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現代帝國主義是如何煉成的

撰文:辛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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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曾對美國有過這樣的論斷:美帝國主義者很傲慢,凡是可以不講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講理,要是講一點理的話,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特朗普政府,正在展示這種傲慢的姿態。2026一開年,特朗普就擄總統、扣油輪、廣退群,加之掛在嘴邊的「收回」巴拿馬,「覬覦」格陵蘭島,「吞併」加拿大,「改名」墨西哥灣⋯⋯一系列霸權霸道霸凌行徑連續突破國際法紅線,儼然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特朗普也毫不掩飾,而且是高調宣稱,「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現在應稱為「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了。正如智利總統譴責的那樣,「今天是委內瑞拉,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個國家」。面對如此種種,哪怕是美國最親密的盟友,也同樣痛感美式霸權的威脅,二戰後國際秩序被徹底破壞。《金融時報》亦給出了判斷:「唐羅主義」——貼上特朗普標籤的新帝國主義。

「門羅主義」也好「唐羅主義」也罷,美國從來都是那個帝國主義國家。特朗普不過是最後的偽裝都不遮掩了。

2026年1月5日在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一名示威者手持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燒毀照片,抗議者聚集在美國大使館外燒毀的美國國旗周圍,抗議活動發生在美國對委內瑞拉的攻擊後,該事件導致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其妻子弗洛雷斯被捕。(Reuters)

帝國主義,最直接認為是搶佔殖民地就是帝國主義,那是19世紀到20世紀初的帝國主義。20世紀初,列寧把帝國主義概念強調壟斷資本、金融資本、資本輸出和列強瓜分世界。他認為,帝國主義的本質不只是搶地盤,而是壟斷資本通過國家機器,對外獲取高額利潤。二戰之後,形式上殖民帝國陸續解體,大量國家獨立。霸權國家越來越少直接佔領領土,卻通過幾種「看不見的體系」繼續支配他國。

到了21世紀,越來越多的研究傾向於把帝國主義理解為一種多維度的體系:一個國家如果在軍事上讓別人形成安全依賴,在金融上掌握結算貨幣和制裁工具,在供應鏈上控制關鍵技術和標準,在制度上主導規則制定,在敘事上佔據輿論與知識高地,並借這些不對稱關係長期獲取超額收益,那麼它就是現代意義上的帝國主義。判斷的核心不再是「有沒有殖民地」,而是不對稱的權力與利益結構。就這個標準而言,美國幾乎是教科書級別的現代帝國。

2026年1月3日,在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美國擄走總統馬杜羅後,支持者在副總統府外手持委內瑞拉已故總統查韋斯和馬杜羅的照片。(Reuters)

最直觀的是軍事。美國在全世界部署了龐大的基地網絡。據不同口徑估計,有750-800個海外軍事基地,掌握全球最強的遠程投送能力和海空優勢。而且它不只是「自己強」,還通過同盟體系把大量國家綁在自己的安全架構下。

一旦把國防戰略建立在美國的保護傘上,就很難在重大議題上完全違背美國的意願。越是軍火體系、訓練體系、情報體系高度和美國兼容,在安全上就越來越「離不開」美國。安全威脅敘事,往往也是由美國幫你「定義」的——誰是敵人、誰值得防範、誰要被制衡。

更厲害的是,這其實是一種槓桿:美國可以用「安全承諾」換取金融、外交、產業上的配合。很多國家嘴上說不喜歡美國干預,但一涉及關鍵安全問題,就不得不看華盛頓臉色。

2025年6月25日,荷蘭海牙,圖為特朗普在出席北約峰會期間回應傳媒問題。(Reuters)

美元霸權:向全世界收「隱形稅」

如果說軍事是顯性的力量,那麼金融就是帝國主義最隱蔽、但收益最高的部分。美元既是世界首要結算貨幣,又是主要儲備貨幣,還被廣泛用作資產定價和對外負債貨幣。美國自己的貨幣購買全世界的商品和資產。其他國家必須先賺到美元,再去買資源、設備、晶片、糧食⋯⋯當全球出現不確定性時,資金會主動湧回美國,推高美元和美債價格,反而幫美國「回血」。

