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內伊之死全球教徒悲 最高領袖魅力來自「神」抑或「權」?

撰文:劉耀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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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日,伊朗首都德黑蘭有人聚集,一邊哭泣、歌唱,一邊搥胸頓足,哀悼在美國與以色列空襲中遇難的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哀悼活動並不只限於伊朗,擁有大量什葉派伊斯蘭教徒的國家都有陸續舉行悼念活動,相關活動在巴基斯坦等地甚至演變成衝擊美國使領館的流血衝突。
對一眾悼念者而言,作為神權領袖的哈梅內伊擁有如斯「魅力」,到底是源自他的「神性」抑或「權力」呢?

什葉派教徒約佔全球伊斯蘭教信徒的15%至20%,在伊朗則佔近乎所有伊斯蘭教信徒的總數,至於其他國家也擁有大規模的什葉派社群,如印度、巴基斯坦與伊拉克分別有超過2000萬名什葉派教徒。

這些地方在哈梅內伊死後皆出現規模的悼念及示威活動,身穿黑色衣服的民眾高喊反以色列、美國的口號,另有人抱着哈梅內伊的照片哭泣,某些地方甚至出現警民衝突。一名哀悼者訴說哈梅內伊的重要性時說:

有關禮拜、交易、倫理和家庭法的宗教裁決,他(哈梅內伊)都是這些事務最終權威......這對每一位什葉派教徒都具有約束力
印度什葉派教徒哀悼者

至於部份歐美國家也有相當規模的什葉派社群,在哈梅內伊死後都出現悼念他的聲音及活動,但卻因而引起爭議。

英國倫敦大學學院的「聖裔伊斯蘭協會」(Ahlul-Bayt Islamic Society,暫譯)在哈梅內伊死後發布哀悼文,稱其死亡是難以想像損失。對於一眾反神權政府人士,他們認為哈梅內伊是獨裁者、壓迫人民的暴君,不值得被哀悼。然而,該協會後來再發文,提出了一個什葉派教徒的關鍵觀點,「在什葉派伊斯蘭教中,高級神職人員並非象徵性領袖;他們是法理學、倫理指導和精神傳承的活生生源泉,而哈梅內伊被許多什葉派教徒公認為......高級宗教權威」。

2026年3月3日,伊拉克納傑夫,一名男孩在象徵式送葬隊伍中舉著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肖像。(Reuters)

「他們殺害了我們的『伊瑪目』」

在各大媒體中,哈梅內伊被稱為伊朗最高精神領袖,但這並非是一個單一的身份。他是伊朗的「拉赫巴爾」(rahbar,意為最高領袖),同時也是什葉派伊斯蘭教的「馬爾賈」(Marja',意為宗教領袖、法學家,字義為「追隨的根源」),而後者的身份備受所有什葉派教徒尊敬。

什葉派教義中,遵循一名「馬爾賈」至關重要。他會在教徒對宗教、社會乃至政治議題感到困惑時提供建議甚至為其做出決定,從長途航班上如何安排祈禱的日常議題,到處理重大選舉事宜,教徒們都可以尋求「馬爾賈」的幫助。他們可以查閱瑪爾賈所發表的指導著作尋找答案。如疑問無法被解答,他們甚至可聯絡其所在教派的代表,或直接在教派的網站上提問尋求解答。

「聖裔伊斯蘭協會」在社交媒體寫道,在上述背景下,各國什葉派教徒的悲傷,反映的是他們失去宗教導師,以及整個人生的精神參照點。

更甚的是,哈梅內伊在衝突中被殺觸碰到什葉派教徒的關鍵神聖概念—「殉難」。什葉派對殉道者的崇敬可以追溯到幾個世紀以前,先知穆罕默德去世後,伊斯蘭社群的領導權之爭由此展開。西元680年,卡爾巴拉戰役在今日的伊拉克爆發,穆罕默德的外孫侯賽因(Husayn ibn Ali)及其72位戰友在與「不義政權」政決中戰死,視其「伊瑪目」(Imam,意為領袖)的追隨者後來發展成現今的什葉派,殉道也隨之成為其重要的原則。

為紀念侯賽因,每年伊斯蘭歷第一個月的第十天,也是卡爾巴拉戰役的同一天,伊朗境內外的什葉派教徒都會慶祝阿舒拉節(Ashura),他們會重現侯賽因的死亡,並進行自我鞭笞等儀式。

2014年11月4日,緬甸仰光,一名什葉派教徒男孩參加阿舒拉節,並在儀式中會進行自我鞭笞。(Getty)

如今,各地的哀悼者將哈梅內伊遇刺比照侯賽因在卡爾巴拉戰役中殉道,稱卡爾巴拉的悲劇在德黑蘭重演。一名在印度出席悼念活動的信徒稱:

他(哈梅內伊)對我來說比我的父母還要親切,這是無法彌補的損失。他們殺害了我們的「伊瑪目」。他是伊斯蘭教最偉大的支柱。
哀悼者

當考慮到哈梅內伊對什葉派教徒的實質及象徵宗教意義,這也解釋到為何他的死亡,會在各國動員到教徒上街哀悼。

什葉派教徒的「國家領袖」?

