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二進宮顛覆世界:從霸主變流氓 未來三年西半球歐洲兩手抓

撰文: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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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正式就任一周年。這一年,全世界都感受到了特朗普2.0的衝擊以及對國際格局的劇烈影響。從關稅戰,到加沙、俄烏,到綁架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又譯馬杜洛),再到ICE(移民與海關執法局)槍擊美國公民,如今正在高喊「拿下格陵蘭」,似乎過去一年的每一天,特朗普都在佔據全球的頭版頭條。

這不禁令人感慨,雖然只是短短一年,但特朗普這一年做的事似乎比過去幾屆美國總統整個任期乾的事都多、影響都大。特朗普2.0的任期還有三年時間,世界究竟還要懷着多少期待與不安?我們還會面臨多大風險?

2026年1月1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在密西根州參觀福特工廠時,對一名向他大喊的工人豎中指。(X@HennyExtraOld)

針對這些問題,觀察者網連線知名美國問題專家金燦榮教授,請他回顧分析過去這一年的驚濤駭浪,並預測特朗普未來三年任期內還將在哪些層面動手。

【對話/金燦榮,整理/觀察者網 唐曉甫】

觀察者網:金老師好,很高興再次與您連線。1月20日是特朗普總統上任一周年,過去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想請您回顧一下這一年,並對未來發展做些預判。在您看來,相比特朗普第一個任期,他的第二任期發生了甚麼變化?

金燦榮:2025年,其實再次印證了中共二十大對國際形勢的判斷。大家應該記得,黨的二十大提出過一個判斷: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正在加速演進。也就是說,變局已經發生,而且還在加速,2025年很大程度上印證了這一點。

要說2025年最突出的國際事件,我覺得就是美國國內政治的變化。特朗普第二次入主白宮,我們簡稱「二進宮」,跟第一次相比,這次衝擊力更大,因為他的群眾基礎更好,且有備而來。

2016年特朗普當選,很多人都覺得意外,覺得這事「不該發生」。到了2020年,他想連任,結果遭到建制派——也就是他口中的Deep State、「深層政府」的阻擊,那次他就失敗了。

2024年10月26日,美國密歇根州,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競選集會上跳舞。(Getty)

但2024年,儘管建制派也做了很大努力去阻擊他,但沒能成功,特朗普捲土重來,而且贏得比第一次漂亮得多。第一次,他的普選票比希拉里(Hilary Clinton)少200多萬張,只是選舉人票多了6張,屬於險勝,當時連他自己都未必預料到會贏;但第二次不一樣,他比哈里斯多了大概700萬張普選票,選舉人票也多了86張,這是大勝。

在他的勝利帶動下,共和黨不僅守住了眾議院多數,還贏下參議院多數,重新掌握立法機關。再加上他在第一任期內任命了三個最高法院大法官,使得最高法院保守派與自由派的比例變成6:3,保守派佔絕對多數。於是,自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總統任期以來,美國第一次出現某個政黨同時掌握立法權、行政權、司法權,實現了三權合一。

此外,特朗普還得到馬斯克(Elon Musk)的支持。馬斯克手裏掌握X平台,這意味着他有一定的網絡輿論權。更重要的是,特朗普得到MAGA派的支持。MAGA認為他在2024年7月13日能躲過那一槍,是「天選之人」。於是,這次就任總統,特朗普的權力基礎特別好,和第一任期完全不一樣;特朗普的第二任期,來勢更兇,基礎更厚,在用人方面和第一任期也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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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他的內閣人選是基於妥協原則的。當時他第一次進白宮,對華盛頓政治圈不熟,於是就讓共和黨各派系給他推薦人選。結果各派系人進來後又和他處不好,矛盾很大,於是在他四年任內開除了29個正部級幹部,這在美國歷史上都極其罕見。

