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委內瑞拉變天後，各方不僅關注美國的後續動作，更聚焦大國博弈的此消彼長。畢竟特朗普（Donald Trump）事前的出兵名目雖是反恐與打擊毒品販運，事後卻毫不遮掩對石油的急切渴望，甚至放話掌控委內瑞拉。

而毫無疑問，這種作法最可能影響的，就是做為馬杜羅（Nicolás Maduro）政權重要盟友的中國、俄羅斯與伊朗。因為從現實來看，在美國長期極限施壓下，委內瑞拉已在國際被實質孤立多年，而北京、莫斯科與德黑蘭，就可說是馬杜羅政權的重要生命線。

其中，中國無疑在經濟層面發揮重要角色，根據第三方數據，委內瑞拉約有三分之二原油出口到中國，馬杜羅政權因此得到經濟支持，中國的「以油換貸」模式也讓中企與基礎建設生根當地。同受美國制裁、極限施壓的伊朗，則在政治層面投射了聯合抗美的政治意涵。

不過在防務與安全領域，委內瑞拉的最關鍵夥伴其實是俄羅斯。2019年和2024年，俄羅斯的瓦格納集團都曾部署至委內瑞拉，以確保政權存續；同時，俄羅斯情報資產和軍官也已在該國活動多年。

更重要的是，這次被美國壓制的委內瑞拉防空系統，也是很大程度建立在俄羅斯軍備上，包括12套「山毛櫸-M2」防空導彈系統，以及一定數量的S-300VM。事實上在美軍成功入侵前，前述軍備原本是拉美公認最強的防空系統，之所以難以生效，究竟是美國電子戰的全面壓制、或是遭到滲透的人為因素，目前還是眾說紛紜。

但無論原因是什麼，委內瑞拉變天顯然出乎俄羅斯預料，也讓莫斯科面臨地緣盤點：馬杜羅被擒，究竟意義幾何？

耕耘拉美的挫敗

首先，這毫無疑問是俄羅斯耕耘拉美的挫敗。不過「挫敗」的程度多寡，或許不如外界想像的巨大。

從雙方互動的歷史來看，俄羅斯與委內瑞拉的交好，原本是建立在俄羅斯大國復興、委內瑞拉發展崛起的基礎上，尤其是查維斯（Hugo Chávez）執政時代，委內瑞拉希望最大化礦產與能源收入，以此成為拉美大國、重返區域領導地位，俄羅斯則想把委內瑞拉當成延伸影響力的「拉美代言人」，除了在國際場合配合莫斯科的政治意志行動，也讓俄羅斯利用委內瑞拉領土部署情報與軍事力量，從而在遠離莫斯科的地區投射影響力。

因此在查維斯時期，俄委交好首先體現在軍事領域：2008年9月，俄國派遣圖-160轟炸機前往委內瑞拉進行飛行訓練；同年11月，兩國在加勒比海舉行了聯合海軍演習，其中包括核動力戰艦「彼得大帝號」。當時有不少分析都認為，這是俄羅斯對美國於2008年俄格戰爭支持格魯吉亞的地緣回應。與此同時，俄羅斯也向委內瑞拉出售戰機與大量AK-103突擊步槍。到了2011年，委內瑞拉已是俄羅斯陸軍武器的最大客戶。

經濟領域合作也同樣密切。查維斯時代，委內瑞拉曾尋求俄羅斯協助開發金礦，尤其是圍繞拉斯克里斯蒂納斯（Las Cristinas）金礦的項目，是當年拉美最大金礦項目之一。此外雙方合作還涵蓋貸款、住房與能源，包括2009年9月俄羅斯批准向委內瑞拉提供20億美元貸款、2010年俄羅斯承包商參與委內瑞拉的大規模公寓建設計畫，以及2010年10月查維斯訪問俄羅斯，兩國簽署協議，俄羅斯承諾將建造委內瑞拉第一座核電廠，並購買價值16億美元的石油資產。

可以這麼說，當年的俄委關係正如2008年時任委國外長馬杜羅所說，「單極世界正在各個方面崩潰瓦解，委內瑞拉與俄羅斯結盟是構建多極世界努力的一部分。」但曾幾何時，這段結盟對於俄羅斯的戰略意義，似乎止步軍事不再前進。

原因之一，當然是委內瑞拉的經濟問題與政治不穩，加上俄羅斯本身的經濟局限，導致雙方除了軍事領域的相關合作外，其他領域可謂前進緩慢；原因之二則是國際格局的變化，關鍵就是中國崛起與「一帶一路」在2013年推行，基本上在許多區域取代了俄羅斯原本被期待的經濟角色，包括中亞與拉美。可以這麼說，前述諸多委內瑞拉與俄羅斯協商的經濟合作項目，包括礦產、能源、基礎建設，如今都由中國扮演重要角色。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委內瑞拉雖曾是俄羅斯相當重要的軍火大戶，眼下卻已不復當年風光；而儘管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委內瑞拉曾在莫斯科的制裁規避網路中扮演一定角色，其規模也遠不及與中國、印度、土耳其等國家之間的相關交易。

