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龍訪談彰顯對亞洲陣營對抗的警惕|專家有話說

撰文:外部來稿(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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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放的大門越來越大」——隨着中國與新加坡宣佈實質性完成兩國自貿協定升級後續談判,中新關係進一步加強,提升為全方位高質量的前瞻性夥伴關係。
這些成果,也為新加坡總理李顯龍為期六天的訪華之旅畫上了完美的句號。此前,李顯龍到訪了廣東廣州,並在海南參加博鰲亞洲論壇。

啟程訪華前,李顯龍接受央視《高端訪談》節目,就中新關係、「一帶一路」倡議、中美關係等議題發表了看法。李顯龍的訪華之旅有哪些意義,中國與新加坡、東盟國家如何進一步深化合作?新加坡等東盟國家該如何適應中美博弈日益激烈的背景?圍繞這些問題,觀察者網專訪了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研究員許利平。

問:新加坡總理李顯龍此次訪華之旅為期6天,期間他一半的時間在廣東,參觀了當地的科技公司、中新合作開發區以及新加坡在華企業。您如何解讀這些細節?

許:李顯龍這次訪華的目的之一,是把中新關係提升到一個新高度,促成雙邊合作朝高質量方向發展。廣東跟新加坡的淵源也比較深,同新加坡的貿易額在各個兄弟省份中是最多的。廣州本身去年同新加坡的貿易額達到39億美元,呈現兩位數增長。中新在廣州知識城有多年合作,目前發展也面臨一個升級階段,主要是聚焦新能源、生物科技等等高科技產業的合作。李顯龍在廣東待的比較久,既是希望提升雙方圍繞這些產業的合作,也提升智慧園等新的項目,可能是未來中新兩國間合作提升與突破的重要方向。

問:國際上一直拿新加坡和中國作比較,但新加坡內政部長穆尚根近日在一場研討會上反駁了所謂「香港衰退論」,並強調新加坡與香港的經濟發展緊密交織,雙方不是互為對手。您怎麼評價新加坡與香港各自的發展前景?

許:新加坡與香港都是全球金融中心,在民間也有這種所謂的「瑜亮情結」,雙方存在一定競爭,但是良性的競爭,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畢竟無論是香港還是新加坡,作為全球金融中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各自都有優勢。比如新加坡的轉口貿易是一大特色,在國際仲裁,法律、科技領域,都有他的優勢。香港的優勢是背靠大陸,有得天獨厚的發展條件,這是新加坡所不具備的。尤其是現在我們大力推動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使得香港經濟與整個內地經濟的聯繫越來越緊密,未來的發展前景非常廣闊。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2023年3月31日會見新加坡總理李顯龍(李顯龍FB)

問:新加坡長期以來的獨特優勢,包括兼收東西方文化影響,加上特殊的地緣位置,有能力在大國中起到牽線搭橋的作用。但在大國博弈加劇的近幾年來,新加坡「搭橋」的作用似乎在減弱。您怎麼評價這一觀點?

許:說新加坡的國際影響力下降還是為時尚早,某種程度來說,大國衝突或競爭越是激烈,小國的作用反而會日漸凸顯。冷戰時期,新加坡確實是扮演聯結東西方的橋樑作用,而且作用非常明顯。

在當今風高浪急的國際局勢下,新加坡也面臨較大的挑戰。雖然大國競爭能夠凸顯小國牽線搭橋的作用,但小國不可能完全發揮這種作用。一方面,大國能否聽進去小國的觀點,可能不太容易;另一方面,今天的世界與過去也不一樣,更為分裂,更突出「小院高牆」的對抗色彩。

雖然我們還不能判斷是否已經進入「後冷戰時代」,至少衝突與分裂相比過去更為激烈,這給新加坡扮演橋樑的角色增添了難度,對新加坡領導人的智慧、處理國際問題的能力提出了考驗。從新加坡的角度來說,順應時代、站在世界大勢的一邊非常重要,應謹慎處理關鍵議題上各方的分歧。

問:李顯龍在採訪中提到發展高質量的中新合作,近期新加坡也就中國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在重慶投資了戰略性互聯互通示範項目。請問中新在經濟領域的雙邊合作還有哪些開拓空間?

許:在經濟領域的合作方向,一個是數字經濟,一個是綠色經濟,其實這對新加坡乃至許多國家,都是非常重要的兩個增長點。具體來說,新加坡是《數字經濟夥伴關係協定》的創始成員國,中國也提出了要加入這個協議,所以雙方可能會圍繞這個領域簽訂一些協議,促進中國在數字規則、規制等方面,進一步融入全球數字經濟的網絡,雙方在數字領域的合作空間很大。

第二個是就中國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開展合作,新加坡是創始成員國,去年還是主席國。中國如果要更快更好地加入CPTPP,新加坡的作用是不可或缺的。此外,中新在貿易領域的合作,也會有更進一步的提升,特別是通過在重慶的互聯互通項目,如何把陸海新通道與「一帶一路」倡議更好地結合,促進雙方貿易的自由便利,這方面可能會有一些新的舉措。

李顯龍:圖為2023年3月28日,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Facebook發布的照片,顯示他訪問中國廣東省廣州市。(Lee Hsien Loong Facebook)

問:關於東盟國家,長期以來有一種說法是「經濟靠中國,安全靠美國」。而在大國競爭與博弈逐漸激烈的背景下,東盟國家這種政經二元結構能否繼續維持下去?

