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簽協議還是真打伊朗 特朗普到底怎麼想?
在經歷震盪全國的大示威後,伊朗似乎又迎來新危機:美國的軍事威脅。
1月25日,航行多時的美國「林肯號」(USS Abraham Lincoln,CVN-72)航空母艦戰鬥群正式抵達中東,美國中央司令部(CENTCOM)隨後在27日宣布:司令部轄下的美國第九航空隊(又稱中央空軍,AFCENT)將進行為期數天的軍演,以展示在美國在中東部署、分散和維持作戰空中力量的能力。
但值得注意的是,司令部雖然釋出軍演訊息,卻沒有公開軍演日期、實際地點等細節。且特朗普(Donald Trump)也在27日表示,另一支美國「艦隊」正在開往伊朗,自己希望德黑蘭能與華盛頓達成協議。往復之間,美國打擊伊朗似乎箭在弦上,卻又似乎不以推翻政權的最高目標,而是希望達成特朗普所謂「協議」,不論是核協議或其他新安排。
但即便如此,伊朗也已在多次重申間擺出姿態:只要美軍打擊,伊朗就視作全面開戰,將攻擊美國的各處基地來報復。當然,從伊朗2023年捲入加沙戰爭後的各種「自我克制」來看,這不排除是虛張聲勢的吹口哨壯膽,也就是只要美國攻擊僅限「公關秀」、沒有對伊朗傷筋動骨,德黑蘭也就不會真的玉石俱焚,在中東上演與美國的全面戰爭。
但毫無疑問,中東各國已為此全面戒備,除了土耳其反覆示警:伊朗願意談判、美國不應輕率打擊外,海灣阿拉伯國家也同樣大力斡旋,並希望盡可能與衝突劃清界線,例如沙特王儲兼首相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就在27日同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通電話,承諾沙特絕不會允許任何一方利用沙特領土攻擊伊朗,言下之意就是不會協助美國發動攻擊。
可以這麼說,美國雖然希望解決「伊朗問題」,卻不是全無現實限制:除了一擊未成可能引發的後續政治問題、需要加碼的軍事成本外,還有區域盟友的不願「捨命陪君子」,都是美國需要顧慮的關鍵。當然,特朗普往往給人不確定性高、做事全憑直覺的暴走形象,但對於伊朗問題,顯然也不是全無顧慮,否則就不會有2025年6月轟炸伊朗核設施又迅速下台階的前例。
平心而論,美伊對峙經年累月,特朗普的下一步怎麼走或許無法確定,但拜登(Joe Biden)政府的曾經挫敗、美國當前的戰略局限,或許可供外界一窺特朗普的腦內風暴。
拜登政府怎麼應對伊朗?
首先是拜登的「挫敗」。之所以說是「挫敗」,並不意味拜登沒有削弱伊朗,而是即便美國持續削弱伊朗,卻也還是無法阻止2023年10月的「阿克薩洪水行動」爆發,也就是伊朗為了阻止美國力推的沙特與以色列建交,不惜代價進行地緣豪賭,既策動哈馬斯閃擊以色列,也在後續動員所有「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牽制以色列攻打加沙。
而其結果,雖是伊朗為此傷痕累累、以色列不計毀譽加開戰線,卻也同樣把美國強制捲回中東戰場,迫使華盛頓緊盯情況、反覆斡旋阻止大戰;而隨後以色列對於加沙的殘忍屠戮,又在很大程度上衝擊了民主黨的總統選情,成為賀錦麗(Kamala Harris)大選落敗的關鍵之一,並且同時暴露美國面對俄烏與加沙戰爭的雙重標準。
