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早苗成為戰後最強勢首相 只是曇花一現嗎?
在2月8日的日本眾議院選舉當中,離上次選舉只約15個月而提前大選的高市早苗「豪賭」得極其成功。自民黨-日本維新會執政同盟遠遠超過了高市為自己訂下的聯盟233席多數「最低目標」,兩黨分別取得了眾議院的316席和36席,佔總議席超過七成半。而自民黨的議席不止遠超原來的198席,甚至以一黨之力越過了310席的三分之二推動修憲門檻,創下了二次大戰以來一黨獲得最多議席的紀錄。
在任只得3個多月的高市早苗,在選舉政治的成績上面,已經超過了2005年的小泉純一郎,以及2014年的安倍晉三。兩人都曾經帶領自民黨大勝,但也未曾達成一黨獨大擁有超過三分之二眾議院議席的結果。
而且,在部份比例代別制選區當中,由於自民黨得票過多,其參選名單人數不夠長,因此把本來按選票應該屬於自民黨的14個席位「送給」了其他政黨。這樣的贏法,確實非常誇張。
總統一般的超級首相
擁有國會三分之二議席,自民黨執政同盟就有能力推動修憲。不過,修改憲法還須要248席的參議院有三分之二議員支持,其後還需在60至180天內交付全民公投。目前,自民黨和日本維新會在中只分別得101席和19席,推動修憲有一定難度,不過如果加上支持某程度修憲的國民民主黨(25席),以及其他支持修憲的右翼政黨,如參政黨(15席)、日本保守黨(2席)等,有支持修憲傾向的參議員數目就已經非常接近三分之二的門檻(165席)。
▼日本眾議院選舉後各黨派席位分布▼
談修憲,特別是要修改憲法第九條,加入「自衛隊」條文,甚至是「國防軍」的確立,在日本依然有極大爭議,執行起來依然困難重重。
不過,國會三分之二議席同時給予自民黨隨意立法的權力,有權壓過參議院的反對而通過任何法案。似乎是為了掩敘自己贏得「太過份」,自民黨幹事長在大勝之後也特別強調該黨「必須克制依靠人數強行通過法案」,表明會同在野黨盡力進行協商。
這次選舉之後,在野黨慘敗。由立憲民主黨和因為高市去年當選而脫離自民黨執政同盟的公明黨組成的「中道改革聯盟」,議席由167個大減至49個。在預計2月18日重啟的新眾議院中,所有委員會也將掌握在自民黨執政聯盟之手,不只控制委員會多數,還有權控制所有委員會的主席位置。在此之前,一些關鍵的委員會本由在野黨擔任主席,例如預算委員會就由原立憲民主黨的枝野幸男主持,在程序上對高市執政造成困難--而這一次枝野幸野連自己的選區議席也丟失掉。
在這樣的絕對權力差距之下,反對黨派幾乎已經完全被掃除。唯一能夠阻礙高市推動任何政策的大概就真的只剩下自民黨的自我克制。
自民黨在2024、2025年眾、參兩院選舉大敗之後,一直面臨「緩慢亡黨」的危機。高市這一次僅在三個多月的執政之後就把一個邁向衰亡的政黨一舉變成了日本大半個世紀以來也未有過的獨大政黨,也把其威望推至頂峰,黨內大概沒有什麼人敢充當黨內反對派,甚或是異議派系。
而高市這次幾乎以她自己高達七成的民望一手促成民意支持只得三成多的自民黨勝選,高市這位首相已不再是傳統上的「同儕之首」,而將會變成一個「總統型」的國家領袖。
單從自民黨勝選後的此刻來看,稱高市為「戰後最強勢首相」實不為過。
可是,高市這一次憑其平民出身、女性背景、右翼主張和個人風格而贏得日本選民支持,其權力基礎依然是建構在未乾的水泥之上,隨時可以說倒便倒。同時,權力的巔峰同樣也是責任的巔峰。如果高市未能在政策上達成選民想見到的成果,唯一要負責的也將是高市自己。
高市要面對的挑戰並不少。
大權在握反而是收回「台灣有事論」的本錢?
