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停火彰顯特朗普式「狂人策略」 被迫「陪瘋」的盟友反最傷?

撰文:劉耀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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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7日晚8時,這本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設下與伊朗進行談判的死線,他曾威脅指如果不能達成協議,當晚將會有「一整個文明滅亡」。在美國及以色列已大舉轟炸伊朗各種設施的情況下,這種帶有「末日」意味的言論即時引起大眾驚慌,甚至掀起美軍或使用核彈的猜測。最終,美伊雙方同意停火兩週。雖然特朗普聲言伊朗即時全面開放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但伊朗實際上只某程度上放寬對海峽的實際封鎖。雙方11日將在巴基斯坦進行談判。

對部份人來說,這是特朗普「狂人策略」(Madman Theory)的又一次勝利,透過發表不合比例、看似不合邏輯的瘋子言行提升威脅可信度迫伊朗就範。特朗普此前發表威脅攻擊伊朗橋、發電廠等民用關鍵基礎設施,被批評倘相關行動落實將視為構成戰爭罪行。特朗普在背負這種指控下居然仍將態度升級,,在言論上把戰爭升級到「文明存亡」的層級,令不少人聯想到通常只用作嚇阻而不動用的大殺傷性武器—核彈。畢竟,單純從戰爭邏輯上去看,特朗普唯一能100%確保「戰勝」的就是伊朗技術上缺席的升級級別。

雙方最終在死線前突然達成協議,一些人(特別是特朗普的支持者)認為,確實顯示出伊朗或多或少都受特朗普的言論影響。

弔詭的是,「狂人策略」本來指涉的只是決策上的不守成規、不顧法律道德、不合比例,甚至不合邏輯,「狂人」本身理應有想達成且可能實現的目標,但在考慮到從開戰到停戰的整場伊朗戰爭發展後,顯示特朗普的「狂」似乎不止在行為上,在目標上也出現「傷友一千傷敵八百」甚至是「敵友不分」的怪況。

2026年4月6日,美國華盛頓,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白宮新聞發布室舉行記者會後離開。(Reuters)

美國同意停火 害以色列「一事無成」?

特朗普同意和伊朗達成雙邊停火後,指德黑蘭提出的十點和談建議,是進行談判的「可行基礎」(workable basis)。

據伊朗官媒及和調解方巴基斯坦公布的十點和談建議,美國必須保證不再攻擊伊朗;伊朗可持續掌控霍爾木茲海峽;美方須接受伊朗可為其核計劃進行鈾濃縮,解除對伊朗的所有一級制裁及次級制裁,終結所有聯合國安理會及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針對伊朗的決議,向伊朗支付賠償金;美軍戰鬥部隊撤離中東地區;各戰線全面停火,包括以色列與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的衝突。

儘管特朗普政府翌日稱,特朗普所說的「可行」十點建議是經伊方修正後的版本,而不是上述十點,但美方卻拒絕透露他們同意版本的內容,因此各方大多仍根據伊朗公布的版本作出回應及應對措施--從這個版本來看,大家其實很難看到「狂人策略」有何實效。

美伊停火之中明顯缺席的是與美國站在同一陣線的以色列。以方雖表態支持在黎巴嫩地區以外停火,但現時停火實際上並不是對以色列有利的安排。

圖為2026年4月8日,黎巴嫩南部城市提爾(Tyre)遭以色列大規模空襲,多處建築物淪為廢墟,救援人員到場展開搜救。(Reuters)

以色列一系列的戰爭目標尚未完成達成。伊朗領導層雖遭大規模斬首,但發生政權更迭的可能甚低;另外以色列此前對伊朗導彈及無人機威脅及核威脅的擔憂仍未被解決、其境內的60%高濃縮鈾未被奪走,伊朗據美媒引述消息人士指,仍有大約一半的導彈發射器及無人機完好無損。

