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新階段:美國求勝、以色列求亂、伊朗求生
隨著中東戰火蔓延,陷入混亂的似乎不只航線與油價,還有特朗普(Donald Trump)圍繞戰爭的各種發言。
首先是戰爭未來走向。在經歷油價飆漲後,特朗普似乎出於穩定市場考量,開始在姿態上嘗試「TACO」,也就是在受訪時宣稱,「戰爭很快能結束」、「我認為這場戰爭已經非常徹底了」。而從後續發展來看,市場似乎因此感到安定,油價也有所回落。
但問題是,美國戰爭部卻在X上釋出了相反訊號,稱「我們才剛開始戰鬥」;甚至特朗普同一日的後續言論,又為事態發展投下更多不確定,包括宣稱「我們已經在很多方面取得了勝利,但還不夠」、「我們絕不鬆懈,直到徹底、果斷地擊敗敵人」。可想而知,油價又隨後上漲。
再來就是實際戰果。特朗普原本表示,伊朗已經「沒有海軍,沒有通訊設備,也沒有空軍」,後續卻又改口稱,「伊朗的大部分海軍已被擊沉」、「導彈能力下降到大約10%」、「無人機的使用率可能已經下降25%」;類似的還有針對伊朗領導層的描述,特朗普原本稱,「伊朗領導層已被全部殲滅」,結果之後又改口成「多數伊朗人甚至從未耳聞現在的領導人」。
從某種程度來看,白宮的混亂動態已不僅是特朗普「不確定性」的反映,更是斬首行動「一擊未成」後,局勢走向失控的現實暴露。隨著油價與美國反戰聲浪上漲、以色列持續加開黎巴嫩戰場、伊朗在革命衛隊主導下擁立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為新最高領袖,各方似乎都將籌碼打到最大,卻又因為對於戰後場景的不同想像,導致停火環境的暫難成形。
美國還是希望「勝利凱旋」
首先是一心求「勝」的美國。
眾所周知,這次衝突起於2026年2月28日的美以聯合空襲。雖說伊朗因此損失慘重,連最高領袖都慘遭斬首,不過在革命衛隊迅速主導政局下,德黑蘭後續的報復手段顯然也遠超美以想像:針對美國在海灣地區的軍事設施、民用基礎設施以及以色列國土進行報復,並在後續持續擴大打擊範圍,除了海灣合作委員會(GCC)成員國、塞浦路斯、約旦,還有土耳其與位處高加索的阿塞拜疆,既將攻勢延伸到北約邊緣,也嚴重破壞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與能源戰略地位。
基本上從前述白宮的混亂動態來看,這種發展並不在美國的原先設想內。從特朗普的視角出發,自己配合以色列發起空中攻勢,應當可以在斬首最高領袖後導致伊朗陷入混亂。
雖說從過往軍事歷史來看,僅憑空襲就要推翻政權的可行性不高,但兩個基礎或許導致特朗普與團隊研判豪賭可行:第一,伊朗才剛經歷一場規模巨大的全國示威,且基本是靠革命衛隊血腥鎮壓才勉強弭平;第二,伊朗在過去2年的加沙戰爭升級過程間,面對美國與以色列的越線打擊,往往採取戰略克制的作法,即便報復也是經過通報的「走個過場」。
或許正是以上訊息,讓特朗普與團隊形成了既定認知:目前剛好是伊朗最脆弱的時刻,軍事如此、政治亦然,如果美國與以色列選擇「更進一步」,伊朗無力也不敢大規模報復,並會陷入內部混亂。
因此在開戰之初,美國的做法與以色列基本如出一轍,那就是通過持續不斷的空襲,打擊伊朗政權的領導層和軍事基礎設施,輔以煽動內部異議,希望削弱伊朗政權。對以色列來說,政權垮台或許是最好結局,不過從美國的視角出發,不論是政權跨台、內部政變、民眾起義建立新政權,其實都是可以接受的結果,關鍵在於,只要伊朗願意按美國條件談判即可。
不過從後續發展來看,特朗普明顯誤判伊朗的報復決心,同時低估神權政府的「深層國家」韌性,尤其在革命衛隊主導對外報復攻勢、扶持穆傑塔巴上位的背景下,強硬派的聲量有增無減,這意味要在伊朗形塑一個親美政權的難度,遠大於開戰之前。發展至此,美國的盤算基本已經落空,而革命衛隊發現干擾霍爾木茲海峽這個「咽喉點」(choke point)有用後,又更不會輕易放過。
顯然,這原本只是一場小規模對抗,卻因為美國的輕啟戰端,演變成圍繞全球的重大危機,也將美國捲入新的戰爭泥潭。在經濟與選舉政治的局限下,美國希望盡快結束危機,卻無法用灰頭土臉的方式退場,因此即便轟炸的邊際效應持續遞減,在未與伊朗真正「協商」出體面退場的台階前,美國還是只能繼續攻擊,並將轟炸當成談判籌碼。
簡單來說,美國其實已無心戀戰,卻還是不放棄「勝利凱旋」。這或許就是特朗普說話顛三倒四、白宮也動態混亂的關鍵。
以色列企圖改寫中東格局
而毫無疑問,同樣是戰爭發起方的以色列,具備與美國截然不同的戰爭議程。
從特拉維夫的視角出發,阻止伊朗取得核武、讓德黑蘭無法動員「抵抗軸心」、摧毀導彈計畫的龐大戰略目標,注定其會採取比美國更加激進的戰略,並也必然要將美國綁上戰車,因為光憑以色列自己無法完成。
