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拍中國兒童的日本攝影師 8000張照片記錄改革開放後他們的笑容
近些年,一組記錄70後80後童年場景的攝影作品紅遍全網。
撰文:成 卿(一条)
快來找找有沒有你的童年:
做眼保健操的時候偷偷睜眼睛;
夏日的午後大口地喝冰涼的橘子汽水;
臉上塗上鮮豔的胭脂參加兒童節表演;
扮成小動物玩遊戲;
放學後,趴在家門口的椅子上寫作業。
騎小三輪車去離家不遠的小公園;
拿着玩具槍打仗,身邊是熟悉的熊貓垃圾桶;
用蘸滿墨汁的毛筆勾出一隻奔騰的小馬;
教室的牆上,張貼着「我們都愛小紅花」;
春天到,一起擠進小卡車的後車廂出去郊遊。
這些沒有比劃剪刀手的質樸生活場景,喚起了70後、80後對純真年代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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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家都不知道誰是攝影師。
一条攝製組在東京採訪到了這位拍攝了中國小朋友的攝影師秋山亮二。
1982年前後,秋山亮二接到了「拍攝中國小朋友」的項目。於是前後五次來到中國,拍下了近8000張彩色照片,整理出版成《你好小朋友》攝影集。
秋山說:
看到孩子就看到希望!
你好小朋友
攝影師秋山亮二,生於1942年。他與太太、女兒住在東京市郊的一棟和風小別墅裏。
父親秋山青瓷是個職業攝影師,從小家中就有許多照相機,受父親的影響,秋山亮二從學生時代也開始自己拍照。
大學畢業後秋山進入美聯社做攝影記者,一年後跳槽去《朝日新聞》,工作兩年後卻漸漸感覺自己不適合在機構裏工作,更想拍攝自己想拍的內容,在23、24歲辭了職,自由攝影師的職業,一做超過了半個世紀。
1982年,一家當時在日本賣攝影器材的大公司想在中國開拓業務,找到秋山去中國拍攝一組中國小朋友的照片,想製作成年曆做宣傳(點圖放大瀏覽):
說到拍照對象是小朋友,40歲的秋山很樂意,家中正好有念小學的一雙兒女:
不論在日本還是中國,背負着未來的就是小朋友們啊!
為了拍攝中國小朋友,秋山前前後後去五次中國,每次兩到三周的時間,不僅走遍了北京、上海、廣州這些主要大城市,南邊還到了海南島,北邊去了內蒙古、新疆,在80年代初的條件下,進行了一場相當奢侈的旅行。照片越拍越多,便做成了攝影集,取名就叫《你好小朋友》,還送去中國的各個少年宮。
秋山對人物、對城市的捕捉正是「街頭紀實」風格。這種平面攝影風格在20世紀70年代前後在日本攝影界佔據着強勢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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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中國小朋友前,秋山拍了一組東京小朋友們的黑白照片。東京的小朋友們過着很忙碌的生活,每天上完學還要去補習班,回到家中還要寫作業,看上去比大人們還沒精神。這組照片,秋山取名叫做「不愉快的小朋友」。到了中國,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光景,中國的小朋友們,都各自拼命努力地在學習。
在學校裏,秋山見到了好多熱情的小朋友。在專門教授芭蕾舞、雜技的學校,拍下了小朋友練功時絲毫不懈怠的模樣。
另一件讓秋山驚奇的東西是借書攤,馬路邊上支起的小攤鋪上琳琅滿目擺着雜誌、小畫冊,可以用很低的價格借着看。不止是大人,許多小朋友都會去借書,就在路邊看起來。
中國果然是一個文字的國家啊,小朋友們都愛讀書,真拼呀!
秋山的整個拍攝得到了一位名叫齊藤的日本先生的照顧,齊藤的身份也有很有意思,在國共內戰的時候,齊藤還參加過解放軍,當時的戰友們也在新中國成立後成為了各地的領導幹部。
齊藤先生通過這些關係聯絡到了中國攝影協會的各地分部,哈爾濱分部,上海分部等等,方方面面便帶秋山安排好了。周到的安排卻也有讓秋山深感困擾的地方:「攝影協會收到了通知說從日本來的秋山先生要來拍照,常常為我準備好小朋友。小朋友的父母們會特地給他們穿上好看的衣服,還會給化化妝、塗塗口紅什麼的。」
雖然這待遇讓我很開心,但就自身而言,還是想拍小朋友們沒有太多修飾,自然的樣子。趁着大人們不注意,我會偷偷把他們的口紅給抹掉(笑)。
走遍了上海、北京、大連、廣州、蘇州、昆明等等大城市,「果然城市的孩子是經過洗禮的,我背了大大小小許多相機,很多小朋友,直接從我面前走過,一點都不好奇」。整個行程最為難得的是在30多年前,秋山去到了許多外國人不怎麼有機會能去到的地方:去到了海南島,端着椰子、穿着泳衣、開懷大笑的小朋友,有一種夏威夷一樣的熱情。在內蒙古,秋山拍下了下雪的樣子。雖然之前的路途中,中國司機走雪地不用防滑鏈,讓他心驚膽顫了一路。到了鄉下的許多小地方,在那個拍照不普及的年代,背着兩三台相機的秋山便會顯得特別顯眼:
周圍經常聚集起來很多的小朋友們,他們會好奇這個叔叔在做什麼,我大概就像外星人一樣的存在吧!