但二進宮,他根本不考慮其他派系,因為共和黨已經完全MAGA化了。經過多年鬥爭,傳統的布殊家族、切尼家族都靠邊站,麥康奈爾(Mitch McConnell)也邊緣化了,只剩下他自己一派獨大。所以特朗普這次用人只有一個標準:忠誠。他不管你屬於哪個派系,也不考慮專業能力,他只看忠誠。他重用了很多奇怪的人,說話也稀奇古怪,形成了一個奇葩總統帶着一個奇葩團隊治理美國的奇景。這就造成了一些我們看着挺荒唐的場面,無論什麼時候,周圍人對他拍馬屁拍得特別嚴重。內閣會議一開,各種彩虹屁此起彼伏,有人形容稱,這套操作別的國家想學都學不來。

也正因為權力基礎穩、手下又忠誠,他這一年的政策主張與執政風格,在內政外交兩條線上都更完整地顯露出來,這也是本屆政府與上一屆政府最顯著的不同。

他在國內主動打擊非法移民,跑去洛杉磯、紐約、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等地抓非法移民,引發諸多矛盾。最近不就出了新情況嘛?ICE在明尼阿波利斯打死一名白人婦女,這件事在我們談話時還在發酵中。特朗普的動機很明確:把非法移民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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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多次講過,特朗普本人其實是個白人至上主義者,他反非法移民背後有更深的因素。他很擔心美國變成「白人佔少數」的國家,他覺得美國是白人建立的,就應該永遠保持白人多數;但非法移民大量進入美國,加上白人生育率偏低,導致白人人口比例快速下降。怎麼辦?他就要把非法移民截住,新的移民不讓來,已經在美國的非法移民要趕走,這樣至少能延緩白人比例下降的速度。

所以,他打擊非法移民政策的背後,是一種強烈的白人至上主義憂慮:擔心美國從白人佔多數國家變成白人佔少數國家。特朗普在第一任期、第二任期都一以貫之地制定打擊非法移民,這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黨派政治考慮。但他後面的一系列動作,基本是衝着政治對手去的。

比如,裁減公務員,其實就是在打擊政治對手——建制派,這是他政策出發點裏非常關鍵的一環。他一上來,就請馬斯克負責提升「政府效率」,一下子裁了27萬聯邦僱員。聯邦僱員一共250萬左右,裁員人數大概是聯邦僱員總數的12%。為甚麼先裁聯邦僱員?因為聯邦僱員多數主張大政府,偏民主黨的意識形態,民主黨的很多政策靠他們推動。特朗普一上來就是要把你民主黨的「爪牙」先打掉。

接着,他以反對多元文化、反DEI、反LGBT這些名義整大學,去搞哈佛、哥大等等。這些行動背後同樣有黨派因素,因為大學總體偏左,他認為大學是民主黨的「吹鼓手」,反正就是要削弱你。

至於「製造業回歸」這件事,本質上就是要讓白人藍領重新有工作可做。白人藍領過去主要依靠傳統製造業,製造業衰敗後,很多傳統白人社區也跟着衰敗。特朗普通過強調恢復製造業,一方面給他的核心支持者——白人藍領——提供工作機會,另一方面也讓他們「找回尊嚴」,畢竟有了工作就「有尊嚴」了。

在意識形態層面,他對建制派推動的多元文化進行全面反擊。他會用非常簡單粗暴的方式去表達:上帝告訴我了,就兩種人,男人和女人,其他都是胡說八道。

而在外交上,特朗普這一年的動作特別多,我覺得他有點「濫用」美國過去一百多年攢下來的資本,像逮誰打誰的感覺。他把中國當作主要對手,這一點並沒有變——第一任期如此,第二任期也一樣。不過他的態度確實有變化,一開始對中國頤指氣使,很兇;後來關稅戰、科技戰打不過,現在看來軍事戰也打不過,於是開始給中國「戴高帽子」。

2025年10月30日,在韓國釜山金海國際機場出席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期間,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雙邊會後交談。(Reuters)

觀察者網:我們再來聊聊美國國內,今年11月美國中期選舉就要到了。您剛才提到特朗普動用ICE在國內搞了不少「騷操作」,包括最近槍殺了一個美國空軍人員的遺孀。您覺得,特朗普過去這一年的這些政策操作,以及兩黨對峙的升級,會對中期選舉造成甚麼影響?外界甚至還在猜測美國「會不會內戰」,這又會帶來甚麼影響?