對以色列而言,這場伊朗戰爭本來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能聯同美國一同剷除伊朗這個死敵。儘管以方與特朗普政府在戰爭目標未必全然一致,但既然戰爭已開打,即使未得政權更迭,也至少應達成消滅伊朗軍事力量的目標。這理應也符合美國利益,即使特朗普欲和談,也應盡可能消除伊朗動武的能力。結果,正當伊朗還在每日射導彈無人機之際,美國突然停戰,以色列也須跟隨。

後者不僅開戰目標未完全達成,十點建議即使作為初步框架也不是它能接受的程度。除了核武相關的建議完全對德黑蘭方面有利外,以方視為迫切威脅的伊朗導彈及無人機議題卻完全未被提及。

另外,以色列在黎巴嫩戰場與真主黨對抗近四十載,如今後者正值軍事實力不足、失去伊朗支持的最脆弱時刻,以軍本已打算長期佔領黎巴嫩南部,一舉殲滅真主黨,殺不掉他們眼中的「蛇頭」伊朗,也該斬掉「蛇尾」。可是,如今唯一完整公布的談削框架,卻要求以軍在黎巴嫩也停火。因此不難想像為何以方會極力將黎巴嫩地區排除在停火範圍外。

這還不只是以色列右翼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的意見,還是朝野共識。

2026年3月19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在耶路撒冷舉行記者會。(Reuters)

以色列反對黨領袖拉皮德(Yair Lapid)批評停火是政治災難,認為以色列未參與相關事宜的決定。他點名針對的雖是內塔尼亞胡,但背後實也有指桑罵槐之意—即最終決定停火並將以色列排除在談判桌外的特朗普;至於以色列極右派則更為直接,國會國安委員會主席Zvika Fogel在社交媒體X批評特朗普決定停火,並以希伯來文的俚語怒斥後者是「懦夫」。

以色列在這輪戰事中戰略目標未能達成,特朗普的「急剎車」也可能會讓他的多年盟友內塔尼亞胡輸掉本年的大選。

海灣盟友「傷口」上撒鹽

至於一眾海灣國家,他們雖然是「非參戰國」,但由於境內有美軍基地,以及部份域內國家與美、以關係較密切,而淪為伊朗的打擊對象。不論是因石油美元抑或是經濟轉型所需的穩定局勢,海灣國家向來都重視美國作為保護者的角色,但這一鎮國神器如今反而變成招來戰火的禍根。而且,伊朗將原本霍爾木茲海峽由「自由通行」變成「被控制下通行」,也嚴重傷害到他們的經濟命脈—石油貿易。

伊朗戰爭爆發後,海灣國家的取態並不是完全一致。遭伊朗重挫的阿聯酋此前曾積極表態,願加入美方軍事行動,包括打通霍爾木茲海峽的行動;沙特等國受到的打擊較少,未有公開明確地支持美國,但它們嚴重依賴海峽出口石油,因此據報也曾私下支持美軍繼續對德黑蘭施加軍事壓力。其餘海灣國家則採較克制的立場,一方面批評美、以發動戰爭,但另一方面也強調海峽自由航行的重要性。

簡而言之,一個能自由航行的霍爾木茲海峽是海灣國家的共同利益,如果美國也繼續推動維護自由航行,雙方仍是「同路人」。既然特朗普多次抱怨各國不加入美國欲打通海峽的行動,那他應該首要在這問題上團結海灣國家,然而其最近作出及發表與海峽相關的言行卻與前者利益完全不符。

先不論有爭議的十點提議中允「伊朗持續掌控海峽」,對海灣國家而言是紅線。停火後,美方多次聲稱海峽已「開通」,但伊朗限制霍爾木茲海峽進出的情況實際上未變,伊方官媒法爾斯通訊社8日更指,德黑蘭方面在以色列大規模空襲黎巴嫩後,再度收緊海峽的通行模式。

2026年3月26日,圖為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和3D列印的石油油桶。(Reuters)

從海灣國家的角度,「霍爾木茲海峽自由航行」本是一個不必爭議的既定實況,並不是一樣需要討論的事情,直到美、以發動攻擊後,才促成伊朗落實控制海峽的決定。美伊如今停火,霍爾木茲海峽卻未如美方聲稱般,全面恢復至實際上自由航行的狀態。更過份的是,特朗普本人甚至提出一個荒謬的提案,稱正考慮與伊朗成立合資企業共同控制海峽,向經過海峽的船隻收通行費。