作為一個不會中文、沒有在中國居住過的外國人,問起秋山先生是怎樣捕捉那個時代的細節,那些小朋友的動作神情?「雖然語言不通,但是會笑着和他們搭話,教他們日本小朋友的遊戲,成為他們之中的一份子。然後在小朋友們沒注意到的時候很快地把照片拍好。」
秋山說自己從不拍被拍者不樂見的照片:「拍照的時候,被拍攝的對象對你產生了討厭的感覺就拍不成照片了。要傳達出自己並沒有在做什麼壞事的訊息。事實上也沒在做壞事啊,一直抱着想要拍你好看的樣子的心情在拍照的。我總是在尋找對方嚮往的狀態,看起來很幸福、很美好的瞬間。按下快門時,我和對方是融為一體的。」
聊起拍攝過程中印象最深的一次經歷,秋山指着攝影集的封面,開玩笑說:
就這次拍攝呀,我差點要被警察抓起來了!
「在新疆吐魯番,水果很好吃的地方拍的。當時在市場的攤位上拍西瓜,旁邊有很幾個可愛的小朋友,比起市場的環境,便想去好看的大自然裏拍照,於是拜託同行的翻譯叫來了小朋友們,一起坐上小巴去了個景緻很好的地方。照片拍了大約不到1個小時,回到了市場上,然後就不好了,小朋友們的父母們都聚集過來了,說我誘拐了他們的小孩。趕緊向大家道歉,通過翻譯和大家說明是去拍照的,當時也用拍立得拍了照,把照片給了小朋友們,大家也都很快理解了。真的是做了很大膽的事情啊!只有這些照片是這樣特意去找了場地拍攝的,真是一組好照片呀!」
最市民、最鮮活的中國
秋山翻着影集,看到一張面容表情有些「猙獰」的小朋友:「時隔許久我在整理這些照片的時候,發現這張露出『麵條好辣呀』的表情,之後後面還拍了十幾張照,但看起來麵條就沒有這麼辣。其實我那個時候也吃了這個麵,真的超級辣。所以在照片旁就寫下了這樣的說明文。」
聊起對中國的印象,秋山的感受很樸素很瑣碎,卻又充滿了喜氣:
中國的菜很好吃;
在有些小地方遇到飯館的杯子不乾淨,翻譯會賣力地給他擦;
坐飛機機艙裏有蒼蠅,空姐會鍥而不捨地追着打;
抵達北京之後的啤酒都是用壺裝的,喝起來格外爽。
拍攝了北京的這個小朋友和他爸爸之後,秋山還自己去買了一樣的軍裝大衣,結果發現,淋了雨之後,衣服重得穿不起來。他用着真實、温情又頑皮的感官感受到80年代初改革開放後不久的一個市井的、鮮活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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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在那個時候拍照使用的照相機是祿來相機(Rolleiflex)。對比現在可以拍幾千張的數碼照相機,那時候的一卷膠卷只能拍12張照片,一下子就拍完了,需要更換膠卷。
我來一次中國要帶200卷以上的膠卷。在20kg的行李箱裏塞得滿滿的,來一次就會用完一整箱,拍攝的一路都要拖着行李箱。
談到拍攝中國小朋友的照片數量,秋山記不清了具體數量,估摸着拍攝了有600到700版照片。所以乘12張,達到了8000張左右。「但拍出好的照片和拍了多少張是沒關係的呢。現在的數碼相機會帶來過度拍攝,隨意按快門會導致前期的觀察不到位。我很抵觸這種即興的大量拍攝,照相拍的是瞬間,為捕捉那一瞬間前期要做很多努力。」
至今秋山仍在使用祿來相機拍攝,從不會用手機拍照片。他也不用社交軟件,不用手機郵件。
採訪結束與秋山分別時,他送給我們另兩本自己的攝影集, 繼續與我們開着玩笑:「你們這次來會坐新幹線(高速火車)吧,上了車隨便看看,下車前可以丟出窗外了!」就是這樣明亮的、幽默的、充滿人情的秋山亮二,記錄下那個純真年代裏中國小朋友的真實、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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