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愛潑斯坦案黑幕曝光能導致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倒台，這是所有美國民主黨人都想達成的結果。然而，案件最終反而橫跨大西洋，波及與其並無直接關係的英國首相施紀賢（Kier Starmer）。由於前英國駐美大使文德森（Peter Mandelson）涉向愛潑斯坦泄露市場敏感政策秘密資訊，導致最初對他作出任命的施紀賢政府成為眾矢之的，面臨倒台危機。不少因危機而下台的英揆都有其獨特「時刻」，這次施紀賢也不例外。

先是被視為政府「幕後大腦」的首相幕僚長麥克斯威尼（Morgan McSweeney）因參與力推文德森的任命而「被犧牲」引咎辭職，再到蘇格蘭工黨內領袖薩瓦爾（Anas Sarwar）帶頭公開呼籲施紀賢辭職。外媒認為施紀賢目前的政治境況與前首相卓慧思（Liz Truss）、約翰遜（Boris Johnson）下台前的政治氣氛非常類似，前者因財政政策引爆危機，在兩名內閣重臣辭職後辭任首相；後者則在爆發「派對門」等醜聞後，於大量內閣人員辭職後辭任首相。

施紀賢雖透過發言人強調自己無計劃下台，但正如常可被套用到政治危機、出自美國作家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形容破產的名言「先是漸進的，然後是突然的」（gradually, and then suddenly），當局者往往不到最後一刻也不自知身陷絕境。儘管他本人可能還未意識到，但「施紀賢時刻」事實上早在他一年半前上台的一刻已開始。

施紀賢2024年帶領工黨在大選勝出，一舉贏得超過400個席位，獲得絕對多數，終結保守黨執政十多年的執政地位。然而，這只是英國單議席單票領先者勝選舉制度帶來的表面優勢，事實上工黨僅獲得33.8%選票，意味着其絕對執政權力背後，只有稍多於敗選多黨的民意支持。另外，領袖特質佔重要地位的民粹主義時代，施紀賢缺乏個人魅力也成為其致命弱點。

在國家經濟社會治理等方面，英國當時已有增長疲弱、醫療和其他公共服務面臨沉重壓力等問題，政府財政緊拙但同時債務高企，全國房屋、基建建設不足。

面對如斯嚴峻的執政局面，施紀賢上台加強其「無戲劇性」（No Drama）的政治標籤，強調沉穩、務實、能幹的形象。其政府一邊將社會經濟問題歸咎前朝保守黨，另一邊刻意避談長期的經濟願景、拒向民眾「劃大餅」，僅泛泛而談創造財富和經濟增長，並重申排除增加個人入息稅、國民保險費和增值稅等「勞工稅項」的競選承諾。

然而，接下來一年半，證實了施紀賢的策略全盤失敗。如果說工黨政府的嚴峻開局是時勢使然的「悲劇」，施紀賢的操作將其徹底變成一手造成的「鬧劇」。

一步錯步步錯

施紀賢雖被冠以「無戲劇性」的政治標籤，但其政府上台後首半年已面臨多項爭議，包括涉不當受收捐贈者禮物、 時任運輸大臣賀樂怡（Louise Haigh）涉作偽證被裁欺詐罪後辭去內閣職務。其中一宗影響最大的「戲劇」，顯然是格雷（Sue Gray）2024年10月、工黨政府上台不足100日就宣布辭去幕僚長職務。媒體認為，她當時是在與一向不和的關係麥克斯威尼的內部權鬥中敗北，而被迫請辭。最諷刺的是，麥克斯威尼接任幕僚長一職兩個月後，獲其舉薦的文德森正式被任命為英國駐美大使。

文德森的職業生涯本就充滿爭議，他曾因涉商業、濫用職權而兩次辭去內閣職務。施紀賢為了應對特朗普的潛在經貿威脅，最終還是任命了曾擔任歐盟貿易專員、擁有廣泛人脈關係的文德森。不過，正是這一包括愛潑斯坦的廣泛人脈關係，為施紀賢目前面臨的危機埋下伏筆。

掀開政治標籤這層遮醜布，剩下的便是施紀賢政府毫無連貫的政府綱領。以經濟政策為例，要改善英國的經濟困境非易事、無法一蹴可幾，或許須要大幅基礎廣闊的稅項，借鑒中國模式，國家牽頭投資基建，投入資本領導並促進經濟發展。換言之，透過制定完整的應對方案，並建構一個連貫的敘事，將個別政策與大方向連結起來，從而說服選民接受該方案。

可是，施紀賢政府卻選擇「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時造成不必要矛盾。例如英國民眾普遍不喜歡加稅，所以他強調不會增加主要稅收及對勞工加稅的承諾；英國債務已上升至難以持續的高度，因此他制定了嚴格的財政紀律，將據預算責任辦公室（OBR）的預測限制發債。

他希望即時塑造出工黨才是審慎、專業處理財政的形象，卻沒想過長遠的發展計劃。如果工黨政府要嚴格執行這些其自行制定的規則，那英國經濟必須要有足夠的增長，才能彌補財政缺口。據OBR於2025年底的預測，英國該年的GDP成長率預計平均約1.5%，但仍不足以完達成維持2029-30年完全依稅收支付日常支出的目標。