原本在莫斯科的考量內，不論是委內瑞拉或整個拉美，都更多被當成俄羅斯戰略的一面對美鏡子，用於實施所謂「象徵性對等回應」（symbolic reciprocity），例如前述2008年俄格戰爭爆發後，俄羅斯便與委內瑞拉舉行聯合海軍演習。這一框架同時也讓莫斯科能夠進行遠距離行動，展演其「大國姿態」。在這種邏輯下，委內瑞拉當然具有重要意義。但近年不論是委內瑞拉的國力衰弱、俄羅斯的實力天花板、中國與「一帶一路」的崛起，都導致委內瑞拉在莫斯科棋局的重要性已明顯下降。

可以這麼說，失去委內瑞拉對俄羅斯而言，無疑是一個負面結果，尤其在區域影響力上，但這並不足以對莫斯科的全球外交政策造成重大打擊。

得失難分的全球收益？

不過與區域層面的損失相比，這次美國行動對俄羅斯的全球影響其實更為複雜，基本上可以說是侮辱與煙霧彈夾雜。

首先是影響俄羅斯某一部分的國家臉面，也就是作為「流氓政權」可靠盟友的聲譽遭受打擊，而且是此前在敘利亞、如今又在委內瑞拉。一些報導聲稱，俄羅斯軍方人員曾於2025年末部署至委內瑞拉，用以護衛馬杜羅政權，也就是重演2019年和2024年的模式，畢竟當時美國明確表示要通過激化國內起義來推翻馬杜羅，俄羅斯若派遣安全力量以維持其政權，也是一種可以想像的回應。但現實證明，當華盛頓轉而採取直接軍事行動時，這些舉措幾乎毫無作用，也暴露了俄羅斯防務與安全支持的局限性。

但即便如此，這種「侮辱」的確切影響，仍然需要長期觀察。因為對馬杜羅政權、薩赫勒地區國家以及朝鮮等高度孤立的政權來說，俄羅斯還是其為數不多的防務與安全合作選項。換句話說，雙方的關係並不完全來自「市場機制」，而是更多出自別無選擇。

更何況委內瑞拉防務體系的失敗，也不能完全歸咎於莫斯科的消極作為或武器品質問題。在很大程度上，關鍵還是政權的內部分裂與委內瑞拉反情報體系的失誤，才加速了馬杜羅的失敗。

而從另一個視角來看，這次美軍入侵也可能給俄羅斯帶來敘事收益。關鍵在於，美國這次行動本身，其實預示一個更加符合克里姆林宮世界觀的國際秩序，也就是大國主導勢力範圍的更加赤裸，而這一直是莫斯科面向前蘇聯空間、尤其是烏克蘭的核心主張之一。

因此，俄羅斯的宣傳機器勢必然充分利用所有「美國侵略」的證據，將華盛頓描繪為帝國主義與侵略者，淡化自己因入侵烏克蘭而蒙受的聲譽損失，同時嘗試激化拉美的反美情緒，讓美國在「後院」面臨更加棘手的局面。

當然，有鑑於當前委內瑞拉動態不明，一切也還只是開始。對委內瑞拉來說，現實的最可能後續，或許是類似敘利亞的轉型路徑，也就是在一個推行新外交政策的政府下，維持最低限度的國家統一。而這就預示了後阿薩德（Bashar al-Assad）時代的俄羅斯角色：雖然話語權大幅衰弱，卻不意味著俄羅斯利益將徹底退出該國。關鍵在於，後查維斯時代的繼任者，還是會處於面對美國拉攏與抗拒的無盡博弈，這就為俄羅斯的伺機而動提供了空間。

而如果委內瑞拉進一步陷入混亂，甚至爆發內戰，就會製造任何外部行為者都難以從中獲利的不穩定局面。從這個視角出發，正如在敘利亞問題的立場，俄羅斯更可能傾向維持一個尚可運作的現狀，而非試圖將其徹底逆轉。

簡單來說，失去委內瑞拉當然是俄羅斯不樂見的發展，也側面反映其國力局限、影響力投射的邊界。但相關訊號，其實不是委內瑞拉變天那刻才暴露，而是經歷了長期的大國互動建構，包括中國「一帶一路」進入拉美、俄羅斯軍火出的多元化、再到美國壓力上升。這就導致失去委內瑞拉雖然侮辱性不小，實質損失卻不至於毀天滅地，俄羅斯也將繼續爭取在「後馬杜羅時代」維持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