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阿聯酋首當其衝 「旁觀國」竟然比以色列還痛?
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衝突持續擴大,域內6個存在美國軍事基地的波斯灣國家遭波及,每天都面臨持續的導彈、無人機攻擊,石油生產、運輸航道受阻。然而,這種看似無差別的攻擊並非平均散布各國,卡塔爾、沙特和巴林等國暫僅分別累計面臨數以百計的攻擊;相較之下,阿聯酋外交部稱,他們截至3月18日已攔截了超過2000枚導彈或無人機,幾乎與以色列的受襲規模相當。
對以色列來說,其具大量實戰經驗的防空系統限制了來襲導彈所能造成的傷害,富有避難經驗的以色列人民都已適應了導彈不時來襲的困境;相反,阿聯酋一向身處「和平盛世」,面對突如其來的導彈和無人機,嚴重干擾到社會的正常運作。這種「旁觀國比參與戰傷」的離奇現像,是否代表伊朗背後實另有目的?
從宏觀戰局看,伊朗神權政府正進行着一場為生存而戰的不對稱戰爭,透過攻擊波斯灣國家的能源設施及實際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以全球能源命脈作為勒索,與美國、以色列打一場經濟戰,變相抵消他們在直接衝突上的軍事優勢。伊朗當局冀望在領導層不斷遇害劣境下--被視為伊朗目前實際領袖的最高國家安全官員拉里賈尼(Ali Larijani),以及伊朗民兵巴斯基正副指揮官和情報部長,在過去兩日內都接連被擊殺--最終還是能確保神權政府安然度過這場戰爭。
一方面,伊朗試圖透過推高油價、大削液化天然氣供應,以全球經濟為「籌碼」迫使美國最終停戰。另一方面,伊朗也希望透過削弱波斯灣國家的「致富」根基—石油業,以及打破它們多年來建立的和平穩定形象,阻礙其透過外資進行經濟轉型的關鍵進程,迫使它們短期內加入施壓美國停戰的行列,長期則放棄對伊朗不利的「美國保護傘」。
從上述戰略角度看,伊朗針對阿聯酋,似乎有一個直觀的原因—對後者施襲是相對低成本、高回報的「性價比高」選項。
地緣方便?
阿聯酋與美國(以至特朗普家族)關係密切,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去年訪問中東各國時,前者便是是其第二個到訪的國家--阿聯酋承諾投資美國1.4萬億美元,而該國公司亦是特朗普家族加密貨幣生意的主要投資者。
在軍事上。美國2024年將阿聯酋列為主要防務夥伴,並在一直其境內的三個基地駐有美軍部隊,而相關基地在衝突剛爆發後隨即遭到伊朗攻擊。
據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的說法,德黑蘭攻擊的不是鄰國,而是位處該地區的美國軍事基地、設施和設施。因此單憑這一點,阿聯酋便與與其他同樣設有美軍基地的波斯灣國家一樣,成為伊朗襲擊的目標之一--當然,伊朗的攻擊對象事實上並不限於與美國有關的目標。
阿聯酋地理上對伊朗而言是明顯的「箭靶」,它靠近後者南部,雙方之間僅隔着約100公里的水域,是伊朗「見證者」(Shahed,又稱沙赫德)攻擊型無人機及Fateh系列導彈等短程武器的輕易打擊對象。戰前伊朗估計擁有超過2,000枚短程彈道導彈庫存,假設它想最大化其打擊效用,將阿聯酋視為主要目標非不合理之舉。
戰事持續兩週後,雖然美方評估隨着伊朗導彈與無人機庫存下降,相關攻擊已分別下降約90%與86%,但這情況反而進一步使阿聯酋成為性價較高的打擊選項--巴林、科威特、卡塔爾等國的能源出口全部都要依靠已被封鎖的霍爾木茲海峽,只有沙特和阿聯酋還有油管可以繞過海峽將石油運出。
