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特朗普怎麼兌現最後通牒 霍爾木茲海峽都無法回到從前?
在中東戰火持續升溫當下,美國與伊朗正圍繞「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相互對峙:特朗普(Donald Trump)持續強調最後通牒即將到期、同時不斷「順延」,伊朗則繼續內部的路線鬥爭,也就是強硬派反覆宣稱伊朗絕不屈服,溫和派則嘗試與阿曼協商開放海峽,伊朗前外長扎里夫(Mohammad Javad Zarif)更提議主動限制核計劃、重新開放海峽,換取美國取消所有對伊制裁,美伊也能簽署互不侵犯條約。
與此同時,部分海灣國家似乎展現更強的參與姿態,包括沙特與阿聯酋據報遊說美國「繼續戰爭」,阿聯酋也已表態準備加入「打通海峽」的軍事行動,甚至伊朗還因在境內擊落中國製無人機「翼龍-2」,而公開點名沙特與阿聯酋進行解釋,指控兩國已間接參與美以對伊朗的軍事行動。
基本上,導致特朗普急於同伊朗進行接觸、甚至反覆拋出最後通牒的關鍵,顯然就與海灣各國急於處理的危機相互呼應,那就是霍爾木茲海峽的持續受阻;但有鑑於伊朗溫和派依舊處於被壓制狀態,即便部分國家已能通過私下協商獲准通過,海峽卻依然無法重返戰前的自由航行,顯然強硬派是想通過操作槓桿換取更多戰略利益,又或是依靠收取過路費填補財政黑洞。
正因如此,即便伊朗持續承受美以轟炸,整體立場卻是同步拉升嚇阻籌碼,包括宣稱可能打擊英偉達(Nvidia,又稱輝達)等中東重要美企,還有動員也門的胡塞武裝加入戰場:在3月27日和4月1日向以色列發射彈道導彈,並於3月28日發動無人機攻擊。更重要的是,胡塞可能恢復對於紅海水道的襲擊,進一步加劇能源與供應鏈危機。
到了4月6日,伊朗據報拒絕巴基斯坦提出的美伊臨時停火協議,並且反提10大要件,包括結束地區衝突、制定霍爾木茲海峽安全通行協議、解除制裁、重建等,強調一次性結束戰爭。顯然,伊朗暫不想如美國所願徹底開放海峽,特朗普則又持續威脅轟炸伊朗。
不過從現實視角來看,不論特朗普下一步升級是什麼,是實現大規模轟炸或派遣地面部隊打通海峽,霍爾木茲恐怕都暫難回到自由航行狀態。
伊朗的博弈考量
首先是伊朗的不肯放手。顯然,這場戰爭迫使伊朗打出以前未曾使用的高風險籌碼:干擾海峽運行。而從結果來看,這也確實成為繼導彈計畫、「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外,伊朗能夠迫使美以停戰的重要槓桿,因為直至今為止,海峽都是全球能源與貿易體系不可替代的咽喉點(chokepoint)。
從現實條件來看,霍爾木茲海峽是波斯灣唯一的海上進出通道,在全球能源貿易中佔據核心地位:承擔全球20%的國際貿易石油運輸、34%的海運石油貿易,以及30%的液化天然氣出口,是全球能源供應鏈上的核心樞紐。當然,這場衝突爆發後,沙特等國開始用管道將取代原有運輸,但從實際數據來看,當前管道運輸能力僅為霍爾木茲海峽常規運力的三分之一,並不足以填補海峽中斷的運力缺口,這就與過往的紅海水道危機極度不同。
2023年11月,也門胡塞開始對曼德海峽、紅海周邊發動襲擊,當時市場一度預測會導致嚴重的經濟後果,可是相關情況最終沒有發生。這背後的關鍵原因,就是航商其實可以通過繞道好望角重新規劃航線,且全球航運運力足以應對相關調整,市場也因此能快速適應改道變化。但觀察這次霍爾木茲海峽危機,類似條件並沒有完全複製,甚至隨著胡塞可能再度干擾紅海水道,還可能更加火上加油。
簡單來說,霍爾木茲海峽的可取代性低於曼德海峽,是名副其實的能源與運力咽喉點。其實長期以來,各方也不乏修建更多管道、開鑿運河繞開海峽的倡議,卻都卡在工程、成本與地緣協調等障礙。更重要的是,一旦面臨戰爭情境,運河與陸上能源基礎設施,其實還是可能成為打擊對象,無法真正外於衝突。說得更直接,伊朗這次豪賭確實直擊美國、乃至全球要害。
