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者「機」不離手 手機成癮堪憂
凌晨二時,獨居長者阿Ming仍未入睡,他躺在床上,手機螢幕的藍光映照着他花白的頭髮,拇指在螢幕上緩緩滑動,一條又一條短片,把他入睡時間一再推遲。他本是個早睡早起的人,生活規律,但如今他的時間被手機吞噬,連蒸魚也會忘記關火。當各國政府為青少年手機成癮而頭痛,甚至立法禁止未成年人士使用社交平台之際,社會似乎遺忘了一群同樣深陷網絡世界的長者。這群曾經為社會貢獻大半生的長者,在退休後失去生活重心,子女又忙於工作,手機於使他們精神與社交生活豐富, 但同時會出現過度使用手機的情況,網絡陷阱、健康等問題亦隨着他們「機不離手」悄然浮現。
記者:何胤樞 編輯:葉錦慧 攝影:何胤樞
75歲的阿Ming於2016年退休,剛退休時他每天清晨六時起床,穿上運動鞋外出跑步,繞運動場跑足五圈才回家吃早餐。之後他會到圖書館待整個上午,在報刊閱覽室翻閱報紙和雜誌,偶爾也會借幾本歷史書回家細讀。午飯後小睡片刻,傍晚再到街市買菜,煮一頓簡單的晚飯。晚上十時準時關燈睡覺,每日如是。
疫情期間接觸YouTube和短影音 難以自拔
一切在阿Ming八年前擁有第一部智能手機後慢慢改變。起初,兒子幫他安裝了WhatsApp,讓他可與當時在加拿大讀書的孫子視像通話。2020年疫情來襲,阿Ming在家無所事事學會了看YouTube,並發現YouTube裏有大量他感興趣的歷史紀錄與時事評論影片。
後來,阿Ming下載了抖音、WeChat和快手等短影音程式,並經常看有關長者健康知識等短片。他認為短片內容十分有趣,而且能學習到新知識,很適合消磨時間,因此常常看著看著便忘了時間。這些影音程式與社交媒體融入阿Ming的生活後,他每日平均花六至七小時在手機上看影片和與朋友聊天,有時甚至長達十小時。
阿Ming由從前的早睡早起,變成現在的「夜鬼」。他以往夜晚十時便入睡,但現在有時會因玩手機而忘記時間,到了凌晨一、兩時才入睡。他曾整夜失眠,於是索性通宵玩手機,直到清晨五時才昏昏睡去,結果中午醒來,雙眼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去看醫生,醫生說這是乾眼症,並警告他藍光傷眼,要減少看手機的時數。他聽從醫囑,減少使用手機至每天四小時。阿Ming的兒子亦提醒他要注意眼睛健康,避免長時間使用電話。然而兩星期後,阿Ming又悄悄恢復舊習慣。
以前我會叫兒子不要沉迷打機,現在反而被兒子提醒,要我少用一點手機。
險釀火災 但仍難放下手機
半年前的一個傍晚,阿Ming打算清蒸一條新鮮黃花魚,他把魚放進鑊,開火,然後像往常一樣坐在客廳沙發上玩手機。他本來只想看一會兒,但YouTube上一段關於三國歷史的短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得入神。接着,演算法又推薦了另一段「百歲老人養生秘訣」。看着看着,逐漸忘記自己正在煮晚餐。
半小時後,一陣濃烈的燒焦味從廚房飄出,阿Ming立刻衝進廚房,只見鑊裡的水早已燒乾,鑊底燒得通紅,廚房瀰漫着嗆人的煙霧,他慌忙關火與開窗,更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果遲幾分鐘,可能火燭都似。」他現在回憶起來仍心有餘悸。那次之後,阿Ming告訴自己不能再長時間使用手機,但是收斂幾天又故態復萌。
訪問期間,阿Ming的手機不斷響起WeChat和抖音推送提示音 。他幾乎每隔數分鐘便拿起手機,看一眼螢幕然後放下,如此重複的行為就像一種無法抑制的反射動作。當被問及是否覺得自己已手機成癮,他否認:
我不覺得我有沉迷電話,我覺得自己懂得節制,只不過不留神用長了時間。
機不離手成常態 「手機成癮」未有正式定義
在香港,擁有智能手機的長者比例不斷上升。政府統計處數據顯示,60歲及以上長者擁有智能手機的比例,從2014年的35.7%,升至2024年的91.1%,可見智能手機在銀髮族間愈趨普及。
