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伊朗上週在巴基斯坦進行將近一天的談判後，最終卻無果而終。雙方之間的兩週停火，也隨着美國13日起對伊朗港口進行封鎖而搖搖欲墜。不過，虛疑網絡的輿論戰火卻從未停止，而這個另類戰場似乎早已勝負已分。

在現實戰場上，美國與以色列深陷一場「不對稱戰爭」。它們過去一個多月以來，成功斬首伊朗領導人，透過絕對的軍力摧毀德黑蘭方面的防空系統以及部份導彈庫存，但即使擁有有隱形戰機、精準導彈等傳統軍事優勢，美以都無法達成伊朗政權更迭、完全毀滅其導彈及無人機反擊能力等戰略目標。

相反，伊朗此前依靠造價僅數萬美元但高效的自殺式無人機大規模襲擊海灣國家，不只迫使它們時而用上高達數百萬美元的先進導彈進行攔截，攔截失敗的漏網之魚也造成了嚴重的經濟損失。伊朗如今更以其先天的地緣優勢，單憑不必實現的低成本軍事威脅，就已經實際上牢牢控制攸關全球經濟的霍爾木茲海峽。

這場戰爭中最明顯不過的一點，就是美國跟不上新時代的軍事戰略。在看過無人機等武器在俄烏戰爭的表現以及該戰爭如何衝擊全球經濟後，特朗普（Donald Trump，又川普）政府如今竟然也對類似的軍事手段近乎束手無策。事實上，美國這種跟不上時代步伐的情況，遠不止於現實軍事層面上。

迷因戰爭：建構敘事VS情感宣洩

資訊戰與傳統戰爭一樣悠來已久，其中包括戰爭方透過各種媒介，對友方、敵方或第三方宣傳有利自身的資訊或敘事。與其他戰爭一樣，資訊戰在伊朗戰爭中也佔一席位，而這次的一大媒介便是網上的迷因（Meme）。 對於一眾讀者來說，迷因已不是一個陌生的概念。廣義來說，它包括了網上大部份通常含有幽默或嘲諷意味的圖片、影片以及文字。

戰爭爆發後，社交媒體上流傳大量由AI制成的迷因影片或照片，其中大部份都是持親伊朗、或批判美國的立場，較熱門的便是多段諷刺美國政策的樂高（Lego）動畫影片，它們是由聲稱是伊朗獨立組織但與官方有部份聯繫的「爆炸媒體」（Explosive Media）制作。另外，在華文圈子較為人熟知、諷刺特朗普戰爭立場飄忽不定的「特朗兵法」（Don Tzu，又釋「唐子兵法」，即結合特朗普與孫子的名字）圖片也同樣風靡全球。

當然網絡上也有親美或批判伊朗的宣傳，包括美國白宮或特朗普本人上傳的影片或圖片，但傳播程度顯然不及上述迷因。其中一點在於，伊朗方面的迷因在數量及質量，都完勝支持美國的宣傳。

以「爆炸媒體」制作的樂高影片為例，它借用樂高—這一兒童玩具作為新奇、有趣的「視覺語言」，吸引人點擊及分享。再加上AI技術成熟，相關影片的質量已超越那些被稱為「AI垃圾」（AI Slop）的低質量作品，細緻地以卡通方式構建伊朗學校疑遭美軍誤炸等場景，且幾乎每一兩天就有新作品面世。伊朗官方社交帳號不時也有上傳AI影片或迷因圖，但趣味性及迴響都較遜。

另一邊廂，不少引起熱議的美方宣傳片基本都是由特朗普本人社交帳號或白宮釋出，它們大多沿用舊的美式陳腔濫調宣傳—即荷里活電影式剪接及遊戲文化，透過將美軍出動先進武器轟炸伊朗的片段與《使命召喚》（Call of duty）等電玩遊戲畫面或激昂配樂剪成一條尤如充滿軍事特效的電影預告。