金燦榮:過去一年,特朗普強力推出各種主張:打擊非法移民、攻擊民主黨主政的那些州、在意識形態上衝擊民主黨那套價值觀等等。結果就是民主黨非常憤怒,黨派對立比以前更厲害、更極化。

特朗普這一套「王八拳」可以說在去年上半年把民主黨打懵了,同時由於民主黨內鬥,導致民主黨不少高層都不怎麼出來說話。但到了下半年,民主黨開始有所恢復,出現了一些新星。

例如出生在烏干達的32歲印度裔帥哥曼達尼(Zohran Mamdani),他利用自己「民主社會主義者」的身份打敗了民主黨高層青睞的前紐約州州長科莫(Andrew Cuomo),並最終贏得紐約市長選舉。

再往外看,在新澤西州以及靠近華盛頓的維珍尼亞州,民主黨也都贏得了這兩州的州長選舉。後來,佛羅里達州當地的一次市長選舉中,民主黨也贏了。所以到去年底,民主黨的勢頭開始回升。也正因如此,最近民主黨抓住明尼阿波利斯ICE粗暴執法導致美國白人女性死亡的事件,開始拼命反抗。

我們可以看到,去年年初特朗普挾勝利之威,對民主黨窮追猛打,一度把民主黨打懵;但到年底民主黨穩住了,然後兩黨鬥爭就更激烈了,以至於特朗普本人現在似乎對中期選舉有點擔心。我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他竟然拋出「取消中期選舉」的說法,導致輿論譁然,批評他這是違憲言論。

緊接着,白宮發言人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就出來解釋,說是口誤、是開玩笑。但我覺得特朗普恐怕講的是真心話,因為他自己也吃不準中期選舉能不能贏。隨着民主黨逐步恢復戰鬥力,今年的中期選舉就很有看頭。

特朗普有可能輸掉中期選舉,一旦輸了,他後面的日子就很難過。對方肯定會全力阻止他的立法,採用Filibuster(拉布)的方法,也就是「冗長辯論」的手法拖延立法,這會讓立法通過變得非常困難。更麻煩的是,如果共和黨丟掉國會中的一院甚至兩院,那麼特朗普後面幾乎什麼事都將難以推動,提前變成「跛腳鴨總統」。要是輸得很慘,對方彈劾他的概率也會增加。

所以特朗普開始擔憂,擔憂到甚麼程度?他會冒出一些怪話,甚至對MAGA派喊話「你們得努力,不然我要被彈劾了」,潛台詞就是他自己也意識到再這麼下去可能要輸,乾脆別選了。只不過,這種話說出來就跟小孩子一樣。

按正常情況,中期選舉還是會進行。而且美國政治有個慣例:執政黨在中期選舉時往往都會丟掉一些席位。偏偏現在共和黨在國會兩院的優勢都很微弱,再丟幾席就可能變成少數。特朗普必須下很大功夫,才有可能不會輸得太慘。所以今年的中期選舉,對特朗普、對共和黨確實很嚴峻,他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

那麼,特朗普會怎麼應對?一種極端做法是取消中期選舉,那美國就可能走向內戰。但我覺得他走不到那一步,他更有可能搞一些「邪招」,做一些我們想不到的操作。比如在外交上「發瘋」,反正1月3日他派部隊「躍進」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把人家總統從家裏綁架走了,這等於給他打了一針強心針,他接着就有點飄了:一會兒要搶格陵蘭,一會兒要打伊朗,再就是威脅墨西哥、哥倫比亞、古巴等等。

所以特朗普今年真的有可能在外交上做出一些很出格、很奇怪的事,目的就是在中期選舉中獲勝。對美國政治、對特朗普而言,今年最大的「中考」就是中期選舉:要麼贏,要麼至少別輸得太難看。我判斷他今年的很多操作都會圍繞這一目標展開。

因為在國內層面,特朗普很難取得太大成果,因為到去年底民主黨已經有點「活過來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很可能把更多賭注壓在外交上,做一些驚人動作,這一點值得國際社會高度警惕。

觀察者網:現在特朗普正試圖奪取美聯儲的權力,包括對美聯儲主席鮑威爾(Jerome Powell)提起刑事訴訟。大家對美國的美元、美軍,及其軟實力都開始產生質疑,您怎麼看美國總統「奪權」美聯儲這件事?