然而,哈梅內伊雖是備受教徒尊敬的宗教領袖,但他只是50多個宗教領袖的其中一人,單靠這身份似乎還不足解釋目前各地出現的悼念活動。要理解這情況,就不得不提哈梅內伊的另一身份,即民族國家的領袖、伊朗的最高領導人。

如上所述,什葉派內部並無統一的宗教領袖,但不少教徒卻會視伊朗及其領導人,為最重要的角色,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它是所有什葉派教徒的「祖國」。據什葉派教義,一個「伊斯蘭國家」有嚴格的定義,所以大部份國家都不被視伊斯蘭國家。自伊朗伊斯蘭革命之父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發展出現今的伊朗神權理論,什葉派教徒終於重新「擁有」了自己的國家,而那個國家正是伊朗。

再加上,伊朗是唯一一個什葉派教徒佔多數且會把什葉派伊斯蘭列為國教的國家,什葉派在伊斯蘭世界中影響力比遜尼派低,大多數阿拉伯國家都是遜尼派信徒為主。由於什葉派教徒在各自國家都屬於少數,遭歧視的情況屢現,因此他們歷來都會尋求伊朗的支持,很自然會對該國領導人,投射更多正面情感。伊朗政府也利用其國家的力量,將該國發展成什葉派的實際領導者,透過教育、文化機構,吸引各國什葉派青年,教授伊朗主張的什葉派信仰。

2026年3月1日,印度新德里,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死後,什葉派教徒聚集舉行示威活動,高呼反美國、以色列的口號,並表達哀悼之情。(Reuters)

哈梅內伊作為什葉派其中一個領袖,卻能受到對待最重要領袖般的悼念,背後原因便是他能夠站在名為伊朗的「國家機器」上 。

另外,這一機器更有助他獲得跨黨派的認同。據印媒報道,什葉派和遜尼派長期在神學上存在分歧,但印度的伊斯蘭教徒卻罕見地跨教派,一同出席不同的活動悼念哈梅內伊。一名印度教人士稱:「伊朗領導人即使在遜尼派中也備受尊敬,因為他在巴勒斯坦問題上立場鮮明、前後一致......對許多伊斯蘭教徒來說,巴勒斯坦事宜比教派更重要。」

先「權」後「神」?

哈梅內伊掌權伊朗長達37年之久,其宗教權威與政治權力已高度融合,他展示出的影響力,是源自前者抑或後者實難斷言,但他的「宗教權威」起源卻與政治權力息息相關。

「1989年6月,霍梅尼逝世後,哈梅內伊繼任最高領袖。1994年12月,他成為伊斯蘭教什葉派教徒的精神領袖。」這段歷史陳述看似平平無奇,但實際上卻隱含了一段爭議—據伊朗首個版本的憲法,只有宗教精神領袖才能成為最高領袖,而哈梅內伊出任最高領袖時,仍只是一個中級神職人員。

1989年4月,隨着霍梅尼原本屬意的繼承人失勢,以及受各種政府內部政府紛爭困擾,霍梅尼當年任命了一個由20名成員組成的委員會來修訂憲法,當時已擔任8年總統一職的哈梅內伊是其中一名被任命的成員。他在委員會提出了一系列修正案,其中一個關鍵的改變便是刪除「成為宗教領袖」作為擔任最高領袖的條件。

霍梅尼在兩個月後逝世,哈梅內伊在修憲提案交公投前,先被專家會議(Assembly of Experts)選為臨時最高領袖。他也在這段時期,罕有地被授予較高的宗教級「阿亞圖拉」,一度引起其他神職人員的不滿。公投通過不到十天後,專家會議再次召開,正式在同年選舉哈梅內伊為伊朗第二任最高領袖。

1987年9月,時任伊朗總統的哈梅內伊在紐約華爾道夫酒店出席聯合國大會後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站在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創始人霍梅尼的畫像旁。(Getty Images)

他上台後已即時成為伊朗最有權力的人,隨之而來是他日漸上升的宗教影響力,最終才於1994年才成為被挑選接替已故大阿亞圖拉穆罕默德·阿里·阿拉基(Mohammad Ali Araki),成為精神領袖。

當「聖裔伊斯蘭協會」等組識為哀悼哈梅內伊辯護,稱人們可以為那些在其信仰傳統之外不被認可或尊重的宗教人物感到悲傷時,似乎不可忘記哈梅內伊的宗教意義,與其宗教之外的國家領導人身份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