根據中國老齡協會於今年三月發佈的《老年人手機流量上網大數據分析報告》,全國長者手機數據上網使用人數最多的程式分別為社交媒體(微信、騰訊)、地圖導航和短片平台(抖音、快手),顯示出長者不再只用手機作通訊,而是投入更多元化的數碼平台。隨著銀髮族「機」不離手的現象盛行,長者手機成癮問題開始引起社會關注。
中大醫學院精神科專業應用副教授暨中大生命倫理學中心客座副教授陳啓泰指出,世界衛生組織在《國際疾病分類》(ICD-11)中,已將「遊戲障礙」界定為一種精神疾病,其特徵包括對遊戲行為失去控制力、遊戲優先於其他生活興趣,以及即使出現負面後果仍持續或升級遊戲行為。
雖然手機上網成癮涵蓋的層面更廣,但核心標準相似。陳啓泰坦言,目前醫學界尚未就「手機成癮」制定統一、正式定義,他強調未來需要更多研究,才能更準確理解這種行為對長者的影響。
近年,德國神經學家Manfred Spitzer曾提出「數位失智症」假說,警告過度使用數位裝置可能導致認知能力衰退。不過,陳啓泰認為不必過於悲觀,電子產品是中性的,關鍵是如何使用。他解釋,同一部手機,如果長者能適度使用、有所節制,手機可成為連結世界的工具;但如果像成癮者般失去自我控制能力、明知有負面後果仍停不下來,手機便會變成傷害健康的元兇。他強調,健康的數位生活,關鍵在於使用者能否保持自覺與節制,而非單純拒絕科技。
香港恒生大學社會科學系高級講師陳永浩指手機上網門檻低,不僅免費而且娛樂性高,因此當長者退休後生活失去重心,手機便成為他們最簡單的消遣方式。另外,平台演算法持續推送他們感興趣內容,令他們更依附手機。他指有些人以為長者較有自制能力,但事實上他們亦同樣會沉迷手機 ,繼而影響他們的生活習慣和健康。
缺乏數碼素養 長者易墮數碼陷阱
手機成癮對長者帶來的風險,遠不止眼乾和睡眠失調。長期接觸基層長者的社區組織協會幹事連瑋翹觀察到疫情後,長者使用手機的目的由功能性逐漸轉向娛樂性。過去一些長者會向他請教如何在WhatsApp傳送照片給子女,但是現在他們不僅會使用社交媒體,其 WhatsApp、Facebook上更會有行山群、粵曲群和同鄉會等不同群組:
手機不再只是必須品,而是開始滲透到(長者)生活各個面向。
他指長者缺乏數碼素養,難以分辨網絡資訊真偽,因此更容易相信網上的假資訊,例如於今年3月,不少長者都誤信政府將會發放三千元電子餐飲券的假消息。他又指長者不理解「大數據」、「回音谷效應」等概念,使長時間留在網絡世界的他們更容易被誤導。他遇過一位婆婆曾因為半年內常常在微信上看到同一位創作者的短片,短片內容亦符合她的興趣,所以誤以為該名創作者特意製作短片與她對話,令她感到十分疑惑。後來連瑋翹向她解釋了演算法的概念,她才明白影片並非針對她而製作。
連瑋翹指,作為數碼移民的長者在網絡世界更容易墮入騙案陷阱,他亦接獲愈來愈多宗被騙長者的求助個案。根據《大學線》向警方查詢資料 ,涉及60歲或以上受害人的電話騙案宗數,由2020年的549宗,飆升至2025年的3848宗,五年間升幅超過七倍。
建議家庭、社區、政策三管齊下
陳永浩認為,長者不像青少年或兒童般年紀小、缺乏自制能力,並非適合受監管的對象,較難以立法解決問題。但隨著人口老化問題嚴重,社會需正視長者的數碼健康問題。他指若長者機不離手,家人不應一味禁止或限制他們使用手機,而是多陪伴他們,與他們外出遊玩,安排他們參與社區活動、興趣班,讓他們有更多手機以外的選擇,找到生活的寄託和價值。
社工連瑋翹認為,要應對長者手機成癮,首先要加強社區層面的數碼培訓。他指出,現時政府的「友智識」長者數碼共融計劃雖已設立40個社區支援點提供數碼培訓課程,但內容多以使用教學為主,例如如何網上預約門診等,卻缺乏有關數碼安全的指導。他建議,應在課程中教導如何分辨資訊真偽和提升數碼素養等內容,讓長者在掌握數碼技能的同時也學會自我管理。
【本文獲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實習刊物《大學線》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