當然,這種情況絕非拜登樂見。回顧2021年1月,伊朗問題其實是拜登就職後少數明確闡述的外交議題,方法則是軟硬兼施的兩手策略:美國既要努力「反擊伊朗破壞區域穩定的活動」,也要重新加入被特朗普單邊退出的伊朗核協議,並以此為跳板強化原初協議的種種缺陷。
說得更直接,拜登還是寄希望於伊朗改革派,所以既要阻止「抵抗軸心」持續壯大、導致附著其上的強硬派永遠如日中天,也要藉著重啟核協議增強改革派話語權。但眾所周知,即便伊朗改革派有意接下橄欖枝、拜登等溫和派也持續施力,美伊兩國強硬派卻是有志一同、不肯重啟。
美國一方的邏輯很容易理解,也就是認為極限施壓才真正有用,重啟核協議不過是為伊朗發展核武爭取時間,而這顯然也是以色列的擔憂;不過伊朗強硬派則是認為「優勢在我」,包括德黑蘭在這段期間已經強化與北京、莫斯科的關係,同時又以美國單邊為理由推進核議程,所以當美國溫和派釋出重返核協議的訊號時,強硬派明顯推高了門檻:第一,要求美國給出有力保證,避免再次退出;第二,主張原協議的制裁豁免力度不夠;第三,指出美國應就2018年至2021年期間未提供制裁豁免的情況作進行補償。
但可想而知,這些門檻拜登政府都無法滿足,因為如前所述,拜登要的是用美國重返核協議,換取伊朗繼續參與後續加固協議的談判,而不是做出更多讓步、懇求伊朗繼續遵守規則。此外,從美國的政治結構來看,在共和黨持續強悍的背景下,拜登也不太可能補償伊朗損失,更無法保證未來政府會繼續遵守協議。
更重要的是,在華盛頓與德黑蘭僵持期間,美國與核談判主要夥伴「英法德三國集團」的分歧也日漸加劇。原本在特朗普任內,英法德三國還不斷呼籲美國重返核協議,但之後隨著伊朗持續推進核議程,三國的不安明顯上升。尤其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伊朗又因與俄羅斯的特殊關係,所以從2022年8月起向莫斯科提供無人機、在2023年夏季於俄羅斯建造無人機生產設施、自2024年秋季起向俄羅斯提供短程導彈,可以說是實質介入了俄烏戰場,結果當然就是嚴重得罪英法德三國。
因此後續可以發現,在協調伊朗核協議的國際原子能總署理事會會議上,英法德三國就多次力主對伊朗實施嚴厲制裁,並對華盛頓考慮放棄施壓、優先與德黑蘭達成不透明交易的做法愈發不耐煩。可以這麼說,原本特朗普任內作為美伊關係「剎車皮」的歐洲,到了拜登任內已是日漸稀薄,甚至有變成油門的傾向。關鍵在於,美國有必須撤出中東的戰略考量與需求,所以始終有對伊談判的動機;但歐洲並沒有被捲入中東戰場的擔憂,而是對於伊朗持續介入俄烏強烈不滿。
至於拜登所說的另一個重要目標,「反擊伊朗破壞區域穩定的活動」,其實也就是阻止伊朗進一步動員「抵抗軸心」,則基本上沒有收到任何成效,相關議程甚至是被直接擱置,因為核談判幾乎占據政府對伊政策的唯一重心。當然,美國或許有試圖強化與區域盟友的軍事關係,但這對削弱「抵抗軸心」毫無作用,畢竟2023年「阿克薩洪水行動」的爆發,就證明美國制裁、事前嚇阻,都不能阻止伊朗進行相關活動。而且這次閃擊發生後,美國的對伊政策也就基本陷入被動,只能反覆阻止伊朗與以色列爆發大戰。
特朗普要怎麼辦?