這種「打不過就加入對手」的想法宏觀來看已非常令人難以理解;當以海灣國家視角來看則更顯荒謬,它們無故被盟友拉入戰爭受重傷,而盟友之後卻提出後加入敵國,一起在前者的「傷口」上撒鹽。

海灣國家近年已漸對美國保護傘的可靠性存疑。據智庫昆西研究所(Quincy Institute)一份於戰前2月發布的報告中指出,海灣地區兩個歷來是美國防技術最大買家的卡塔爾和沙特,在過去一年中,正持續減低對美國的依賴程度;一份今年稍早進行的民調則顯示,高達77%的受訪者認為美國政策威脅中東區域安全與穩定。

伊朗戰爭爆發後,經過上述不合邏輯的待遇後,海灣國家對美國的質疑即使不增也不會減少。

深陷戰爭下 特朗普將盟友變「敵人」

對於美國一眾中東域外盟友來說,伊朗戰爭從來就不是他們的戰爭,但被特朗普點名最多的,往往是他們。從開戰以來,特朗普先是以西班牙禁止美軍在伊朗戰爭中使用其領空為由威脅對方,又出言侮辱與其關係較友好的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又譯施凱爾或斯塔默)。

當霍爾木茲海峽被實際封鎖,他又批評北約甚至是遠在東亞的日本、韓國未協助美方打通霍爾木茲海峽。矛盾的是,雖然特朗普常批「盟友」不幫忙,他也經常表示美國不需要盟友幫忙,讓人不明所以。

停戰後翌日,白宮8日甚至稱,特朗普當日有與北約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會晤商退出北約事宜。

2026年1月21日,瑞士達沃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右)在世界經濟論壇(WEF)舉行期間與北約(NATO)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左)舉行雙邊會談。(Reuters)

特朗普與歐洲北約盟友的關係向來不和,但選擇在自己身陷戰爭泥沼的情況下,與北約挑起罵戰卻是難以令人理解的舉動。如果特朗普真的欲透過「狂人策略」逼北約盟友參戰,他仍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包括撤出駐盟友的美軍或退出對聯盟內部的防禦計劃以施壓。相反,特朗普大張旗鼓威脅退出北約,卻是明顯的虛張聲勢。此舉須先經國會參議院三分之二議員批准,才能啟動長達一年的退出程序。

更甚的是,任何一個正常國家都不會想樹立無謂的敵人,但特朗普這場戰爭中不只無法戰略性打敗伊朗,反而樹敵眾多,而這些「敵人」很可能來自被他出言威嚇的盟國。據一項3月針對六個歐洲國家的民調,51%的西班牙受訪者認為美國構成「威脅」,是所有受訪國家中最高。不只如此,法國、意大利及比利時認為美國是威脅的受訪者雖不過半,但對比起「競爭者」、「夥伴」等選項,它仍然是最多人認同的標籤。

短期內,美國的盟友可能仍會容忍特朗普,但前者鐵不會忘記他的所作所為。西班牙首相桑切斯(Pedro Sanchez)談及停火時就總結道:「停火總是好事...…但西班牙政府不會為那些把世界點燃又拿着水桶出現的人鼓掌。」

這張路透社2025年1月15日拍攝的設計圖片中,可以看到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的3D列印微模型和美國、伊朗國旗。(Reuters)

當學者討論「狂人策略」時,認為當狂人被看穿背後理性的真實想法,那其威脅對手屈服的效果將大打折扣,但如果戴上狂人面具的人背後根本沒有前後一貫的想法和想要達成的目標呢?集中理性分析的學者大概對此也只能跟常人一般「無言以對」。

這,正正是特朗普獨特的「狂人策略」,一種連目標也不連貫的所謂「策略」。但要為其「狂而無略」而付出代價的恐怕不只其敵人,還包括無奈被迫陪他一起瘋狂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