截至3月15日的一週內,波斯灣國家的每日石油出口量因海峽遭實際封鎖,比上月同期至少下降了60%,餘下的主要石油出口包括沙特經「東西向輸油管」(Petroline)運輸到紅海港口的石油,以及阿聯酋經阿布扎比原油管道(ADCOP)運輸到富查伊拉港(Port of Fujairah)的石油,兩者在剩餘輸油量上只能彌補原經霍爾木茲輸出的大約四分之一,,對全球能源供應而言卻是有勝於無。
伊朗要繼續打擊石油運輸,在有限的庫存下,當然會選擇成功機會較高的目標,而這一目標顯然又是較近的阿聯酋。單以3月17日的數據看,沙特稱他們當日攔截了一枚彈道飛彈和24架瞄準其領土的無人機;而阿聯酋國防部同日表示,他們當日攔截了10枚彈道導彈和45架無人機,其中有無人機擊中位於富查伊拉石油工業區的設施引發火災。
伊朗「一石三鳥」
除了軍事、能源設施外,阿聯酋的民用設施在開戰不久後,也淪為襲擊目標。杜拜和阿布扎比的機場遇襲後的混亂情況、費爾蒙棕櫚酒店(Fairmont The Palm hotel)等著名地點遇襲燃起雄雄烈火的影片迅速在網絡上瘋傳。另外,位於當地的金融、科技巨企也無法倖免,伊朗無人機碎片一度墜落杜拜金融中心(DIFC)。花旗銀行等外資企業隨即表示,暫時關閉該國大多數分行,員工改為遙距工作;亞馬遜(Amazon)雲端運算部門位於當地的兩座資料中心也遭到無人機「直接襲擊」,一些熱門的亞馬遜雲端服務(AWS)程式隨即出現錯誤率升高和可用性下降的情況。
據法媒及路透社報道,身處杜拜、來自不同國家的超級富豪們已經開始不惜一切代價逃離當地,一戶土耳其家庭就花了六小時開車穿越沙漠赴鄰國阿曼,再花費20萬美元逃往日內瓦;除了物理上逃離外,在受戰火震撼的國際投資者,也紛紛將杜拜的資產轉移到新加坡和香港等其他區域金融中心。
對伊朗而言,對作為國際中心的阿聯酋施襲,是「一石三鳥」之舉。首先,當地有如此多外國人及外國企業,無論是阿聯酋抑或外國,都必須花額外資源處理本國遊客 、定居者的安危或照顧位於當地的外資企業訴求,可能增加他們遊說美國停戰的動機。
另外,伊朗更多次特別點名針對Google母公司Alphabet等美企位於當地的實體,例如伊朗官媒此前曾公布了一份涵蓋位於中東地區30個美國大型科企設施的名單,並稱其為「敵方技術基礎設施」,其中三分之一便是位於阿聯酋。
至於最重要的「第三擊」,不論伊朗本身是否有這意圖,富人逃離、資本外逃的新聞或消息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打破了各方對中東「杜拜模式」的信心。
阿聯酋數十年前已推動經濟多元化,擺脫對石油的依賴。它透過營造「中東避風港」的安全形象以及低稅率,吸引富裕外國人帶同巨額財前來定居,創造出每年約300億美元的旅遊業收入;另一方面,杜拜國際金融中心也吸引列大量「家族相關實體」落戶,單是特區內排名前120家族實體的資產總額便超過1.2萬億美元。
這種經濟多元化是其他海灣國家想要跟隨的目標,例如沙特的「2030願景」便是一例,大力發展旅遊、娛樂、人工智能(AI)科技等非石油類產業。不過嚴格來說,他們實際上只是從依賴石油收入,改為依靠外國投資者的信心。據IMF去年釋出的一份研究報告,外商投資對海灣國家非油氣產業GDP成長的影響遠高於國內投資的三倍。
這意味着,在資本流向投資者「認為」穩定地區的常態下,即使伊朗今日如特朗普所言徹底「投降」,投資者對中東地區的信心也無法即時恢復。更殘酷的是,伊朗至今未表露讓步之意,戰事拖得愈久,投資者就愈發對整個中東的前景欠信心。即使沙特等國家目前較少受襲,也難免會遭這負面印象波及,使經濟轉型最關鍵的外資來源大幅減少。
換句話說,伊朗向一眾海灣國家展示出,它不只緊握着後者現在的關鍵石油經濟命脈,也牢牢控制着其經濟未來,除非它們儘速協助結束戰事。
針對阿聯酋實為保險選項?
