染人數接近3萬人,死亡人數則超過1萬人。

至於這次疫情的「主角」,是一種名為本迪布焦(Bundibugyo virus)的罕見病毒株,它的致死率大約只有25至40%。自2007年在烏干達被發現以來,只引發過兩次疫情。但正因為它罕見,反而成為這次疫情能蔓延得如此迅速的導火線。根據民主剛果衛生部門資料,當局在4月24至27日發現已知的首宗疑似病例,一名染病的醫護人員發病身亡;28日另一名與其有密切接觸的人也出現症狀之後死亡。後來世界衛生組織(WHO)指出,該名醫護人員很可能不是源頭,疫情似乎於再早兩個月前就已經爆發。最糟糕的是,政府在有人死亡後,仍不知道爆發了疫情。

與薩伊病毒株不同,本迪布焦病毒株未曾在當地爆發過大規模疫情,所以它在民主剛果許多地區都未被納入常規檢測範圍,導致最初的病毒檢測根本無法發現伊波拉病毒。直到兩星期後,當局才終於在15日確認再度爆發伊波拉疫情,但那一刻已經出現了246宗疑似病例以及65宗疑似死亡個案。對比13年前西非那場史上最嚴重的疫情,當時宣布疫情出現時,也只不過有49宗疑似病例以及29宗疑似死亡個案。換言之,這場抗疫戰的對手在正式開始之前已經佔盡先機。

2026年5月24日,醫護人員抬著一具死於伊波拉的兒童的棺柩,這名兒童的父母仍留在蒙布瓦盧綜合醫院(Mongbwalu General Hospital)的隔離中心。(Reuters)

第二章:兩次疫情對比

民主剛果宣布出現疫情三天後,國際研究團隊公布了一份令人震驚的預測模型結果。從圖表中可以看出,如果對比這兩次疫情前100天的情況,這次疫情除了「輸在起跑線」外,預測的蔓延速度也比西非那次更快。而現實情況更加嚴峻,單是疫情的前十天,西非伊波拉疫情的疑似病例僅從49例升至約130例,但這次疫情卻從246例暴增至900多例,比預測模型的結果更嚴重。

雖然現在我們尚未確定這次疫情的源頭,但它與西非那場疫情有很多相似之處。那次疫情的「零號病人」是畿內亞一個兩歲男童,他因為接觸到蝙蝠,甚至是被牠咬到而染病。男童的家人之後也陸續感染。回看這次本迪布焦病毒株,它2007年被發現的地點,又是存有大量果蝠棲息,當地還有很多有機會成為病毒宿主的靈長類動物。這些動物與當地社區有密切互動,民眾會去動物棲息地狩獵,而這些動物又會去民眾的菜田覓食,整個生態系統緊密相連,增加了透過直接接觸傳播疾病的風險。

但這款病毒株明明在烏干達發現,為什麼會去了民主剛果呢?從地圖可以見到,這次疫情主要集中在民主剛果東部的伊圖里省和北基伍省,而這兩個地方正是與烏干達接壤。與當年西非三國的情形類似,烏干達與民主剛果之間的邊境管控非常寬鬆,民眾甚至可以在沒護照或其他身份證明的情況下自由跨境。根據科學期刊《自然》(Nature),民主剛果與烏干達之間有野味市場,兩國民眾會在那裡買賣猴子、蝙蝠等食用肉,增加了跨境傳播風險。

2026年剛果民主共和國爆發伊波拉疫情,圖為受影響區域。(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

當病毒進入了城市區域,傳播速度就會幾何級數上升。西非疫情蔓延到人口有200萬的畿內亞首都之後傳播速度急增,而這次民主剛果東部同樣有很多城市或者半城市區域。重災區伊圖里省是商業中心和人口流動樞紐,擁有豐富的礦產資源,當地人員流動和社交活動頻繁,造成感染風險大增。事實上當初大部份的疑似案例就是集中在盛產黃金的城鎮蒙布瓦盧(Mongbwalu)。

另外,這兩次爆發疫情的非洲國家,一向都有類似的傳統葬禮習俗,哀悼者會觸摸死者作最後告別,但染病而亡的死者遺體往往還帶有高度傳染性,結果又會增加感染風險。西非那次其中一個傳播源頭,就是參與男童家人葬禮的人受感染,然後再傳染給其他人。兩次疫情還有很多相似之處,但民主剛果經歷過17次伊波拉疫情,理應是抗疫老手,這次疫情有什麼理由會比上次嚴重呢?