金燦榮:對特朗普來說,現在有一個特別大的「技術難題」,就是怎麼度過債務危機。我們現在講話的時候,美國聯邦政府債務已經到38多萬億美元了,很快就39萬億;如果利息降不下來,付息成本就會非常高。

上一個財年,美國付利息大概是1.2萬多億美元,已經超過軍費。現在債務還在擴張,利息成本只會更高,所以對他來說,最緊急的事就是趕緊把利率壓下來,把利息成本降下來。

大家都知道,美聯儲一直標榜自己的「專業主義」以及「為美國整體經濟負責」,但實際主要還是代表華爾街的利益。他們要玩金融遊戲,但又不能太出格,最後別把盤子玩砸了。所以我認為鮑威爾代表的是華爾街利益,他對通脹、對增長要保持一定控制。

2025年7月24日,美國華盛頓,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左)參觀目前正在裝修的美聯儲總部大樓(Federal Reserve Board building)時,與聯儲局主席鮑威爾(Jerome Powell,右)一起向媒體發表講話。(Reuters)

可特朗普現在急了,他認為不管怎樣,你必須把利率先降下來,這樣我償還利息的成本才能控制住,於是矛盾就出來了。鮑威爾其實還是特朗普第一任期時任命的,剛開始兩人還有蜜月期,相互吹捧得挺肉麻;但現在因為政策不同就撕破臉了,而且撕得挺狠。

然後,美國哥倫比亞特區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直接對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啟動刑事調查,這種施壓在美國史上應該很少見。我看到國際上不少央行,像英倫銀行、加拿大央行等也表態聲援鮑威爾。不少人說,特朗普你怎麼能因為政見不同就動用司法起訴?這等於打破了政治遊戲的慣例。

這件事的本質是,鮑威爾和特朗普因為各自代表的利益不同,從政治盟友走向政治敵人。特朗普需要降息來壓住聯邦債務的利息成本,鮑威爾則從華爾街利益出發要控制通脹,不能一下子快速降息,加速濫發貨幣;如果再濫發,美元就完了,華爾街用來控制世界的工具就沒了。所以雙方的矛盾非常尖鋭。

鮑威爾任期就快到了,這就給了特朗普機會。鮑威爾肯定要下台,特朗普會提名他選中的接班人,但麻煩在於不管提名誰都要國會通過。現在看來,至少兩名共和黨參議員出來反對特朗普可能提名的幾個人,直接說因為對鮑威爾的調查,他們對潛在候選人「都不同意」,這就很尷尬。

兩黨對立這麼尖鋭,選誰民主黨肯定都反對,共和黨再出幾個「叛徒」,事情就會陷入僵局。那就好看了,新人沒來,國會又不讓你通過,鮑威爾就只能「先待着」。這就是今年華盛頓圈子裏的一個政治遊戲。最後會變成甚麼樣?我也不知道,我們就當吃瓜群眾看着就行了。

觀察者網:再轉向外交,首先聊聊美國過去一年對華政策的「大轉向」吧。特朗普上台之初,美國方面就加碼對華貿易戰,並試圖對我國海外利益開刀。不僅以芬太尼為由對華加徵關稅,還試圖從和記黃埔買走具有戰略價值的一系列港口,以及看到特朗普對全球、尤其是中國發動「對等關稅戰」。但隨着中國一系列反擊就位,美國對華態度幾乎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特朗普多次聲稱自己是中國的好朋友。您如何看特朗普上任這一年來的中美關係?結合他第一任期的做法,您如何評價特朗普這個人?對他宣稱將於今年4月訪華一事,您有甚麼判斷?

