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春天，畢業不到兩年的佳棋和老王，離開了深圳某設計院。彼時正是房地產行業劇震的前夜，行業下行、職場的低價值感，以及高強度加班，促使兩人決意離開，探索轉行的方向。

過去六年，佳棋和老王經歷了數次職業變換，他們開過畫室，擺過小攤，短暫接手過家裏的豆花店，目前的嘗試是智能家裝，不過，他們又計劃摸索新的方向。

他們踩過不少坑，短暫地賺到過一些錢。這中間有接二連三的挫敗，也有嘗試其中的樂趣和價值感。但這些，轉眼又淹沒在時代的洶湧起伏中。他們試着去接受、適應不穩定的人生常態，「再差，還能差到哪裏去，大不了，就再重新跳一次」，佳棋說。

以下正文以佳棋第一人稱敘述：

「跳出來」

我們倆都是在西安一所211高校讀的建築相關專業。剛學這個專業時，我們是有期待的，但是在學校裏，你已經能從網絡上察覺到一些風聲和變化，行業大環境開始往下走，前輩們的工作狀態也不理想，加班熬夜，甚至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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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畢業時，這種變化就直觀起來。像我們學校，往年都是知名地產公司來校招，但是到我們那一年，很多知名地產公司缺席了，來的那一部分公司，給你的感覺像是在走過場，並不是真心在招人。那時候你能隱約感受到，地產好像不景氣了。

剛畢業不是沒想過轉行，可又不敢，我倆應聘進入深圳的一個設計院，大家都去設計院了，你不去，那怎麼辦，當時會害怕。但入行一年後，你該經歷的也都經歷了，憧憬和期待大都落空了，也就無所謂了。

設計院裏，加班是常事，每個月你至少熬一個通宵，平時熬到12點、一兩點更是家常便飯。大多數時候，你做的只是一些流程性工作，設計審美，幾乎都以甲方、領導為導向。這本該是一個創造性的工作，實際上你沒有什麼發揮的空間，很難從中獲得價值感。老王喜歡做設計，在這種工作常態中落差感會更大一些。我因為大學時的一些經歷，對建築的興趣已經減弱了，沒有期望，也就談不上太多失望吧。

離開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收入。在學校時老師常講，十年前學長們收入多麼多麼高，怎麼怎麼賺錢。到我們上班的時候，一個月收入少的時候五六千（人民幣，下同），多的時候七八千。你只覺得這行看不到希望，要改變不容易，但我們還是想邁出這一步。所以拿到年終獎後，我們果斷提了離職。我們領到的，也可以說是院裏發出的最後一筆年終獎，下一年就取消了，這之後更是每況愈下。

辭職前，老王就有回家創業的打算。離開設計院後，我倆收拾停當，直接回了陝西老家。

跳出了建築行業，我們的熟人圈子仍然還在這裏。過去幾年，我們對這個行業一直很關注，包括一些令人惋惜的同行遭遇。說實話，有時候心裏還是有點慶幸的，我們沒有趕上好時代，但起碼及時地離開了。

我們在深圳的一些朋友，應對變化比較積極。有一個前同事跳槽到車企做技術工作，還有一個轉到了外貿行業。從個人感覺上來說，在珠三角、長三角發展的同行，想法要更活躍一點。我們在西安的幾個朋友，還留在設計院，他們是又痛苦又不敢出來嘗試，他們也會找我們請教或者傾訴，有時也會聊一些計劃，比如我喜歡健身，要不做健身教練吧，或者講脱口秀吧。但是說過之後，他們又一直沒有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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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錯

我們離開得很乾脆，不過接下來的路，走得可以說是磕磕絆絆。

回到陝西后，我倆的第一個嘗試是開畫室。最開始的半年，我們在西安一邊上班，一邊琢磨開畫室的事兒，害怕沒有收入嘛。老王以前做過美術考前培訓，在深圳他就想過這個事兒。準備了差不多半年，我們離職，和老王一個同學合夥開了個工作室，教成年人畫畫、手工DIY等。

