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札記|從直播 漫畫 紀錄片 領悟徒手獨攀之道:我攀,故我在
霍諾德(Alex Honnold)上月徒手攀登台北101摩天大廈,引起熱議,大眾無法理解他為何以搵命搏,但亦有聲音指出,這名40歲攀登高手只不過將「體育精神」發揮到極致;甚至可能提升到哲學層面:我攀,故我在。
只看Netflix那場娛樂性的直播,你是無法理解霍諾德的心理或這項運動的本質,或許透過兩齣紀錄片及一套日本漫畫,能提供更多思考角度。
第一齣要說的是《赤手登峰》(Free Solo),榮獲奧斯卡最佳紀錄片,講述霍諾德在2017年徒手攀爬美國優美勝地著名地標酋長岩(El Capitan)的經過。台北101樓高508米,酋長岩卻高達915米,而且難度是幾何級倍增,台北101無論手抓或落腳位的空間都非常充裕,但酋長岩可以借力的把位卻可能只得幾厘米,而且有些攀爬位置要將雙腿擘得很開,才可以借力,就算有器械輔助要越過這些障礙都非常困難,何況徒手獨攀?
當你看到霍諾德爬台北101一臉輕鬆時,足以反映這種級別的難度,對他來說真的「不算冒險」;爬酋長岩,他卻用了一年時間準備,不斷反覆練習,也曾經歷恐懼而一度放棄;是的,傳說霍諾德掌管恐懼的杏仁核結構異常,令他一無所懼,但他解釋過,實情並非如此,他只是因為平日面對太多驚嚇場面,所以在測試時根本沒有感覺而已。《赤手登峰》有一幕便是他在攀爬酋長岩中途,感到恐懼而放棄;另外有一幕,他則獨白道:「我為何在這裏,我不應該在這裏的!」
這種「攞苦嚟辛」的敍述,在紀錄片《勇闖世界14高峰:挑戰不可能》(以下簡稱《14峰》)的主人翁Nirmal Purja(片中暱稱Nims,「寧斯」)也有提及;這個尼泊爾人挑戰7個月內登上世界上14個海拔8000米以上的高峰。寧斯本身是英軍的「啹喀兵」(Gurkha),「啹喀兵」體能之強,香港人應該有點印象吧,因為他們在以前的「毅行者」總是名列前茅,甚至是紀錄保持者。
至於寧斯為何要征服14個高峰,除了是挑戰自己,還為了尼泊爾的雪巴人出一口氣。雪巴人一直以來是攀山愛好者的好幫手,可是從來沒獲得應有的尊重,例如第一個登上珠穆朗瑪峰(或稱額菲爾斯峰)的是新西蘭人Edmund Hillary,而作為「挑夫」及嚮導的雪巴人丹增諾蓋跟他一起登頂,長久以來卻只被稱為「協助者」。
意大利人Reinhold Messner曾於1986年達成登上14峰的壯舉,但他用了16年之久;因此,寧斯要在7個月內達成14峰登頂,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他也說有「攞苦嚟辛」的感覺,那種辛苦程度是「如果不繼續向上爬,就會死」,跟霍諾德的處境如出一轍。不過,寧斯在片中說了一個重要概念,他認為「攀山,就像修行」,要挑戰的不是高山的惡劣環境,更重要是跨越個人的心理關口。
寧斯只用了6個月又6天便完成壯舉,但要不是Netflix有紀錄片,相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件事,連他在紀錄片尾聲時也說:「如果這是西方或歐洲探險家達到的成就,新聞聲量會比現在大十倍。」當然,他的目標就是要讓雪巴人被看見,所以才很在意鏡頭,但未必所有攀登者也是如此。
2007年開始連載的日本漫畫《孤高之人》,根據同名小說改編,主角森文太郎以日本國寶級攀山家加藤文太郎(1905~1936)的事蹟為藍本;故事描述森文太郎本身性格孤辟,意外地透過徒手獨攀,發現自己對攀山的興趣,也成為個人一生的志業,最終達成獨自攀越極之艱險的K2東壁,登上這個世界第2高峰。
雖說漫畫有創作成分,但內裏對森文太郎以至攀山者的心理描寫,非常深刻。森文太郎明白攀山的危險,所以準備非常充足,每一件登山裝備都要上磅,以最輕的重量去迎接最大的危險,他不是不怕死,但正正因為與死亡如斯接近,那一刻反而成為自己活着的證明,不再是那個不知何以活在人世、沒有目標、沒有朋友的高中生。
其中一段非常寫實,森文太郎的拍檔為了滿足贊助商的要求,在攻略K2時一直拿着攝錄機拍攝,為此森非常不滿,因為他覺得,攀山是很個人的事(因此他一直以來都是獨自攀登),不是為了任何人而做,毋須目光與掌聲。
《赤手登峰》中也有類似的一幕,霍諾德向導演金國威表達,在攀爬時不斷被拍攝着,感到不太舒服,但他不是完全拒絕拍攝,為此他詢問了一名攀山前輩的意見;前輩說:「當拍攝一旦影響到你的心態時,你便要叫停了。」
霍諾德在正式攀登前,還趕跑了女友,他要心無旁鶩,結果他僅用了3小時56分鐘完成目標。連拍攝的工作人員都不敢看着攝錄機的畫面,但霍諾德只專心致志地完美地完成每一個動作,而當他越過一切最艱難的險要,臨到達崖頂時所露出的笑容,完全反映他的心滿意足。他是這樣理解的:「我也不想摔死,但挑戰自己做好一件事,能讓自己感到滿足,當你面對死亡,那種滿足感就會更大;你不能犯錯,如果想追求完美,徒手獨攀就是最完美的境界。」
我想起了風靡一時的日本動畫《葬送的芙莉蓮》中,戰士艾冉彷彿打不死,但當他面對強敵時也會發抖,只是「會害怕並不是件壞事,就是這份恐懼將我一路帶到這裏」;霍諾德、寧斯與森文太郎都不是無畏無懼,但正正因為他們非常清楚自己要面對的風險,所以才做足最萬全的準備。如果以攀登比喻人生,其實就是我們寧願無風無險地甘於平庸,還是戰戰兢兢地迎上險阻,活出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