金燦榮:4月2日,美國單方面對全球發起貿易戰,很多國家都很難受,其中當然也包括中國。事實上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貿易戰的重點幾乎就是衝着中國來的。這也導致2025年中美關係波動很大,而且成為兩國史上很關鍵的一年。

我們都知道,美國2025年對華關稅戰比所謂「對等關稅戰」更早。當時特朗普一上來就先給中國一個下馬威:借「芬太尼氾濫」的名義,對中國再加徵10%的關稅,這是在4月2日他對全球打關稅戰之前就加上的。再加上原來就有的10%,美國對華關稅變成了20%。隨後關稅戰的重點也是衝着中國來。

但應該說,中國這次應對得挺好。我們面對這輪氣勢洶洶的關稅戰,跟2018年完全不一樣。2018年總體態度比較低調,是真心尋求妥協,但2025年這一輪不一樣,我們不再主動提出妥協方案,選擇跟他對打。

打到後來是美國人受不了,跑來要談,但我們負責經濟事務的副總理始終沒去美國,堅持在第三國談。於是,中美先後在五個地點舉行磋商——日內瓦、倫敦、斯德哥爾摩、馬德里、吉隆坡(馬來西亞)。經過這一輪博弈,我們發現「稀土牌」這些反制手段非常好用。

結果就是,美方提議把這輪新的關稅戰措施全部暫停一年,明年再議。關稅戰是美國發起的,最後卻是美國主動要求暫停,那是不是可以說我們贏了?

此外,2025年中國在軍事上也一改以往的姿態。以前我們軍事上有些東西都不給人家看,講究韜光養晦;今年則是明顯「大秀肌肉」,特別是「9·3閲兵」。所以可以很明確地講,面對第二次入主白宮的特朗普,中國這次的應對之道跟他第一任期不一樣:第一任期我們姿態很低、主動求妥協;這一次基本就是「以鬥爭求和平」,經濟、技術、軍事、外交、文化多條線一起上。現在看來效果不錯。

打了一年下來,可以說我們取得了階段性勝利。但中國屬於關稅戰中比較「例外」的一方。我們真跟他打,他這邊反倒按下暫停鍵。甚至還促使他重新提出「G2」的概念。但是特朗普對其他地方,可沒有收手,還是繼續打。

2025年特朗普對外政策的第一條,就是按「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的理念,改變貿易政策,放棄美國過去那種自由貿易「旗手」的角色,轉而發動關稅戰。關稅戰對世界經濟的震盪很大,美國的確佔到了一點「小便宜」:貿易戰之前,美國聯邦政府一年關稅收入大約800億美元;打了一年之後,漲到大約2000億美元。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11月27日表示,由於關稅帶來的政府收入,美國政府可能在未來兩年內「完全」取消所得稅。(Reuters)

這也比他原先期待的少得多,他本來希望能借助關稅搞到五六千億收入,結果並沒有那麼多。反而由於關稅讓進口貨變貴了,推高通脹,這對美國普通人的生活不利。

至於今年4月訪華,他已經對外宣布過好幾次了。我判斷他是真的有需求來,一方面他希望中國對他這一系列「騷操作」別出手阻止,另一方面想從中國這邊撈點好處,比如多買一點美國農產品、多買一點美國石油,甚至美國自己都不能消化的晶片,也希望中國買一點。特朗普的核心目的就是:從中國拿點實利,同時勸中國別去「擋」他在外面的一連串動作。我覺得他會來,而且還可能邀請習近平主席去美國參加G20,至少從他的想法來看是這樣。

現在覆盤,2025年我們之所以能頂住特朗普「二進宮」之後來勢洶洶的進攻,可能跟黨中央十幾年前的部署有關。

首先是我們在2015年提出的「中國製造2025」計劃,經過十年時間,我們悄悄幹成了,基本目標都達到了。所以,當美國對我們搞技術封鎖、產業封鎖時,我們就能挺住。去年我們跟美國打關稅戰、貿易戰、產業戰、技術戰的時候,我們之所以能扛住,這個基礎就是當年打下的。

另一個是2013年習近平主席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現在看,這也是未雨綢繆、富有遠見的佈局。因為我們在歐美市場以外,提前開拓了新市場。最新數據應該已經公布了,2025年全年中國貿易順差達到1.19萬億美元。可以說,即使對美出口大幅下降,中國整體貿易還是增長的,而且順差還創了新高。

