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印衝突】喜馬拉雅的陰影 印度何以不安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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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80年代,印度總理拉吉夫・甘地(Rajiv Gandhi)訪華,高齡84歲的鄧小平親自接見,為兩國僵持三十餘載的疏離破冰。鄧小平表示,中印兩國對人類負有共同責任,應利用和平的國際環境發展自己,「人們都在議論說下一個世紀是亞太世紀,好像這個世紀就要到來。我不同意這個看法。其實,真正的亞太世紀,要等到中國、印度和其他一些鄰國發展起來,才算到來。」

30年過去了,言猶在耳,中印也已躋身大國之林,但雙邊的現實互動依舊時有齟齬。從1962年的邊境戰爭,到今年6月的加勒萬河谷(Galwan Valley)對峙,某些心結就像積雪千年的喜馬拉雅山脈,始終在兩國間橫亙。

中印爆發衝突的加勒萬河谷,地勢十分險峻。(微博@南海的浪濤)

誤讀致使對峙

就歷史視角觀之,中印之間的深層問題,在於70年來印度屢屢誤讀中國的對外行為。

以1962年的邊界戰爭為例,中印關係自此由50年代的雙邊合作,急轉為分立對峙,但這場戰爭的根源,其實源自印度對中國的意向錯估。早在戰事爆發前,時任印度總理的尼赫魯(Jawaharlal Nehru)便屢向中國「示好」,包括邀請中國參加萬隆會議、放棄在西藏的相關特權等,後者尤其被印度內部視作前所未有的讓步,悲劇也由此而起:印度自認已對中國「極度友好」,故料想中方應能包容自己在邊界上的強硬立場。

然而事實明顯不如人願。印度軍隊屢屢越界挑釁、建立據點,中方多次溝通未果,只能開戰。戰役最後以印度的敗退吿終,即便中國因長遠考慮而主動撤軍,仍舊難解印度心結。此戰不僅導致尼赫魯政府垮台,也強化了印度媒體與知識界的抗中論述,將戰事起因歸咎於所謂「中國背叛」,加上中國又在戰後扶持與印度長年不睦的巴基斯坦,更加坐實了印度的虛構敘事。

1954年10月21日,毛澤東和尼赫魯在北京出席印度駐華大使賴嘉文為尼赫魯訪華舉行的招待會。(新華社)

這並非印度對中國的首次誤讀,也不是最後一次。前者對中印邊界的執迷,既有英國劃定麥克馬洪線的因素,也有內心深處的不安全感作用,其認為中國終有一日要揮軍南下,為求先發制人,印度多年來屢屢越界建立據點,望能在開戰前掌握主導權,這才釀成無數衝突與對峙,邊界戰爭不過是加劇了其心中的「示好無效」與「中國威脅」兩大圖景。

1981年後,中印雙方雖有幾次領導人互訪,卻在印度人民黨開啟核試驗後再次凍結,人民黨甚至也不諱言,表示核武的假想敵便是中國。類似的模式,多年來屢屢重複,中印關係即便數次回穩,依舊難逃風聲鶴唳的困境,不僅屢屢爆發邊境對峙,近年更在氣候問題、水資源問題、中巴經濟走廊建設上出現分歧。而此矛盾的背後原因,便在於中印的第二層困境:國家想象錯位。

中印的國家想象錯位

國家利益向來受國家身分所建構,進而影響國家的對外行為。所謂「背叛」與「中國威脅論」,便是印度對國家角色的認知與中國相互錯位的結果。

印度的近代史主體源自英國殖民賦予的現代性,早在獨立前,其便心懷濃厚大國情結。這股情緒隨解殖而強化,如今的印度視泛印度洋地區為勢力範圍,積極插手區域事務,並自認是此區唯一領導者,故對中國的發展有着強烈防範心理與干擾衝動。即便是毫無敵意的舉措,都能被識別成中方別有用心的圖謀。

印度的大國情結,使其自認是泛印度洋地區的領導者,圖為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Reuters)

但相對於印方的「泛印度洋大國」想象,中國雖也是大國中心主義掛帥,卻有着殊異的自我角色界定。在中國的想象中,其自認是全球發展的貢獻者、國際秩序的維護者,換句話說,中方並不把印度當做首要安全威脅與互動對象,即便有所提防,也大多是在中美印、中印巴等多邊關係的考慮下。

長年以來,相對於互動複雜的中美關係,中國對印度的要求主要體現在「西線無戰事」方針上,即希望降低邊界「起火」的頻率,且要避免印度完全站到自己對立面;但對意欲掌控泛印度洋區的印度而言,中國不斷增長的實力與影響力,本身就是對印度利益的侵犯,早年的中巴友好已令印度大為光火,近年則又多了新的火苗:「一帶一路」。

邊界衝突是互信困境的體現

中國倡導的「一帶一路」為印度提供了經濟成長的契機,印度出於對自身發展的考慮,也選擇參與。但綜觀其立場言行,其實盡顯警惕與防範。

在南亞大陸上,印度忌憚中國蠶食自己的地緣影響力,自然不樂見中巴經濟走廊、孟中印緬經濟走廊,以及一系列中國在巴基斯坦、尼泊爾、孟加拉國、緬甸各地的基礎設施等項目。而在海洋戰略上,由於南亞是陸上絲綢之路和海洋絲綢之路的連接地帶,故中國在此的一切舉措,又極易被識別為對港口的覬覦,以及對印度洋軍事勢力的圖謀。

綜合上述考慮,在南亞相關的「一帶一路」建設項目中,印度態度始終搖擺。出於對中巴交好的阻卻,其公開反對中巴經濟走廊;在經濟發展與攏絡南亞諸小國間,其採用中間路線,即選擇性地參與亞投行等計劃,但同時提出由印度主導的「一帶一路」替代方案,例如東向發展計劃、孟加拉國灣倡議、藍色經濟計劃等。

但儘管如此,印度猶嫌不足。自從「一帶一路」項目進入南亞與印度洋,印度便如坐鍼氈,失勢的焦慮促使其尋找外援與打破平靜。首先,面對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推出的「印太戰略」,印度本身雖有不結盟政策的歷史經驗,但仍選擇將其視作地緣政治的新倚仗,並在2017年重啟美日印澳四國安全對話,強調加強安全協作,以削減中國與日漸增長的影響力。

其次,邊界問題也逐漸從目的化為手段。印度政府開始將與中國的領土衝突當作籌碼,在需要時打出,或為解決國內壓力,或為敲打中國。2017年長達72天的洞朗對峙便是結果,此次的加勒萬河谷衝突也同此理。到頭來,仍是雙方互信嚴重不足導致。

近日,因為中印邊境發生衝突,印度多地蔓延着一股「抵制中國製造」的情緒。人們焚燒中國家電和商品,一名工會部長甚至希望禁止餐館出售中國食品。(AP)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19年12月的數據顯示,印度約有46%的民眾對中國持負面觀感,持正面觀感者只有23%;而面對「一帶一路」項目,約有20%的印度民眾認為其有助提升本土經濟,但有61%的民眾認為中國的經濟成長會對印度產生負面影響,更有高達71%的民意對中國日漸增長的軍事實力感到擔憂。

在印度內部,除了印度共產黨、左傾學者與記者、和平主義者對中國較為友好外,「提防中國」仍是當前的社會主流,軍事精英普遍關注中國龐大的軍費開支,政府又受強烈民族情緒裹挾,媒體更為博眼球屢屢報道斷章取義的中國新聞,無形之中皆為中印關係籠上不安陰影。

短期之內,互信困境會是中印互動的一大隱憂,龍象如何前行,將考驗着雙方領導人的政治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