不過有鑑於封鎖海峽可能導致的全球孤立風險,以及伊朗更多是想藉此施壓美以談判,不論是溫和派的見好就收、又或是強硬派的反向要價,伊朗處理海峽的最優策略,其實並非全面封鎖,而是基於分層施壓、差異化定價的有條件開放。而基本這也已是當前狀態:通過事前談判與收費,伊朗其實會選擇性放行亞洲及非敵對國船隻。
顯然,相較於外界普遍預期的決戰式全面封鎖,伊朗展現了決策體系的戰術現實主義邏輯,也就是在已有的濃縮鈾、代理人籌碼外,再把海峽、能源作為長期議價手段,借此分化美以聯合行動、衝破國際圍堵。基本上,這也體現在伊朗應對衝突的其他層面:第一,將海灣能源設施作為報復與威懾籌碼,要迫使各國充當戰爭刹車皮,當然這麼做的現實效果損益兼具,例如阿聯酋顯然產生了更反對伊朗的立場;第二,將真主黨、「抵抗軸心」作為消耗對手國力的長期手段,其實也就是為伊朗分擔美以砲火,並能進行更多戰略要價。
美國破局艱難
而這種種操作,無疑為美國破局製造巨大障礙。
眾所周知,特朗普的最後通牒從3月底便持續順延,原因並不是美國「無力兌現」,而是兌現之後的不確定性與附帶成本,可能導致問題的治絲益棼、以及破局努力的適得其反。
首先是大規模轟炸伊朗能源設施。從開戰以來的各方互動來看,這種作法最可能導致的,其實不是伊朗的立刻跪地求饒,而是針對海灣各國祭出大規模報復,不論是打擊能源設施、美國企業,又或是海水淡化廠。可以這麼說,不論美國與以色列的打擊力道如何,只要伊朗一息尚存,海灣各國就要被迫付出代價,海峽也恐怕會面臨更高強度封鎖。
正因如此,美國即便可以做到、以色列也相當樂意,卻終究沒有輕易打出這張牌,因為背後風險實在過高,且或許還是解決不了問題。而從現實局面來看,美以其實選擇了循序漸進施壓,也就是雖然還沒執行最後通牒的大規模轟炸,卻已持續針對伊朗能源設施、基礎設施進行打擊,說到底還是攻心為上的極限施壓,希望在凌遲取代劈砍下,削弱伊朗的抵抗意志。
再來是用軍事行動打通海峽。但這種方案同樣難度不低。
例如解除伊朗攻擊船隻的能力。這點從美以已經轟炸伊朗一個月,卻至今無法根除伊朗反擊來看,就知道難如登天。關鍵在於,要偵測並摧毀伊朗儲存或部署武器的每一個地點,既曠日廢時又效果不彰,因為伊朗有大量山地可以部署導彈發射裝置,且導彈發射架的機動性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發揮匿蹤。
至於特朗普不斷呼籲的軍事護航,這也必然是一場長期的大型軍事行動,既需要軍艦為油輪護航,也需要掃雷艦來清除水雷,更需要戰機在空中攔截無人機,同時攻擊岸上的導彈發射裝置。
但光是派遣軍艦抵禦無人機和導彈攻擊本身,就要承擔巨大風險,因為驅逐艦的防禦系統設計,原本就不是用來應對海峽近距離作戰的短兵相接。此外,水雷威脅也會導致各國不願將海軍主力艦艇派來參與護航,因為掃雷行動同樣曠日廢時,且會使各國水兵直接面臨危險,且行動緩慢的掃雷部隊同樣需要保護,包括空中掩護。
而即便美國能用大規模軍事行動短暫打通海峽,動搖市場信心也不過需要幾次襲擊。也就是說,只要伊朗仍能用不對稱方式騷擾海峽,油輪運營商、保險公司就不會想冒險。到頭來,海峽依舊是受到干擾的狀態,能源與供應鏈危機還是反覆發酵。
因此,在伊朗持續掌控海峽,並威脅要讓胡塞干擾紅海水道的現實下,用外交或政治協議解決問題,或許才是真正可靠的破局之法。當然,這就要回到如何談判的問題:美國顯然想用轟炸與第三方斡旋的雙管齊下,持續驅動伊朗妥協;伊朗則展演了溫和與強硬的路線鬥爭,前者希望見好就收,把海峽當成交換解除制裁、緩和美伊衝突的籌碼,後者則希望把海峽經營成新運河,永遠據有攪動能源價格、抵禦美以進逼的地緣隘口。
因此最終結果,其實會受國際對於伊朗的軍事與政經壓力、美國以色列如何漸進轟炸、伊朗如何展演報復、伊朗的溫和與強硬如何博弈這四股力道牽引,最後逐漸形成相對穩定的均衡,不論究竟是徹底開放或分級收費。但在這之前,霍爾木茲海峽注定都是不得安寧、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