這說明在美國市場之外,中國找到了替代市場。而這些替代市場的形成,和2013年佈局的「一帶一路」有關。當然這是事後總結,但說明黨中央看得很遠。正是這些佈局,為過去這些年我們與美國的鬥爭、取得階段性勝利提供了基礎。

觀察者網:2026年開年,美國整了一個大活,那就是在逡巡幾個月後,突然派出特種部隊,在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綁架了馬杜羅(Nicolás Maduro)總統。這一事件無疑引發了全拉美左翼政府的擔憂,以及世界對於美國無視國家主權的憤怒。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是美國在去年12月發布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之後,第一次展示所謂「西半球的主導地位」並踐行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在「唐羅主義」盛行的時代,美國會如何展現它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在歐洲和中東這兩個方向,又會做哪些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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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燦榮:我們可以看到,在中國以外的方向,美國正慢慢調整整體戰略。最終的結論,就體現在12月4日發布的第二任期《國家安全戰略報告》裏,大體上就是:美國的理念變了,美國以後不會再以「民主、自由、人權」之類的價值觀為理由去顛覆別人,美國在外面的行動都是為了自身利益,特朗普甚至認為過去那套價值觀是「害人的」。

所以他放棄全球主義的旗幟,也不再推動全球化。他的說法是:全球化加上自由貿易,把美國中產階級「搞沒了」,把製造業「搞沒了」,所以他不幹了。於是就變成:價值觀不重要了,利益優先;全球主義不重要了,美國優先更突出。

具體做法上,他特別強調確保本土安全和西半球安全。這一點非常明顯。有人叫它「門羅主義2.0」,也有人叫它「唐羅主義」,而且他自己似乎還挺接受「唐羅主義」這個說法,挺高興的。

在這一轉變的背後,還有一個基本事實,那就是他承認美國力量有限,美國不做世界警察了,改做「世界流氓」。於是美國的定位變了,不再追求全球霸主,不再用價值觀去推翻別人,也不搞全球主義、不推動全球化了。

在具體操作上,除了保本土、控西半球之外,他在西半球以外地區最突出的動作,就是拉攏俄羅斯。特朗普這一年跟普京(Vlamidir Putin,又譯普丁或蒲亭)多次通話、見面,還積極推動俄烏衝突的「解決」,但他的核心主張本質上就是犧牲烏克蘭——把烏克蘭東部領土交給俄羅斯,並確保烏克蘭不能加入北約。俄羅斯的基本訴求,他幾乎都接過去了。

我覺得通過犧牲烏克蘭來取悦俄羅斯,特朗普獲得了一些東西。美俄之間的信任肯定在加強,至少兩邊的執政團隊之間是這樣的。你看特朗普的中東問題特使一去莫斯科就能見到普京。雖然普京嘴上一直說「我們是獨立自主國家,美國想聯俄制華,沒門」,但在我看來,他們之間的信任確實在恢復,也在做一些交易。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基於直覺的判斷,沒有特別硬的證據,但我傾向於認為2024年敘利亞阿薩德政權突然倒台也不完全是軍事結果,而是政治交易的結果。阿薩德手裏20萬政府軍,怎麼可能打不過3萬叛軍?僅用軍事邏輯解釋不通,關鍵應該還是在於幕後交易:一方是俄羅斯,另一方是美國與以色列,俄羅斯在其中很關鍵。

俄羅斯大概是想引入土耳其,然後自己把資源投到俄烏衝突上,因為俄羅斯在敘利亞拿不出太多資源,於是引入土耳其來「接盤」,同時確保自身利益。現在阿薩德夫婦一家去了莫斯科居住,而俄羅斯在敘利亞的兩個基地也保住了,目前仍由俄方控制,所以這背後一定有交易。一些軍事專家之所以說阿薩德不至於垮台,是因為他們只看軍事邏輯。