最終，施紀賢政府只能被迫暗中大幅增加稅收，甚至某程度上打破「不對勞工加稅」的競選承諾。它在2025年預算案中將員工繳納國民保險費稅收起徵點凍結至2028年，意味隨薪金上升，更多人會被拉入稅網。對選民而言，工黨打破承諾、民眾須繳稅收增加，換來的卻只是「促進經濟增長」的虛無口號。

在欠缺明確執政方向、政治標籤破產的情況下，施紀賢幾乎沒有執政「蜜月期」，上台數月民調已持續下滑，今幾近成為英國歷來最不受歡迎的首相。

據民調公司1月誰行的調查，只有六分之一的英國人（18%）對他抱有好感，淨支持率為-57，與他的前任辛偉誠（Rishi Sunak）在2024年敗選前所獲的最低分數持平，僅比極速下台的卓慧思曾獲的有紀錄以來最低分數好。即使是2024年的工黨選民，如今也只有39%人仍支持施紀賢。這種黨內外皆極不受歡迎的情況，甚至進一步形成惡性循還，將施紀賢政府推向「政策混亂」的深淵。

施紀賢式TACO

「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本來是形容特朗普經常在各項政策上臨陣退縮，如今卻可以套用到施紀賢的施政上。

從撒回大規模削減冬季燃料補貼到放棄強制要求在英國就業者必須持有數位身份證，施紀賢最近大半年每當遇到工黨議員反對時，往往都會TACO。在最新的愛潑斯坦風波中，他本來以國安為由，試圖限制公開部份有關文德森的文件，但在英國前副首相韋雅蘭（Angela Rayner）等工黨議員反對下，他最終妥協，同意由獨立的國會情報暨安全委員會（ISC）決定哪些文件可以公布。

一方面，施紀賢多次TACO進一步打亂政府已為數不多的計劃，例如撤回削減冬季燃料補貼，就使政府損失12.5億英鎊收入；另一方面，加深了其政府施政完全沒有方向的形象。回望保守黨連續執政14年的末期，接二連三的政治混亂可以說是其致命傷，讓英國短短2個月換了3任首相。施紀賢如今卻逐漸步其後塵。

更重要的是，這也顯示工黨議員為保「飯碗」，愈來愈傾向與民調插水的施紀賢政府作對。這也或許解釋到為何在當地右有改革黨（Reform）、左有民族黨（SNP）夾擊的蘇格蘭工黨黨魁薩瓦爾（Anas Sarwar）會在2月9日冒巨大的風險要求施紀賢下台。

工黨接下來將面對多場重要地區選舉，首先是即將在26日舉行的歌頓及登頓選區補選。工黨此前以超過50%的得票率，輕鬆奪得該議席。但最新的民調顯示，它或只能名列第三，落後於綠黨和改革黨。另外數場則是5月舉行地方選舉，其中包括薩瓦爾正準備參與的蘇格蘭選舉。民調預測工黨整體選情慘淡，單單是英格蘭便將失去數百個議席。

時辰未到？

不過，薩瓦爾呼籲施紀賢辭職後，內閣最終團結一致發聲明支持施紀賢，表面上結束了這次迫宮危機。「施紀賢時刻」就這樣結束了？不，它的特點是永遠處於危機邊緣，而這次正正也是危機使他能苟延殘喘。

施紀賢只會面臨三種迫宮情況，首先是下議院20%（目前則為80人）工黨議員提名挑戰者，挑戰其領導權；其次是，下議院對他發起不信任投票。第三，內閣辭職迫使首相請辭。英國下議院對首相的不信任投票鮮少能通過，要求施紀賢下台的施壓很大程度上只會源於內部，但無挑戰者會想這刻登上這「三煞位」。

如果施紀賢在上述兩場選舉前下台，那選舉失利的後果將會由新的繼任人承後，而選舉失利的情況目前是篤定會出現。向來被視有意「迫宮」的衛生大臣施卓添（Wes Streeting）此前雖發聲續支持施紀賢，但英媒引述與其關係密切的人士，稱施卓添仍打算在5月地方選舉後發起挑戰。

另外，工黨接下來仍面臨多個挑戰，包括已經批准但未確定公開日期的曼德森文件，無論其中是否有什麼「黑材料」，這份文件都會被其對手炒作，批評工黨政府任命人選泄漏國家機密，而這一政治後果顯然主要將會由在位的工黨領袖承受。

除了靜待更好的時機外，潛在挑戰者暫時都面臨着不同政治負擔，包括因房屋少繳印花稅而遭調查的韋雅蘭、與曼德森有密切友誼的施卓添、背負着2015年敗選紀錄的前黨魁、能源大臣文立彬。本來大有挑戰潛質的大曼徹斯特市長貝安德（Andy Burnham），則因被施紀賢阻止參加國會補選，失去挑戰施紀賢的資格。

施紀賢短期內或仍可穩坐首相之位，但他本人是否能承受不間斷的危機。嚴格來說，除了正式的「迫宮」外，首相在承受巨大壓力自行辭職也非不可能。作為施紀賢心腹的麥克斯威尼都被迫請辭作「擋箭牌」，當下一次危機再臨時，施紀賢屆時只剩下孤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