從中國人的角度來看,高市去年11月的「台灣有事論」依然是中日關係的核心矛盾點。高市在勝選之後,被問及參拜靖國神社的問題,也繼續擺出強硬姿態,避答會否參拜,並稱「正在努力創造環境」,希望「得到同盟國和周邊各國的理解」,並以「創造互相向為國捐軀的人獻上敬意的環境」為目標。
加上競選期間高市揚言將「自衛隊」寫入憲法、和日本維新會共同推動將給予內閣緊急權力的「緊急事態條款」加入憲法等取態,高市主政之下的日本和中國短期內難有修補之望。連樂觀的分析也只敢觀望本年11月在深圳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有沒有可能變成高市和習近平破冰的場合。
在實際行動上,除了阻止赴日旅遊留學、禁止日本水產進口之外,中國本年1月已公布了針對日本的軍民兩用物項出口管制,禁止相關物品對日本軍事用戶、軍事用途和有助提升日本軍事實力的其他最終用戶的出口,並禁止任何國家或地區將原產自中國的兩用物項轉交給上述範圍內的日本用戶。目前,此等政策的具體實施還是處於「不禁不放」的狀況,部份對日出口面對嚴重的審批延誤,但一些人們關心的稀土出口卻依然得到批准。
雖然如此,中日爭端大概還不是高市馬上就要應付的挑戰。她針對中國的強硬立場,某程度上是她這次帶領自民黨大勝的一大關鍵,幫助後者奪回流向更右翼新興政黨的選票,也營造出高市的強人領袖形象。
而吊詭的是,自民黨的大勝卻給了高市一個對華轉向的空間,不必擔心軟化態度會影響其執政穩定性和權力基礎。如果高市要這樣做的話,困難只在於她能否在國內右翼維持其右翼代表的形象,同時逐步軟化對華立場。
從過去的事例來看,高市的師父安倍本來也因其右翼主張而成為中國的眼中釘,但其後他卻嘗試轉向修復同中國的關係。
對於成功奪得大權的高市,中國暫時的態度大概還是「聽其言觀其行」,先看看高市會否把握對華轉向的機會。而且,由於4月特朗普(Donald Trump)即將訪華,如果美國在台灣問題上和中國能達成「新共識」,高市的「台灣有事論」也可能會失去其最核心的軍事基礎,讓高市自己知難而退。
高市在3月19日即將會到訪白宮,到時候我們或許可以看到更多的相關訊號。
負責任財政 vs 積極財政:「卓慧思2.0」?
對於高市而言,國內經濟政策才是即時就要面對的重大挑戰。
目前,日本國債佔GDP比例已高達230%左右,而日元過去五、六年已從1美元兌稍多於100日元的水平大跌至接近1美元兌160日元的水平,而日本30年國債債息也達至本世紀以來未見的高位,處於超過3.5%的水平。
在通脹回歸並持續多年高於日本央行2%目標的背景之下,高市依然主張寬鬆的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用以幫助民眾應付通脹,並加大政府在國防和關鍵產業上面的投資。
不過,此等政策取向在競選期間已經引起過重大市場動盪。1月19日高市宣布解散國會提前大選之後,日元匯價一度大跌至接近1美元兌160日元的關口,30年國債債息也一度急升至3.9%的水平。其後,高市也發表過不知道弱日元是好是壞的言論,讓此前因為美日聯手入市傳言而回升的日元匯價一度急挫。
高市去年11月已提出總額達18.3萬億日元的2025年補充預算,當中六成財源依靠發債。其在12月提出的2026年預算總額也高達122.3萬億日元,連續第二年創下歷史新高。隨着通脹重臨、債息上升,日本舉債成本愈來愈高,日本國家債務償還額(本金+利息)將突破30萬億日元。
分析人士開始擔心高市早苗會不會遇上以英國最短命首相命名的「卓慧思(Liz Truss)時刻」,因為不顧債務、胡亂花錢的主張,遇上債券投資者大舉拋售日債,引發金融危機。
手握大權的高市,此刻要面對的即時挑戰就是一邊推進她的寬鬆財政政策,同時另一邊確保各界對日本政府財政穩健不會失去信心。本年4月,她就要通過2026年的預算。
高市上台之後一直尋求壓制以財務省「深層政府」官員為代表的財政保守派,撤換了自民黨稅制研究會的原會長宮澤洋一,其財務大臣也由財政省官員出身的積極財政派人物片山皋月擔任。同時,高市也正在推動將單年制預算計算改成多年制,此等做法讓政府在諸如國防採購的項目上能獲得更大的穩定性,並減弱財務省官員對預算的影響力。
高市強調其「積極財政」同樣是「負責任」的。
在競選前,高市曾提出凍結兩年的食品消費稅,以助一般民眾應付通脹帶來的生活開支壓力。此政策將讓政府損失5萬億日元的收入。但在競選初期經歷市場動盪之後,高市就絕少提及此項政策,似乎就是想要維持市場信心。到了勝選之後,高市才重提會推動此項政策。
此等迂迴曲折的政治動作,顯示出「積極財政」和「負責任財政」之間的核心矛盾。要如何在這個核心矛盾的局面之中,按照高市承襲自安倍的經濟策略來重振日本經濟,將會是高市馬上就要面對、而且一直都要謹慎應對的挑戰--挑戰失敗的下場就是高市自己變成從比卓慧思更高處墮下的「卓慧思2.0」。
巧妙的是,緩和同中國的關係,為日本經濟去除地緣政治因素帶來的不確定性,對於「高市經濟學」無往而不利。此刻,高市還未到被迫要在經濟發展和地緣政治之間作出取捨的地步,但到了她真的被迫要在此作出取捨的地步,恐怕已經為時已晚。到那個時候,這個戰後最強勢首相只會變成另一個曾經讓日本人對前景重拾一絲希望的曇花一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