一開始我們都想得挺美好，覺得自己有美術功底，運營個畫室應該沒什麼問題。後來發現，做生意還是挺複雜的，我們幾乎把創業該踩的坑全踩了一遍。

首先選址就有問題。西安的年輕人集中在南郊和北郊，我們畫室選在東郊，這邊的居民以小生意人、工人、老年人居多。為了省租金，我們還把地方選在不起眼的居民樓裏面。

所以我們的客源，完全依賴團購平台。那一年網上已經開始討論，過高的流量成本對實體門店的擠壓和侵蝕。我們的收入大部分都交給平台了，但轉化率和成交率並不理想，那時候才知道做生意這麼複雜，要做運營，要維護線上流量，這些都有門道。

運營了半年，畫室稍微有些起色了，又碰上西安疫情封控，壓力倍增。我們缺乏成本控制意識，為了招攬客人，不斷開發新的DIY項目，這就需要不斷投入設備和材料，我倆的積蓄都造了進去，又欠了幾萬元的債務，沒有進項，只能先關了畫室。

接下來怎麼辦呢，起碼得先賺點錢再說。從設計院出來後，我就經常在街上觀察，看別人都在幹什麼營生，就發現擺攤應該能掙到錢，雖然每一筆收入都很小，但一筆筆積累下來也不少，而且幹這個自由靈活。

我本來想拉着老王去地鐵口賣烤麵筋，麵筋買現成的，就抹點醬料，烤一烤，價格就能翻個一倍兩倍，能掙下錢。但是老王不太願意，他還有點放不下身段。我們開畫室的時候參加過創意集市，看過人家在集市上賣小吃。我們就商量了一下，去集市上擺攤，去賣一個稍微有點創意的美食，也不用放下那麼多的身段。

我讀大學的時候喜歡吃雞蛋仔，西安賣這個的不多，我倆決定先試試賣雞蛋仔。2021年冬天，我們正式出攤，第一天就出師不利，我們用的卡式爐，冬天在室外它的效率太低了，客人們等待的時間很長。旁邊一個賣棉花糖大哥給我們了一些建議，擺攤的話設備效率一定要高，這樣你出餐才快，客人不用等，不然你擺攤很難賺到錢。我們回去以後，搜了一下機器，又換了一個設備，比之前效率高了很少。

我們一開始賣的是廣東最常見的那種雞蛋仔，一張餅一樣，不是很受歡迎。後來我們改良了一下，網上有個店主分享過糖葫蘆式的串串小吃，原料和做法跟雞蛋仔很像，我們就借鑑了一下，把雞蛋仔也做成串串式的。

雞蛋仔做起來不復雜，但要做得好吃也得琢磨。比如麵粉就特別關鍵，我們試下來，發現只有一種麵粉，做出來的雞蛋仔能特別酥脆，出爐時可以形成一個個飽滿的圓球。我們試過很多種麵粉，做出來的全是扁塌塌的，口感差異也很大。

接下來，我們也沒想到雞蛋仔串串突然火了起來，成了網紅小吃。我們會在社交平台上發一些擺攤日常，流量意外地好，接着一些探店博主也來到攤位拍攝，剛開始我們也不知道拍了會怎麼樣，結果雞蛋仔串串就在西安火了。

很快，跟着賣雞蛋仔串串的小攤也多了起來。即便如此，只要我們出攤，就有源源不斷的客人，過年的時候攤前的排隊就有七八米，那真是賺錢最容易的時候。這樣的盛況維持了半年，到了2022年夏天，就像摁了急剎車一樣，突然間再也沒人買這個東西了。

我們才發現，網紅餐飲就像網紅流量一樣，來得快也去得快。雞蛋仔賣不動，我們也試過賣其他的網紅小吃，但這是個死循環，這陣風來的時候你能掙錢，但風很快就過去了，你要不停地換品類，不停地換設備、機器，前期賺的那點錢，又得砸在新的機器設備裏。

後來我們也觀察過，西安的一些網紅小吃街，很多店也是今年賣這個明年賣那個，門頭不斷變換，不停地折騰，成本太高了。相比之下，本地面館一碗臊子面賣幾十年都沒問題。看明白了這一點，我們沒再硬撐，還是想去找更長久的事情做。

不過擺攤是個很有意思的事情。在集市上擺攤的大多是年輕人，每一周你遇見的攤主都不一樣，大家年齡接近，彼此都聊得來，交換各自的小吃，你給我吃個棉花糖，我給一杯檸檬茶，有的人研發了新品，四處散着要大家試吃，你不吃他就變着法兒地要你吃，很好玩。