基本上,這就是特朗普2025年接手的局面:伊朗已經因為加沙戰爭傷痕累累、國內經濟同樣搖搖欲墜,「抵抗軸心」則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創,包括哈馬斯、黎巴嫩真主黨的領導層被掏空,敘利亞也直接變天,伊朗可以說是陷入近10年最脆弱狀態,卻因為核議程的持續推進,而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接近擁有核武器;與此同時,以色列與伊朗的衝突也來到近10年最白熱化的巔峰,並也在「特朗普2.0」後的2025年6月,直接爆發了以伊「十二日戰爭」。
整體來看,伊朗核計劃算是其廣泛政權戰略的一部分,也就是與「抵抗軸心」類似,都構成捍衛國家安全的「前沿防禦」,只不過「抵抗軸心」相對「非對稱」,核議程的潛在威懾力卻更大,一旦德黑蘭真的心想事成造出核武,基本上就可以在很大程度確保自己在海灣、乃至中東的軍事優勢地位,就連以色列恐怕都不能輕易出手。
這就解釋了以色列何以在加沙戰爭爆發後,不斷加開戰線、升高戰事,尤其是在「特朗普2.0」開始、美伊核談判看似有所推進後,以色列更破天荒在2025年6月直接打擊伊朗本土,衝破過去各方心照不宣的共同默契,結果也引發伊朗的升高回擊,最後更把美國、海灣的卡塔爾等一起捲入。
但即便經歷前述衝擊,伊朗也都沒有在核協議的關鍵問題上讓步,談判依舊陷入僵局,濃縮鈾也持續生產;正如隨後的加沙停火,也沒有讓伊朗停止動員「抵抗軸心」,德黑蘭依舊想盡辦法向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運送導彈。顯然,在伊朗內部仍由強硬派掌權,也就是哈梅內伊(Ali Khamenei)擔任最高領袖、革命衛隊依舊勢大的背景下,光憑加沙戰爭削弱、「十二日戰爭」衝擊,還不足以扭轉伊朗的對外戰略,尤其在「抵抗軸心」衰弱的背景下,核議程的威懾角色恐怕會持續上升。
這對美以來說,其實就構成一個危險訊號:要解決伊朗問題,恐怕需要政權更迭,因為伊朗當下奉行的反美反以意識形態,從1979年革命以來便根深蒂固。但這也就是問題所在,如果推動政權更迭如此容易,美國與以色列又豈會容忍伊朗至今?從任何角度來看,這都是比轟炸核設施更艱鉅的目標,甚至可以說不論是美國或以色列,其實都不確定要如何實現,因為如果按阿富汗、伊拉克的前例,軍事占領的終點就是無盡泥淖,而光憑以色列自己做不到,當前美國民意也不會支持重返大量出兵中東戰場。
說得更直接,特朗普面對的局面就是,除非伊朗發生重大政治變革,否則很難從根本上改變其中東與對美政策,包括推進核議程與動員「抵抗軸心」;但實現這一目標究竟要用制裁與外交徐徐圖之,或是祭出軍事打擊,恐怕就是各有極限與成本。
因此觀察「特朗普2.0」以來的種種做法,這位看似暴走的美國總統,其實是採取了類似冷戰時期應對蘇聯的作法:在與與蘇聯進行外交互動、各式談判與代理人戰爭時,也持續爭取蘇聯內部民心,其實也就是所謂「民主推廣」(Democracy Promotion),來推動政權更迭的終極願景。
套用在伊朗的案例,其實也就是邊與伊朗進行核談判、邊收緊制裁繩索,再輔以不至於爆發全面戰爭的軍事壓力,同時積極介入伊朗內部示威,削弱神權政府的政權合法性。放到航母打擊群逼近的當下現實,美國的短線目標,就是通過與以色列、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合作孤立伊朗,同時與「英法德三國」利用伊核協議「快速恢復制裁」條款的回彈機制,進一步弱化伊朗財政,再加上示威鎮壓衍生的軍事介入名目,迫使德黑蘭屈服讓步,讓特朗普達成一套比2015年伊核協議更為全面的外交協議;但長線目標,當然還是在伊朗促成政權更迭。
而在2025年6月已經轟炸過伊朗的背景下,這次特朗普的可用空間當然拓寬不少。不過相同問題還是存在:外交與軍事手段的交替使用或許更加有效,但無論軍事打擊多麼成功,通過外交手段其實也能達成類似結果,且成本與不確定性都將低於軍事行動。
此外外交手段也可能具備軍事打擊所不具備的其他優勢,例如建立雙方都認可的核查和監督機制,以及為國際合作和責任分擔創造更多機會。當然,外交手段的最大弊端正如美國鷹派之前對伊核協議的指責:最終可能在政治和經濟上鞏固伊朗政權,為發展核武創造戰略機遇與時間。這或許就解釋當前特朗普之所以要求重談協議的動機:用足夠全面的新協議,避免外界留下伊朗政權再次逃過一劫的印象,同時確保伊朗無法將制裁解除帶來的收入用於投入核計劃或動員「抵抗軸心」。
當然,有鑑於伊朗與以色列雙方的高度敵意,以及中東地區錯綜複雜的地緣形勢,特朗普能否心想事成,恐怕就跟這次行動的軍事天花板究竟在哪一樣,都是眼下還不容易確定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