不過隨著戰爭時程拉長,以色列似乎演化出了新想法。在最一開始,以色列的如意算盤或許是,美國介入有助嚇阻伊朗報復,那麼戰爭成本就能維持在可控範圍內,以色列就能持續延長戰爭、削弱伊朗。而通過大規模斬首伊朗領導高層,以色列應是希望促成伊朗政權更迭、催生親美親以的新政權,直接讓「抵抗軸心」板塊、核計畫、導彈計畫消於無形,甚至這個政權可能與以色列結盟,並加入《亞伯拉罕協議》與以色列建交。如此一來,以色列在中東的威脅盡除,國家安全也能徹底保障。
但當伊朗沒有第一時間爆發內亂,且隨著戰爭時程延續、革命衛隊等強硬派也全面掌權,以色列似乎轉而開啟另一種戰爭議程:打出一個實力削弱、內部動盪的伊朗,而非與能與自己合作的友善政權。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以色列會開始大量轟炸伊朗石油設施,關鍵就是要嚴重損害其經濟能力,即便伊朗能撐到獲得戰後喘息契機。
換句話說,從以色列的視角出發,轟炸本身的邊際效益雖然也在下降,卻沒有美國戰略視野中看出去的嚴重,因為這些轟炸本身或許無法促成伊朗戰略轉向,卻有機會加劇長期視角下的德黑蘭內部動盪。而這種混亂符合以色列的戰略盤算,畢竟一個四分五裂、動盪不安的伊朗必然無暇顧及自身問題,也無力向海外投射力量。
但這種作法的成本顯而易見,除了伊朗的報復力道升級外,也會把周遭海灣國家拖入更深的戰爭泥淖。尤其隨著伊朗持續擴大無差別掃射範圍,後續可能牽引一系列地緣格局改寫,包括推遲敘利亞復興的進程、複雜化伊拉克局勢、更加深化以色列對約旦河西岸與加沙地帶的控制。
最終,原本與衝突相對無關的沙特、土耳其可能成為最大受害者:雖然想推動國家復興,卻被各種失敗國家與地塊包圍,未來只能在應對各種威脅的過程中疲於奔命,與伊朗的關係也無法再和諧前進。如此一來,以色列可能得到一種新的外部戰略環境:一個近20年最衰弱的伊朗,被沙特與土耳其兩個穆斯林強國牽制,自己因此能夠高枕無憂。
伊朗僅存不多的生存策略
再來是面對美以進逼的伊朗。
毫無疑問,2026年戰爭就是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生死之戰。在政權因為失去大量領導高層、軍事與經濟基礎都受重創的背景下,伊朗目前的唯一目標就是生存。
不過儘管伊朗也希望盡快結束衝突,卻無法接受形同投降的停火條件,因此只能轉而採取非對稱作法,用提高衝突成本的方式,反向對美國以色列施壓,希望形塑更有利自己的停火情境。
首先,伊朗持續打擊海灣地區的關鍵經濟基礎設施,包括沙特、卡塔爾等國的石油和天然氣設施,以及海灣合作委員會成員國的民用設施;再來,伊朗持續干擾霍爾木茲海峽,掐住世界石油供應與航運的咽喉點。而通過攻擊能源基礎設施、油輪,並將海峽劃為戰區,伊朗明顯已將戰爭「區域化」,要對海灣國家與更廣泛的國際社會施加經濟壓力,迫使華盛頓緩和局勢。
與此同時,伊朗也開始運用消耗戰策略,盡可能留存先進的彈道導彈。關鍵在於,美國、以色列和區域國家的防空設備儲備有限,因此通過發射技術水平較低的無人機和導彈,伊朗可以迫使前述國家耗損寶貴的戰爭資源。而一旦這些防禦系統被耗盡,該區城市和基礎設施就很容易受到伊朗的更先進導彈攻擊。
基本上這些操作有一個重要背景假設,那就是伊朗相信時間站在自己這邊,因此隨著衝突成本增加,華盛頓的政治意願會持續減弱,衝突就有可能按照伊朗期望的方式收場,不論是暫時逼退美國與以色列的攻勢、成功獲得戰爭賠償,又或是爭取到美國解除部分制裁。
只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項戰略也蘊藏巨大風險。關鍵就是,這種全面掃射戰略可能孤立伊朗,並讓原本在近年與德黑蘭開啟和解進程的海灣各國,在衝突時程拉長損及自身安全與經濟利益的背景下,又紛紛踏出背離伊朗的步伐,最終重回海灣穆斯林國家陣營對峙的年代:沙特為首的阿拉伯產油國聯合包圍伊朗。而如此發展,其實就是正中以色列下懷。
另一個風險在於,延長衝突或讓華盛頓下不了台,其實也有一定機率觸發美國大規模、不受約束的反擊,甚至可能加派地面部隊,畢竟特朗普就是各方都難以預測的最大風險。如此一來,可能反而摧毀伊斯蘭共和國的殘存政權。
因此可以這麼說,當前伊朗正在走一條戰略鋼索,既要施加足夠的壓力迫使美國進行談判,又不能觸發災難性的局勢升級,以免局勢徹底無可挽回。而基本上,這種微妙平衡也不太可能長期維持。換句話說,攻擊的邊際效益對伊朗來說,都可能是堆疊新風險的雙面刃。
顯然,在經歷第一周的相互探底後,目前戰爭三方又開啟了新賽局。美國雖然擁有壓倒性的軍事力量,卻不太願意為長期衝突賠上國內政治基礎;以色列卻尋求消除伊朗威脅,同時重塑區域的力量平衡;伊朗則因損失高層和重大軍事打擊而實力削弱,當前最主要目標還是保衛政權,同時提高對於美國以色列未來再動手的嚇阻訊號,但這種作法不是沒有戰略風險。
而戰爭終局的發展,也就取決於這三方的新一輪博弈。而這也就意味著,在停火時刻真正到來前,全球都要共同承受外溢的衝突風險,以及供應鏈與能源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