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五步.五周年︱專訪導演陳志發 「唔存在香港電影已死一說」

撰文:葉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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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發,2016年執導《點五步》榮獲第36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新晉導演」提名,成功在電影圈闖出名堂,轉眼電影已上映五年,高先電影院周一(26日)宣布將於下月舉行四場特別放映,反應熱烈轉眼經已全部售罄!陳志發直言從來沒想過這部電影會為自己帶來這麼多,讓他從電視台一個寂寂無名的齒輪,搖身一變成為影視圈中的搶手貨:「沒有想過這部電影對我的影響那麼大,電影未上映之前其實已經聽到很多閒言閒語,連自己都覺得『上幾場就玩完』!」誰知《點五步》上映後口碑不俗,勁收逾四百萬票房,及後陳志發受ViuTV邀請接連拍了電視劇《三一如三》、《短暫的婚姻》、又為預言書劇集《教束》擔任監製,同時更持續拍廣告,商業邀約不斷:「有人以為我不再拍電影了!」
撰文:葉詩
攝影:梁碧玲

轉眼《點五步》已經上映五年,高先電影院周一(26日)宣布將於下月舉行四場特別放映,反應熱烈轉眼經已全部售罄!(網頁截圖)

其實陳志發一直視電影為本業,更坦承「始終還是最喜歡電影」:「我承認自己絕對是幸運的,有那麼多機會去磨刀;我們這一代創作人、電影人磨練的機會太少了,我們與80年代不同,一年有2、3百部港產片,現在製作那麼少、我們又缺乏練習機會,所以基本上值得挑戰的我盡量都不會推,自己不是天才就需要機會去磨練,每一次磨練都在痛苦之中進化。」他坦言拍《點五步》時自己缺乏實戰經驗:「如果沒有了監製,我會舐嘢!」

所以有一段時間就一邊拍廣告、一邊拍電視劇,一邊為第二部電影作品寫劇本,2018年寫了一個關於醫療題材的劇本,一度寫至分場階段,最後卻因為種種原因就此作罷:「老實說那時開不到這部戲也沉一沉,好像失戀那樣也花了一段時間去放下。」他形容那段時間為低潮期,也花了一段時間去沉澱和整理,同時持續拍廣告維生:「有段時間我發現怎麼也想不到可以令自己興奮的故事、覺得自己對故事的掌握弱了很多,好像怎麼樣也寫不出能見人的故事!中間寫過一些大綱給過一些人看,但那些故事我自問都不是很喜歡,只是別人問我是否有大綱就給了,但自己都不喜歡別人又怎會喜歡?」

《點五步》走紅後陳志發得到不少邀約:「其實收過不同劇本,說不感興趣好像很囂張,只不過覺得不適合自己,拍完《點五步》有不同類型的運動片找我,基本上我都推了,我很強調這不是一部為運動而拍的電影,承載的也不是運動精神;我更不喜歡重複,再拍我一定會重用那一個套路、電影語言及思考方法,我自己都覺得悶。」

與電影的姻緣是命中注定

無人能忽視電影作品在潛移默化間帶來的力量,就如香港這陣子迎來新一波移民潮,周慕雲(梁朝偉飾)在《花樣年華》中對蘇麗珍(張曼玉飾)說「如果有多一張船飛,你會唔會同我一齊走?」時光飛逝20年,這句對白仍不過時,深深地刻在觀眾的腦海中。廖啟智也在《點五步》中說過:「如果連自己都睇唔起自己,你人生就只有一個字,就係輸!」在這個時代聽來更是擲地有聲!陳志發肯定電影對他的意義:「電影是很神聖的,你人生經歷一些事就會立刻聯想到一部戲、一句對白、一個情節,電影對每個人的影響都很大,特別在《點五步》後我更能感受那種震撼。」

對陳志發而言,從小就受港產片薰陶,而他亦堅信就在那時與電影結緣、也奠定了日後的導演命運:「那時候開始喜歡買老翻VCD看港產片,什麼都看:《陰陽路》(1997)、《A計劃》(1983)、《賭神》(1989)。」而影響他至深的就不得不提港產片中的經典作——《無間道》,他19年前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的細節仍記憶猶新:「小六那年的平安夜,一班男同學坐在第一行抬頭看!原來港產片有部那麼Serious的戲,對小六學生而言未試看一部戲是這種類型、這樣的質素,那年代沒什麼對比,很是震撼、受到很大衝擊。」他愈講愈興奮:「我回到學校還在扮陳永仁(梁朝偉飾)的石膏手,上了腦似的!」大概是對一件喜愛到一個程度,他在說起的時候眼中閃着光芒。

陳志發從小就受港產片薰陶,《無間道》可謂育成了他的電影夢。

曾在TVB工作 「這件事對我而言很恐怖」

陳志發可說是很順理成章地朝着自己夢想的電影路邁進,2012年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電影學院,主修電影,畢業後一年從MV公司轉職到無綫(TVB)做宣傳(Promotional Team),他解釋:「即是節目以外的宣傳片,有點接近廣告;基本上剛進去不久就想離開了。」陳志發坦言重複的流水式系統作業令人心生厭倦:「找一件道具要寫紙入表,收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東西、要這件衫又變了另一件衫,經常都會發生!也會看製作的重要性,原來是《香港小姐》用的就不能甩,普通節目不太重要就以Hea的態度去應對。」陳志發在TVB做了差不多一年,剛好遇上首屆首部劇情計劃。