當然伊朗其實可以不用如此迂迴,對位於沙特利雅得市中心、全中東最大的阿卜杜拉國王金融區(KAFD)施襲。滙豐銀行、摩根大通等外資同樣在該金融區設有區域實體,伊朗不論成功擊中與否理應也可展示出與上述類似的效果。
然而,除了利雅得所在位置對伊朗無人機而言較杜拜、阿布扎比為遠之外,攻擊沙特也有多個潛在的風險。
波斯灣國家暫未對伊朗的攻擊進行報復,但不代表他們無能力報復。卡塔爾、沙特和阿聯酋都擁有陸基巡航導彈,具備對伊朗內陸的打擊能力。3國所擁有的戰機甚至足以在不進入伊朗領空的情況下,打擊伊朗西南部400公里範圍內的目標。
目前,受影響較少的沙特暫時仍無顯著動機發動報復行動,而其他較小的海灣國家在沒有前者的參與下,也不太可能對伊朗發起單邊進攻性行動,生怕其他國家搭便車,自己則要獨自承受伊朗的報復。然而如果攻擊力度加劇,沙特態度改為「主戰」也非不可能之事,它亦已警告伊朗,並未排除對伊朗進行報復可能性。
再加上,沙特去年與位於伊朗東面並與其接壤的巴基斯坦簽署了《戰略共同防禦協議》,理論上如果沙特受到伊朗的直接威脅,巴基斯坦可向沙特提供援助。如果巴基斯坦被捲入戰火,其背後的「鐵杆盟友」—中國會如何反應也是未知之數。當然,巴基斯坦實際上仍身陷與阿富汗的衝突無力「西顧」,且中國與伊朗的良好關係,也反向克制了巴方潛在支持沙特的力度。
伊朗已身陷尤關生死存亡的危機,即使攻擊沙特只須承受政治而非軍事風險,尤其是考慮到它們重新建交便是由中國牽頭,如非必要伊朗也不會蹚這渾水。
阿聯酋不只是「美軍東道主」
綜上所述,「性價比」因素當然是最直觀的理由,但這建基於伊朗只單純考慮戰爭策略,而未 考慮到伊朗有可能由一開始,已將阿聯酋視為與以色列「敵對」國家類別而不只是單純的「美軍東道主」。
阿聯酋與其他海灣國家一樣,在也門內戰等地緣政治上與伊朗有分歧甚至是衝突,但不同的是,前者早已深深嵌入被伊朗視為敵對勢力的「美國以色列戰略架構」。
阿聯酋2020年作為首個阿拉伯國家加入了由美國主導、旨在與以色列達成關係正常化的《亞伯拉罕協議》(Abraham Accords),自此雙方之間的關係突飛猛進。雙方的貿易額在3年間急升167%,阿聯酋更成為了以色列在中東地區的最大貿易夥伴。
除了貿易外,自伊朗支持的也門胡塞武裝4年前襲擊阿聯酋後,它與以色列不斷加強國防、情報和技術領域的合作。先是後者2022年批准向阿聯酋提供以製防空導彈系統,2023年宣布舉行首次雙邊海軍演習,並推出聯合開發的無人海上艦艇。即使新一輪以巴衝突在2023爆發,也無阻兩國之間的合作。
在地緣政治上,阿聯酋外交政策特立獨行,不只在也門支持與伊朗不同甚至對立的代理人,甚至與以色列站在同一陣線,支持位於非洲之角東北部、被以方承認為主權國家的索馬里蘭。考慮到阿聯酋與以色列關係密切,以及其積極主動的外交態度後,皆有可能使伊朗不將阿聯酋僅僅視為「美軍東道主國」這一被動中立身份,而是屬於以色列和美國在該地區網絡的自主支持者。
戰事爆發首日,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兼武裝部隊總司令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軍隊隨即進入馬賽克戰爭模式,由各區軍官獨立指揮和作戰。在這種情況下,實難以判斷伊朗軍方是單純考慮戰略因素而針對阿聯酋,還是為了懲罰與美國、以色列暗地聯合的「敵人」。
也門胡塞武裝2022年襲擊阿聯酋前,後者其實都一直試圖與伊朗維持旨在減少衝突的「君子協定」。遇襲後三年,阿聯酋仍持續展開對話,在中高層級與伊朗開展了一系列雙邊會晤。
如果伊朗現在將阿聯酋視為美國、以色列類別的「敵對勢力」, 除非神權政府在戰後倒台,兩國之間的對立恐怕將成為中東的新常態。養尊處優已久的海灣國家,現在似乎是時候要為應對一個動盪不安的地緣局勢作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