別國爆發危機,會導致貨幣貶值、資本外逃、債務爆表;美國爆發危機,美聯儲放水,最後全球一起付款。而且美元體系還是一種「金融武器」。誰違反美國意願,就可能被踢出美元系統,被切斷結算渠道,被凍結資產。這種威脅本身,就足以讓很多國家自我約束。

這就是用自己掌握的金融結構,向全世界收「隱形稅」,也就是帝國主義裏的「超額收益」。美國可以長期維持鉅額財政赤字、貿易逆差和龐大軍費,而不立刻崩盤,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美元體系幫它把很多成本轉嫁給了全世界。

美國軍備企業洛歇馬丁(Lockheed Martin)旗下西科斯基飛機公司(Sirkosky Aircraft Corporation)生產的UH-60M黑鷹直升機。(洛歇馬丁官網)

供應鏈「武器化」

再看供應鏈。表面上,「世界工廠」似乎不在美國,但從供應鏈結構看,真正掌握「生殺大權」的是控制技術、標準和關鍵設備的一方。晶片架構、工業軟件、操作系統、核心零部件等,很大一部分受美國直接或間接控制。一旦把技術標準、接口、認證體系握在手裏,就能決定誰能參與高端製造?誰被排除在外?誰只能幹低附加值的代工?

供應鏈被「武器化」,不聽話就斷供、限售、拉入黑名單。你可以不要美國的汽車,但你很難不用美國主導這一系列關鍵技術和標準。現代帝國主義不用佔你的工廠,只要掐住你產業鏈上的「咽喉節點」,就能從你的勞動和產業升級中持續抽取高額利潤,同時保留對你施壓的能力。這正是中國為什麼一定要堅持與美國在這個維度一「戰」到底,絕不能讓美國卡住咽喉。

然後是「制度」。國際金融體系、貿易體系、投資仲裁體系,看起來是「多邊」「中立」的,但誰制定了規則,誰就掌握了先手優勢。很長一段時間裏,全球主要制度平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世界銀行、WTO規則體系、評級機構、會計準則、金融監管標準等等,要麼在美國主導下設計,要麼強烈體現美國及其盟友的利益。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標誌。(REUTERS)

如果一個國家遇到了金融危機,需要IMF貸款時,往往要接受一整套「結構調整條件」,包括財政緊縮、市場開放、國企私有化等。這些條件顯然對進入這些國家「抄底」的跨國資本更有利。在貿易爭端中,誰精通規則、誰利用規則就容易佔便宜。

而在「合規」「反洗錢」的名義之下,美國可以對別國金融機構施壓,讓它們按照美國的要求審查交易、凍結賬戶。看起來是維護秩序,實際上是通過制度鎖定不對稱的權力與收益。

西方主導的全球「敘事」

最後一塊,也是最容易忽視的一塊:敘事。國際新聞、學術理論、輿論議程,大量源頭在美國。全球主要媒體話語源頭在西方,議題設置權高度集中在少數幾家機構手中。很多國家的社科教材、政策話術、價值觀表達方式,本質上都是美國話語體系的「本地化版本」。NGO、智庫、評級機構、國際獎項,在價值判斷上往往採用同一種模板。當美國要發動戰爭,或制裁一個國家,或推動一項政策時,非常擅長先在話語上「鋪路」:一套現成的標準說辭——「威權」,「侵略」,「人權問題」,「威脅規則秩序」。

比如這次美國入侵委內瑞拉,綁架其國家領導人,而最開始鋪天蓋地的報導都是「逮捕」馬杜魯,這就是西方輿論的「力量」。敘事的殺傷力在於,它幫美國把自己的利益偽裝,把對手的行為描述成「必須被修理的錯誤」。要知道,當一個國家連為自己辯護的話語渠道和表達方式都被他人控制時,它在政治上就已經處於結構性劣勢。

圖為 2026年1月5日,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as Maduro)由美國執法人員押送往紐約的聯邦法院。(Reuters)

而幾十年來,美國一直都是這樣運作從而產生系統性的超額收益:美國可以維持比本國實際生產率更高的消費水平;可以容忍遠超其他國家的財政赤字和軍費開支;可以在貨幣寬鬆和資產泡沫中反覆操作,而不用每一次都承受終極後果;可以用制裁、斷供、輿論戰來「懲罰」那些不配合它的國家。