此外,敘利亞事件背後可能還有情報層面的配合與戰略層面的交易。我認為俄羅斯應該還做了伊朗的工作。因為站在伊朗角度,敘利亞在伊朗和以色列之間起緩衝作用,敘利亞倒了,以色列打伊朗會更順手,所以伊朗本不應該放棄敘利亞,但俄羅斯可能說服了伊朗,伊朗最後勉強同意,於是交易達成。

再往後看,到2026年一開年,美國1月抓馬杜羅那件事也可能存在交易,而且不排除是美俄之間的交易。所以我的總體判斷是,過去這一年,特朗普一直用犧牲烏克蘭在拉攏普京。我個人認為他是有成果的,他們之間肯定存在某種交易。如果不把「交易」這一層納入分析,只從表面、從軍事行動去分析,很多事情就解釋不通了。

總體上說,在國際上,美國一方面打關稅戰,另一方面在地緣政治上調整戰略,把重點放到本土安全和對西半球的控制。對盟友施壓,向歐洲、日韓施壓,收「保護費」,要他們拿出額外資本去投資美國,幫助美國恢復製造業。然後就是拉攏俄羅斯、「搶資源」。現在看美國就是要控制各種資源,哪裏有資源他就感興趣。

至於最近炒得火熱的伊朗問題,我不排除他今年會採取某種軍事行動。我們看到最近幾天他先威脅要打,臨近行動窗口又按下暫停鍵。之所以發生這種轉變,我覺得特朗普是經過仔細計算的,本來這次美國可能想打掉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搞政權更迭,但到臨戰的時候,特朗普的軍事顧問評估又說打不掉,真打反而可能鞏固伊朗政權。同時他們發現扶持巴列維國王的兒子根本沒有群眾基礎,做不到一呼百應,所以先暫停。

但要注意,美國對伊朗的打擊行動是「暫停」,不等於永遠不打。所以今年伊朗還是有危險的。

觀察者網:特朗普的任期還有三年,您認為今年他會給世界帶來怎樣的不確定性?在接下來的一年中您最擔心甚麼?

金燦榮:我覺得2026年特朗普的戰略思路會大體延續2025年的思路。首先,他會繼續鞏固在西半球的優勢。我現在越來越相信,他是真的想拿格陵蘭,未來這個矛盾很可能會進一步尖鋭化。現在丹麥也開始警覺了,他們也向格陵蘭派兵了,歐洲各國也派了兵,只不過一共就37個人,一輛大巴就能拉走。

與此同時,他還會進一步控制巴拿馬運河。至於加拿大,現在也開始有所動作。最近卡尼(Mark Carney)總理訪華,他顯然希望從中國這邊得到一點支持。

我們要清楚一點:特朗普很可能會以「確保美國本土安全」的名義去擴展勢力範圍。以打擊委內瑞拉為標誌,他會進一步加強對西半球的掌控,然後在格陵蘭、巴拿馬問題上,美國大概率會加強直接或間接的控制。

所以我預計,未來美國對古巴、哥倫比亞、尼加拉瓜這些左翼政權,乃至巴西,感受到的壓力都會加大。美國能不能達到目的不好說,但大方向就是:擴展本土安全、強化對西半球的控制。

至於西半球之外,接下來一年,美國會更多走「老套路」。我認為特朗普不會改變通過犧牲烏克蘭、逼烏克蘭讓步來取悦俄羅斯的模式。同時,他還會進一步從盟友那裏「收割利益」,歐洲、日本、韓國都跑不掉。

附帶講,特朗普現在也在從包括我國台灣地區「收割利益」,包括進一步強推台積電變「美積電」,要求台灣對美投資5000億美元。賴清德似乎已經答應這些要求了。

在非洲,特朗普也在主要關注資源國家,包括希望搶奪尼日利亞的資源,或者至少做到不讓中國拿到尼日利亞以及更多的非洲資源。中東方面,大概率會全力支持以色列,同時把海灣國家牢牢握在手裏,一方面控制局勢,一方面「收割韭菜」。

總之,美國未來的目標可以概括為,西半球要控,在西半球以外的地方就是拉攏俄羅斯,整頓歐洲,從歐洲收割利益並控制全球資源。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