擺攤期間，我們也想試試自媒體，經常在社交賬號上分享日常。有些粉絲看到視頻裏的擺攤箱，很感興趣，那是我們自己設計、手工做的。想着或許能夠漲粉，我們把圖紙分享了出來。

當時我倆沒有一點版權意識，圖紙公開後，很快就被盜用了。一開始我倆不知情，在私信裏接了十個左右的擺攤箱訂單。等我們意識到被盜圖的時候，網購平台上起碼有幾百家店鋪掛出了同款擺攤箱，一個月銷量上萬個的都有，而且他們是工廠量產，成本壓得很低，售價跟我們的成本差不多。這是我們踩到的另一個坑。

放棄擺攤以後，我們離開了西安，回到寶雞老家。老王的父親，在寶雞虢鎮開豆花店，從1985年賣到現在，在當地小有名氣，上過本地電視台，也上過文旅官方的短視頻賬號。

爸爸一直用最傳統的方式做豆花，整個過程基本全靠人工，做起來特別辛苦，每天凌晨三點多就要起牀。我們回去以後想升級工藝，投入自動化設備，這樣能省很多力氣，人能輕鬆不少。爸爸不同意，他不願意花錢買新機器，對自己的製作工藝也很堅持，他的原話是，你們要接手，就得按我這一套來。能看得出來，爸爸對我們是不服氣的，磨合一段時間後我們也發現，爸爸嘴上說幹不動，實際上他還想幹，他是個很要強的人。

雖然誰也說服不了誰，最終在我們堅持下，店裏還是換了一部分機器，效率提高了，爸爸輕鬆了不少，現在就可以5點鐘起牀了。我們離開以後，爸爸也在不斷地思考，慢慢接受了我倆的一些想法，大家現在相處得還挺好的，他還總問我倆要不要考慮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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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2023年年底，我倆離開了爸爸的豆花店，來到寶雞市區。老王先是在一家智能家居品牌店找了份工作。半年以後他辭職，結合自己的設計特長，索性把智能家居和裝修打包來做。我們這兒的裝修市場本來就卷，智能家裝算是個差異化路子吧。

我在去年也摸索了新職業——在線上教高中數學。我是從一個老同學那裏聽到了這個工作，她在線上平台做老師，收入跟課時量掛鈎。她每個月上很多課，挺辛苦的，不過收入在小城市算是很可觀了。我覺得這個工作不錯，時間靈活，很自由，我少上一些課，不用太辛苦，也能有一份穩定的收入，再說，我高中成績還挺好的。

我花了幾個月時間，把高中數學又從頭學了一遍，應聘上了這份工作，工作時間主要在周末。周中的話，老王在工地忙不過來，我就過去幫忙，再跟拍一些推廣宣傳視頻。

老王的生意去年做得還不錯，智能家居項目拿到了20多個訂單，還接了兩戶裝修訂單。雖然訂單不算多，我們也沒有門店、辦公室，但服務過的客戶黏性都很好，對方還會向朋友推薦我們，有些還要請我們吃飯。這種關係，在小城市的裝修行業其實不多見，很多裝修公司服務還沒結束，跟客戶的關係已經交惡了。

只是到了今年，市場好像又冷了。老王之前上班的智能家居品牌店，今年的單值和單量都在下滑。線上平台對門店的衝擊很厲害，一些智能家居產品，帶貨主播能把價格壓得特別低，客戶一對比，自然會選擇人家。今年生意不好做，老王經常焦慮，做家裝要墊錢，收款周期也很長，收入不穩定，我們買房、裝修都貸了些款，每個月的賬單都等着錢。所以但凡這段時間沒訂單，他就唸叨壓力好大。我就勸他，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餓不死，大不了就回家繼承爸爸的豆花店。

看着市場這個樣子，老王最近也在摸索家居行業的其他機會，想着是不是開發一些用戶需要、市場上又相對空白的原創家居產品，跟工廠合作做批量化生產。這個想法，源於我們自己裝修時遇到的痛點。

我們買的房子也在裝修，做了快一年還未完工。原因很多，小地方工人手藝達不到預期，定製傢俱只有套餐可選，你提的個性化需求工廠嫌麻煩。我們給家裏的兩隻貓做了一些空間設計，但是定製工廠做不出來，我們就計劃自己做，做成了也會分享到短視頻平台，如果感興趣的人多，我們打算和工廠合作，推出相關的單品。