許:我想這句話首先是對東南亞國家與中國、美國之間關係的一個形象比喻,但不一定完全反映了現實。在經濟領域,其實美國與東南亞的聯繫也十分緊密,主要是在投資方面。在安全領域,其實中國也和東盟國家開展過許多傳統、非傳統安全問題的合作。在當今世界格局中,經濟或者說發展與安全,是密不可分的。

從歷史經驗來看,中國和東南亞國家如果能比較好地處理安全議題、政治議題,反而會有助於經濟上的合作加速發展。如果不能處理好這些問題,雙邊經貿合作會陷入比較遲緩的狀態。在當今風高浪急的國際背景下,中國在處理與東南亞國家、東盟的關係時,安全與發展領域的問題是密不可分,甚至越來越不分彼此。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中國和東盟的關係越來越呈現出多方面發展的態勢,而不僅是像過去那樣,以經濟合作為主軸的關係。未來應該更多地注重在政治、經濟、安全、人文等多方領域探究合作。這樣雙方的關係才可能會行穩致遠。

問:之前採訪馬來西亞前交通部長翁詩傑先生,他也提到過類似觀點,認為中國與東盟的經濟合作已經非常熱絡,但目前只有把政治、安全領域的問題解決好,經濟合作才能更上一層樓。

許:我也非常認同這一觀點,經濟合作非常重要,能夠給雙方人民帶來具體的實惠。但是經濟合作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也不能代替安全或其它方面的合作。為了讓雙邊關係可持續、健康發展,我們在處理同包括新加坡在內的周邊國家關係時,一定要多方面統籌推進,避免陷入經濟合作一家獨大,其它領域受到一點影響就給雙邊關係製造障礙的局面。

問:3月30日下午,李顯龍總理在博鰲亞洲論壇開幕式上發表講話,他提到應該在亞洲建立合作與相互依存的綿密之網,而不是「軸幅」 體系(hub-and-spoke)。眾所周知,後者指的是美國在亞太地區的聯盟體系。您如何解讀李顯龍的這句話?

許:我想這句話彰顯的意思是,亞洲國家屬於一個相互依存的大家庭,基於相互尊重、平等合作與共贏,而不應該以所謂政治上的議題來統領其它中小國家,大家應該有事商量着辦,共同推進地區合作。我想他的話可能更多反映了這樣的意思,也是對於在亞洲搞「小院高牆」式的陣營對抗的一種警惕。

新加坡總理李顯龍。(01直播截圖)

新加坡沒有和美國簽訂正式的盟友條約,但通常被認為是美國的「准盟友」。某種程度來說,當國際局勢出現比較尖銳的問題時,新加坡往往會發出自己的聲音,更多是體現它對於國際大勢的一種理性思考,一種平衡外交的做法。

問:前新加坡駐聯合國大使馬凱碩博士在文章中認為,東南亞的繁榮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東盟,後者建立了一個奉行實用主義與包容文化的合作性地區秩序。您覺得東盟在提供促進溝通合作的平台方面,起到了什麼樣的作用?

許:我們通常把東盟視作在區域架構中處於一個中心地位,也尊重它的中心地位,也有人認為東盟實為「小馬拉大車」,但至少到目前為止是比較成功的。以東盟為核心的這個區域架構在不斷推進。正是因為東盟能夠不斷地升級與主要夥伴國家的關係,2021年與中國升級為全面戰略夥伴關係,體現了東盟的包容性與實用主義。我覺得這也是他的成功之道。

問:馬凱碩博士有一個觀點在觀網讀者中引起熱議,即他認為東盟的成功一定程度上歸功於東盟的弱小,不足以對中美印三個大國構成威脅。但反過來說,這也會導致東盟內部的向心力出現問題。您如何評價這個觀點,東盟的弱小對其自身發展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許:應該說這是一個硬幣的兩面,是個雙刃劍。馬凱碩的分析有一定道理,東盟組織結構上的鬆散,以及貌似不夠強大的特點,讓他的對話夥伴不至於視東盟為威脅。這也是東盟能夠不斷與主要對話夥伴和平相處、升級關係的重要原因之一。其實東盟國家GDP加起來3萬億美元,放在全球各區域經濟體作比較,也排的上前六。但是和中美日相比,塊頭明顯太小。

所以說東盟的脆弱與弱小,主要是和大國相對比,實際上在全球的結構中他並不小。這恰好彰顯了東盟與大國結成夥伴關係時不構成威脅,所有的大國都在拉攏甚至討好他,因為東盟建立的這個區域合作平台非常重要。

問:國務委員兼外長秦剛日前與東盟秘書長高金紅會面,表示中方願意率先簽署《東南亞無核武器區條約》議定書,共同捍衛地區安全穩定。您能否簡單評價一下這件事的意義,以及東盟方面的態度?

許:實際上這個倡議是習主席在2021年底,紀念中國東盟建立對話夥伴關係30周年特別峰會上提出的,並不是最新的提法。這體現了中國作為一個負責任大國,絕對反對東南亞地區有核化,特別是美英澳集團推動所謂的核潛艇在台海、南海地區肆意宣揚武力的行為,表明了中方的態度。

我覺得這個態度與東南亞國家對和平穩定的普遍渴望是一致的。下一步,應該希望其他的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都能夠有所響應。真正使這個地區能夠落實和平穩定,打造成世界經濟增長的引擎。這不僅對東南亞,對全世界都是一個積極利好的消息。

本文獲權轉載自《觀察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