前輩的一本相簿亦促使他決心逃離這個「創意工廠」:「有個師姐在TVB做到頗高級,不過她的Facebook相簿每年都很重複,每一年都負責拍節目巡禮的一個Promo,我仿彿看到人生的規律,這件事對我而言很恐怖,彷彿那個相簿裡的人變成自己的樣子,幾年都是同一樣子實在很恐怖!」而首部劇情計劃就正好成為了他的「逃生出口」:「那時我知道救星出現了,如果錯過這機會不中就仆X了,我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離開,有種孤注一擲的心態:『點都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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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夢想不惜傾家盪產

不知道為什麼,說起自己做創意工業,總是予人一種難以賴以為生的既定觀念,談起這些年間經濟最為拮据的時刻,陳志發不假思索表示:「我想經濟最困難是拍《點五步》的時候,託賴之後不需掩飾的是雖然買不到樓,但能在行業中生存。」拍攝期間有一段回憶他仍然深刻:「那時出門爸爸會放下一張$500,或者衫袋突然多了$500,其實我不肯要他的錢;但有時候自己都知道是真的需要這$500,你冇得唔要,其實好慚愧。(家用畀多啲?)爸爸現在進了老人院,他已經不太記得我了。」

《點五步》當年獲電影發展基金贊助二百萬製作費,酬金風波亦掀起過討論,後來基於收支的衡量,最後還是得屈服於殘酷的現實。(電影海報)

電影有紀錄時代的責任

說起《點五步》,除了棒球、青春、熱血,最為觀眾所記憶深刻的大概就是片頭、片尾出現2014年「雨傘運動」的片段,現時涉及政治的議題尤為敏感,那麼當時選擇將這個片段放進正片有否受到阻滯?陳志發坦言:「我諗住套戲上幾場就玩完,所以冇理人哋嘅感受咁多;但都有人直接同我講希望唔好出,驚會影響到入面嘅演員,但最後對方都覺得件事好Nature,喺嗰個年代而言大家都覺得冇乜嘢,有個前輩話又唔係拎個波擲警察,主角喺現場好和平、一嚟佢哋冇上鏡去雨傘運動、金鐘大叫,個波跌下跌下其實件事好Nature,冇任何過激行為,所以我都覺得冇乜問題。」

陳志發認為電影有紀錄時代的責任:「拍《點五步》的時候正正在經歷『雨傘運動』,這個那麼難得的時期,電影是否也需要紀錄?既然《點五步》紀錄了80年代的香港,不就正好將個球拋予觀眾,到底香港從80年代到2014年變成了什麼模樣?」

點擊圖輯睇《點五步》紀錄時代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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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現實……」

陳志發提到《點五步》有在內地上映:「當然唔係完整版。」《點五步》當年獲電影發展基金贊助二百萬製作費,酬金風波亦掀起過討論,後來基於收支的衡量才得出這個決定:「大家當時捱得咁辛苦,有Commission報答返演員、幕後主創團隊,而大家衡量過舊錢係可以令大家袋多咗、得到更多回報,嗰個決定都有種現實……甚至有演員同我講《點五步》出咗Commission之後,成為佢直到而家片酬最高嘅電影;衡量過有票房幫補可以令大家開心,我就揀咗班Cr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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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匪片會變成點其實冇人知」

時代變幻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誰又能想到政府在2019年社會運動後訂立的國安法,會令創作人或多或少自我審查,恐怕在不知不覺間誤觸紅線,陳志發坦承:「會諗咁樣寫得唔得,其實以前唔會有呢個思維,點解而家會有呢樣嘢?」早前香港電影工作者總會會長田啟文曾發言:「我相信今日再拎《無間道》去拍合拍片係唔拍得,『點可能警隊裏面會有臥底呀?你咁樣係中傷!』但係電影係需要有矛盾㗎嘛!」

偏好自編自導的陳志發亦認同這對編劇而言是個頗大的難題:「警察這個元素在全世界的電影語言上都是很好用的工具,邊有可能電影唔使警察?呢樣好高難度,都唔知點避,戲劇上嘅陰暗面、反諷就係打破角色嘅既定形象,警察最易講係因為有規例,戲劇講佢哋唔守規例就最好睇。後國安法時代、香港引以為傲嘅警匪片究竟會變成點其實冇人知,係一個好大嘅Unknown。」但作為創作人,陳志發就選擇去到盡:「文字上唔應該綁住自己,所以試咗先,唔得咪再改;起碼確實話畀你知唔得咪死心,唔試咗先又點知?」

陳志發坦言:「當時柯星沛監製喺現場叫我記住《點五步》一定係最自由,冇可能再經歷一套咁自由、咁任性嘅戲,嗰時唔明但而家好認同。《點五步》係好純粹嘅創作、好難能可貴,而家睇嘢多咗、拍嘢多咗、經驗多咗,思考已經唔會好似當初《點五步》咁單純,多咗計算係必然。」

港產片製作數目連年大減,「香港電影已死」這個議題早前被討論得如火如荼,作為行業新鮮人的陳志發認同新一輩上位空間大減是無可厚非:「其實生死是世界規律,會不斷循環經歷生死,香港電影亦都喺呢個進化之中,從高峰跌落一個位;下一個高峰係幾時或者以咩方法呈現,冇人知,但對我而言,唔存在香港電影已死一說,環境變咗係必然,但如果拎黃金時代嚟比梗係死啦,冇得比㖭啦!」他認為在這個世代應以創意為先,才能衝出國際:「本土緊要但創新更加緊要,創意先可以走出國際令外國人認識香港電影;如果一個地方嘅電影只有自己地方嘅人拍手梗係唔夠,要全世界都認識香港電影,好似《無間道》令馬田史高西斯呢個電影人嘅偶像拎最佳電影:李小龍、成龍嘅動作片、吳宇森嘅鎗戰、再到《無間道》,香港電影應該畀全世界睇到,要話畀人知Made in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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