這幾年我們過得不太順，好像始終沒找到一條相對穩定的路。但也算練出了一個本事，隨時保持思考，隨時準備適應新的變化，發現一個方向走不通的時候，我們會提前考慮接下來怎麼去適應和調整。

這種適應能力，也是被現實磨出來的，每次變動帶來的焦慮和挫敗感，肯定也少不了。以前不順的時候，我倆也會吵架，有時我看他不爽，覺得他一個大男人，到現在還不清楚自己該幹什麼。但是現在不會了，你會發現這不止是我們自己的問題，也是絕大多數人在這個時代要面臨的問題。

我們身邊的朋友，除了在體制內的人，其他人也是跳來跳去，反覆嘗試新的行業，沒有一個是特別穩定的。還有好幾個熟人在做生意，大起大落經歷了很多，其中有個朋友一度賠了很多錢，後來又起來了。我們對於別人的成功看得比較淡，我倆擺攤生意紅火的時候，正是那個朋友賠錢的時候。今天的一切都代表不了明天，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呢。

我現在倒不怎麼焦慮。當你換得多了，就覺得無所謂了，大不了，就再重新跳一次，大不了，就像以前（負債時）一樣。差，還能差到哪裏去？我不覺得我們失敗，你活得開心，生活相對體面，不用那麼牛馬地上班，家庭關係很好，貓很愛你，我就很知足。如果我們的收入，能比現在再穩定一點，我就更滿足了。

我們該如何去生活？

我們更偏向慢節奏的生活，寶雞的生活狀態，我們挺滿意的，這裏的房價很便宜，物價也很低，同樣是100塊，我在寶雞買到的東西可能是深圳的兩倍。

在寶雞生活，我覺得跟西安沒有很大的差別，我們倆很聊得來，周末有空也會開車去西安跟朋友們聚會。其實我覺得即便在大城市，朋友之間的交往也是有限的，聚會、打電話都不會很頻繁，畢竟節奏太快了，大家都繃得比較緊，要找到合適的時間和心情一起聊聊天，也不是特別容易的事情。

老王的一個直觀感受，就是在深圳或西安這些大城市，開車很不方便，經常堵車，找車位也特別麻煩，在路上這麼一折騰就很影響心情。在寶雞幾乎沒有這個問題，走到哪兒都很少堵車，停車也很方便，大部分地方不需要停車費，就算收費，最多也就兩塊錢。

剛從設計院出來那會兒，我以為我會找個更合適的班上，比如銷售，因為我喜歡講話。前幾年老想着，總有一天我會賺很多錢。但是現在，我覺得這輩子很可能就是不會賺很多錢，就一直平平淡淡的，錢不多，夠用。反正一步步走到現在，可能經歷多了，心態慢慢就豁達了。

其實在反覆變動的過程中，我們不是沒有嘗試過去找工作，但每次都會在短時間內不了了之，但凡不開心了就想着辭職算了，大不了還是自己幹。就業環境和收入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當你經歷過了自由、放鬆、沒有勾心鬥角的生活，就無法再習慣於像個機器一樣，每天固定去一個地方坐班打卡，跟領導鬥智鬥勇，那樣的生活已經不適合我們了。

最近這幾年，我發現新聞上那些青年人猝死、重病的事例，距離我越來越近了，我家一個親戚才40多歲，本來在大城市生意做得很好，後來因為疫情資金鍊斷了，又離了婚，可能壓力比較大，也比較胖，去年他得了腦溢血，好不容易才救治過來。看到這些，我就覺得，有些事情沒有必要計較得那麼真。

我會觀察我家貓的生活習慣。我就發現，貓很有耐心，到哪個環節都能適應，在哪兒都能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睡覺的地方，然後用最舒服的姿勢躺着，我覺得這是值得我們人類去學習的。我們總歸還是要生活的，你不可能一直在快節奏的城市裏掙錢，而忽略了生活的本質。這一點老王也認同，不是說掙錢就算是成功，你做的事情能讓你開心，能獲得一些價值感，在他看來這就是成功。

這兩年沒事時，我會回味中學時課本上的一些古詩詞，比如「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下雨了，那就欣賞雨景嘛，我就一雙草鞋，我怕什麼。這也是我現在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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