此外,更要要認識到,現代帝國主義之所以比傳統帝國主義更穩定,更難被推翻,恰恰在於它往往同時扮演「秩序提供者」的角色。美國戰後持續提供了幾類重要的全球公共品——這不是慈善,而是一種更高級的統治:你使用它提供的公共品,就更難脱離它的結構。

首先就是戰後重建與發展融資的框架。最典型的是馬歇爾計劃,它確實推動了西歐復甦,也把西歐重新納入美國主導的經濟與安全秩序。以布雷頓森林體系為代表的國際金融制度安排,也在很長時間裏為全球貿易與資本流動提供了「可預期的座標系」。你可以說它服務美國利益,但你也必須承認:沒有這種座標系,戰後世界不可能這麼快恢復到大規模分工與貿易。

其次是全球海上通道與安全秩序的「默認擔保」。美國通過海空力量與同盟體系,對關鍵航道、能源運輸通道、地區衝突的外溢風險進行了某種「壓制」。這當然伴隨干預、戰爭與災難,但另一方面,許多國家在相當長時期裏確實把「外部安全成本」部分外包給了美國。這種外包一旦形成,就會反過來強化依賴。

圖為2025年9月12日,美國海軍福特號航母駛入奧斯陸附近海域。(Reuters)

最熟悉的就是美元流動性與危機時期的金融「消防隊」。美元體系的霸權性讓美國收隱形稅,也讓美國在危機時刻能向全球提供美元流動性。就很多國家而言,這是維持國際金融系統不至於完全崩塌的「壓艙石」。換句話說,美元既是武器,也是秩序;既是掠奪工具,也是系統穩定器。正因為二者兼具,所以更難被替代。

另外,戰後相當長時期內,美國市場在很多領域保持了高吸納能力,美國主導的科技體系、教育與研究網絡也對外輸出了大量知識與人才通道。這不是無償,往往伴隨專利、標準、資本回流與人才虹吸,但對許多後發國家而言,它確實降低了工業化早期的學習成本。

美國的公共品並非全無私,但確實在戰後降低了世界運行的摩擦成本,也因此積累了秩序中心的合法性與話語權。現代帝國主義最可怕之處,不在於它只會掠奪,而在於它能一邊收稅、一邊供貨;一邊制定規則、一邊提供秩序;一邊製造依賴、一邊又似乎沒有辦法離開它。就這樣被「支配」。美國是就是這樣成為當代帝國的。帝國它要的不僅僅是勝利,更重要的是服從。

2025年4月2日,美國華盛頓,圖為特朗普在白宮玫瑰園執一款寫有關稅稅率的展示版宣布「對等關稅」。(Reuters)

利益集團與官僚系統開始圍繞「中心地位」形成產業鏈:軍工、安全官僚、金融部門、跨國公司、智庫媒體等,共同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激勵系統。它們的共同利益是讓中心地位常態化,讓公共品條件化,讓規則工具化。從而推動美國主動經營帝國角色,從「維護秩序」走向「維護地位」。

這種帝國之所以更「高級」,因為它不必時時動用暴力,只需要讓世界默認,沒有替代系統。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你離不開我。離不開,就意味着我擁有議價權,意味着我能收取超額收益。一旦超額收益成為常態,帝國就不再只是秩序提供者,而是秩序收費者、秩序裁判者,甚至是秩序的唯一解釋者。

帝國提供秩序的同時,也在製造一種「必須依賴它的混亂」。只要混亂存在,中心就顯得必要;只要中心顯得必要,這種帝國的霸權就能焊得更牢。這就是帝國的秩序成本,秩序不是免費的,往往伴隨着被人為放大的不確定性。越是單點中心,越容易把全世界拖進這樣的狀態。

如果世界仍只有一個安全中心、一個金融中心、一個規則解釋中心,那麼帝國主義就很難避免。而如果公共品可以多源供給,規則可以共同制定,退出不再意味着災難,帝國稅就會下降,裁決權就會收縮。

對世界而言,更現實的目標正是讓公共品回到公共品,讓裁決權不再壟斷。沿著這個思路看回中美競爭,中國中國是要與美國爭霸嗎?恰恰照中國目前的發展模式,不正面挑戰美國,維持當前國際秩序才更有利,實際也是這樣做的。而恰恰這就是美國最擔心的地方——做了帝國中心,就必須一直做下去,一旦受到挑戰,超額收益就成了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