第三章:疫情爆發是誰之過?

首先我們剛才已經提到,這次疫情已經「輸在起跑線」,在被發現之前,病毒很可能已經失控傳播了幾個月。更重要的是,現在市面上核准的伊波拉疫苗主要都是針對薩伊病毒株,但到這一刻都未有針對本迪布焦病毒株的疫苗,這點令防疫難度大增。當局沒辦法為接觸過感染者的人接種疫苗來阻截病毒進一步傳播,而且在沒疫苗保護的情況下,第一線醫護人員極容易受感染。這點有多麼重要呢?如果大家還記得,這次民主剛果疫情的已知首宗病例,就是一位與染疫者有過密切接觸的醫護人員。

在沒疫苗的情況下,民主剛果其實都已經努力實施不同防疫措施。以傳統葬禮習俗為例,當局下令改由政府負責埋葬染疫或疑似染疫的死者遺體,杜絕民眾接觸死者的機會,同時施加各項聚集限制。這些措施本意是好,但最後出來的結果事與願違。主要原因是民眾對政府極不信任甚至不滿,而拒絕配合這些措施。

伊圖里省就在一個星期內發生至少三宗醫療設施遇襲的事件,其中蒙布瓦盧綜合醫院(Mongbwalu General Hospital)連續被人襲擊。有次一群年輕人持槍衝入醫院,強迫院方交出他們家人的遺體,在兩次混亂之中先後有25個疑似染疫的病人趁亂逃走。目前其中4人的檢測結果出爐,1人證實確診,很可能已經在社區形成了新的隱形傳播鏈。

2026年5月23日,剛果民主共和國伊圖里省,蒙布瓦盧綜合醫院醫務負責人Richard Lokudu接受訪問。該醫院負責收治伊波拉病人。(Reuters)

由於當地人很重視傳統葬禮習俗,有個因女兒染疫而亡的當地人受訪時表示,按傳統她理應會再擁抱女兒的遺體,感受她最後的溫暖,但現在只能遠距離看著防疫人員將女兒下葬,覺得很痛苦。當地不少人本身已經要面對喪親之痛,還要突然無法進行傳統葬禮,自然會對政府感到不滿。

除此之外,民主剛果東部不單是疫情重災區,也是政府軍與M23等叛亂武裝組織的激戰地。在這樣的戰亂情況下,許多民眾就算不是支持叛軍,都對無力負起管治責任的政府充滿不信任。據外媒報道,當地部份人在這種環境下深受假消息假資訊影響,有些人甚至認為伊波拉疫情背後牽涉不為人知的黑市生意。當政府或者院方拒絕交出死者遺體時,就被質疑他們實際上是為了偷死者器官去賣。

如果說這次疫情在源頭管控上已經失敗,事後阻止病毒傳播的工作也做得不好,但這些責任又是否應該由一個全國超過80%人口生活在貧窮之中的國家全部承擔呢?

2026年5月19日,民主剛果北基伍省(North Kivu),一名M23武裝組織成員在一間用於檢測疑似伊波拉病例樣本的實驗室站崗。(Reuters)

這麼多年來,在全球對抗伊波拉病毒的防疫戰中,美國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透過與世衛或者伊波拉疫區國家合作,共同應對疫情。但自從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去年上台後,美國基本上已經停止或減少相關合作,包括退出世衛、解散負責對外援助的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削減有對外合作的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預算、大幅減少對民主剛果和烏干達的醫療援助總額等等。

據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指出,美國過去大力協助民主剛果等國家,投資建設應對伊波拉病毒的基礎設施。在美方支持下,當地衛生部門理論上可以快速發現疫情,在感染擴大前採取隔離措施。但特朗普解散美國國際開發署後,這些設施就失去了維持高效運作的關鍵支援。另外,當病毒出現大規模跨境傳播時,各地一線醫護人員都很依賴世衛的資訊和協調,例如哪個疫區最嚴重、怎樣運送物資等等。美國退出世衛後,暫時還沒有國家可以填補這個空白。

世衛最近開會的時候說,雖然他們已經緊急擴大應對行動,但目前疫情的蔓延速度依然快於應對速度。換之言,疫情未來進一步惡化已經是無可避免。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國際社會到底能不能夠盡快伸出援手,阻止它演變成又一場史上最嚴重的伊波拉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