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遺民在港足跡:《香江情懷:香港清遺民詩文集選編》|開卷樂

撰文:開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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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清政府頒布《退位詔書》,昭示着皇朝的氣數已盡,溥儀的名字旁從此落下一註「末代皇帝」。朝代更迭、國族盛衰,歷史記載中聚焦的向來是推動時代變遷的先導者,但更多的人,是被命運裹挾前行、恰逢生於巨變之時的「遺民」。
文:香港電台開卷樂

「末代皇帝」溥儀

現任香港伍倫貢學院人文學院署理院長崔文翰博士,研究領域涵括明清至民國史、香港史、學術思想史、文化史等。《香江情懷:香港清遺民詩文集選編》一書獲衞奕信勳爵文物信託資助,選錄九位遺民生平及其各約十首詩文的賞析,將甚少被提及、深藏圖書館的清遺民著作重現人前。

詩文千首如何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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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香江情懷》的首要難題,便是得在茫茫珠石堆中,精挑出能繫連起一串脈絡的文本。「遺民」原指亡國或前朝遺留下來的住民,然而,清朝遺民的數目極為龐大,不劃範圍地廣錄他們的著作,惟恐令此書成為尋常讀者吃不消的「磚頭書」。

故此,崔博士進行了幾番遴選:首先,在嚴格的定義下,「清遺民」須是在清朝考取進士的官職人員,並且大清滅亡後拒絕融入民國政府或擔任官方職務。復次,他們須與這座城市有密切關聯,於香港定居或居住好一段時間,而且有完整的詩文集流傳下來。最終選上九位清遺民學者,分別是吳道鎔、丁仁長、張學華、陳伯陶、何藻翔、賴際熙、溫肅、岑光樾,以及江孔殷。他們留下的作品,單是詩詞已近千,因此,最後一環的作品甄選再定下兩個條件:其一,只選取他們在香港居住期間書寫的作品;其二,擷取與香港相關,並且具有歷史價值的詩文,它們載錄遺民在港的交際關係,以及反映當時的社會風貌。

望宋皇臺,寄故國愁

19世紀初時的宋王臺(搬遷前)。(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南宋末帝趙昰(端宗)和弟弟趙昺(少帝)為躲避元軍追擊,南逃至九龍城一帶的官富場,後人設「宋王臺」碑石紀念這件歷史事件。此地也就蒙上一層特殊意義,成為了遺民寄託故國情思的象徵地。

一九一六年十月十三日,適逢南宋遺民趙秋曉生辰,早期抵達香港的遺民陳伯陶召集包括張學華、賴際熙、區大典等至少十六位友人,聚首一堂,以祭祀為因由,結社唱酬,可謂一場小型的詩聚。次年,蘇澤東將眾人詩作結集成《宋臺秋唱》。吳道鎔在〈宋臺秋唱序〉中寫道:「心之忘,何所不忘哉?而有不忘者存斯,可以觀性情焉。」宋皇臺成為了亡朝文人胸臆的思鄉處,他們借宋喻清,抒解懷緬前朝的幽思與哀愁。

位於香港的宋王臺。(ecampustoday)

宋皇臺亦是遺民飄泊人生的寄意驛宿。陳伯陶出身於廣東東莞,面臨清朝局勢傾頹後棄官返鄉,擔任廣東省教育總會會長,武昌起義後,攜家帶眷遷至香港,初居紅磡,最終落地於九龍城,自號「九龍真逸」,隱居渡過晚年。其〈九龍城宋王臺新築石垣記〉頌記建築商人李炳捐款修建聖山石垣,還於古蹟處附置牌坊、涼亭、花園等,讓遊人銘記此地。

他又寫下〈槃園記〉,直抒對香港(界限街以北)的看法:「昔人嘲夷齊不食周栗而食周薇,惟茲租借地,彼客而我主,固非首陽比也。」英國純粹是借地的租客,而租主是大清,非新政權民國政府,故己況異於「食周薇」的伯夷叔齊,強調生活在香港與忠於故朝並無矛盾。

同仇敵愾,袁世凱一死會友宴酣

二十世紀初之中環天星碼頭。(天星小輪有限公司官方網站圖片)

清遺民的著作長久以來被學術界忽略,時人將其視作食古不化的帝制擁護者,配以守舊、思想落後等負面印象。推廣古文的他們,又與白話文運動的風潮脫軌,故大多數留在自家圈子。「遺民」——尤其是對於遠離舊體制的當世人而言——興許隔離着一層神秘色彩。

一九一六年,遺民恨之入骨的袁世凱死後不久,丁仁長以〈五月十二日會飲荔垞萬齋〉一詩,記錄會友慶祝的情景。眾人在一片狂喜中觥籌交錯,宴酣鬧聲甚至打擾到鄰舍,只好愧然致歉。這些離鄉別井、心生共鳴的文人,豈止於刻板扁平的「遺民」二字。他們性情各異,興趣不一,曾經過着鮮活的起伏人生。本書將被時代遺落在藏書室幽處的生活面貌,重新鋪現人前。

(本文原刊於報章專欄《開卷樂》,此為加長版,圖片為編輯所擬,本文不代表藝文格物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