兩者對比下，「爆炸媒體」的樂高影片雖同樣具政治內容，但「官方喉舌」的硬宣傳味道大減，而且卡通動畫也比美國那些現實但畫面模糊的打擊場面更具吸引力。在海量產出以及人們樂於轉載的情況下，前者的影片更能有效淹沒網絡空間。然而，兩者最大的分別是，美方的宣傳影片大部份都沒任何實際敘事，只有雜亂無章的情感宣洩，展現美國在戰爭中「大勝」有多麼威風。

事實上，這正正是特朗普的一貫作風，從他網上發貼文爆粗促伊朗打開「他X的海峽」（Open the Fxxkin’ Strait），到他慣性在接受記者提問時公開羞辱對方都可見一斑，而美方發布的宣傳圖片或影片只不過是使這種純粹的情感宣洩更明顯。去年10月美國爆發第二次反特朗普的「不要國王」示威期間，他就曾發布一條AI影片回應，其中沒有透露任何訊息，只有特朗普「本人」親駕戰機，向街頭的示威者投擲如看似糞水的啡色液體。

相反，伊朗方面的樂高影片或其他迷因圖片背後雖皆帶有一個核心訊息—美國發動伊朗戰爭並不合理，但卻透過多元的敘事引起不同群體的共鳴。其敘事包括但不限於：特朗普背叛反對干預的MAGA運動貿然發動海外戰爭，使全球民眾深受戰爭引起的高油價影響；特朗普入侵伊朗是為了轉移人們對愛潑斯坦案的注意力；希望發動戰爭的是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特朗普只是被其控制才會參戰；伊朗人民勇敢反抗美國侵犯。

伊朗方面迷因圖片及影片的敘事可能並非事實，甚至邏輯上也自相矛盾，但卻接觸到反特朗普美國民主黨人、反以色列的MAGA派、討厭美帝國主義的民眾等多元持不同立場的受眾，而不是只針對無論如何都會支持己方的「死忠」。

當美國方面的迷因或普通宣傳片在流量已不敵對方，而個別引起熱議的影片又無法引起大眾的共鳴，它們在輿論戰中敗下陣來實屬可預見的結果—據市場研究公司Ipsos綜合開戰後一個月的民調，美國及其盟友英國、法國，國內分別有逾半或多數的民眾批判美國發起戰爭，而這一趨勢正持續上升。

舊酒新瓶無助「說好故事」

除了迷因之外，政府既有的宣傳機器在資訊戰的重要性雖有所下降，但也扮演着一定的唱好角色。

據英國《衛報》在伊朗戰爭剛滿一個月時的報道，美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o）簽署了一份給予美國駐全國各地大使館和領事館的電報，指示它們實現有關「說好美國故事」（telling America’s story）等5大目標，其中要求美國使領館增加將國際新聞和獨立分析翻譯成當地語言的工作，實際上要求美使領館成為外媒在各國的「分發中心」。

報道指，這項工作本是由美國務院直屬轄下眾多機構分別負責，但由於特朗普政府去年大幅削減相減機構規模，如今才會讓使領館直接擔此重任。然而，許多使領館的人員配備本就不足，再加上部份美使領館身處對美不友善的環境，實難執行所謂「說好美國故事」的要求。不過，伊朗各地的大使館甚至高官就展示如何在身陷戰爭，仍能抽身在網絡上「說好伊朗故事」。

戰爭爆發後，伊朗大使館及該國高官在社交媒體X高度活躍，除了透過發布或轉載部份反美親伊的圖片及影片，偶爾參與上述迷因戰爭外，他們模仿特朗普「毒舌」風格，透過具諷刺性質以及帶有人身攻擊性質的方式在網上進行「對話」。當美軍F-15E戰機此前在伊朗遭擊落，美方正急於尋找一度失蹤的飛行員之際，伊朗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Bagher Ghalibaf）即時在社交媒體X嘲諷道：「在連續37次擊敗伊朗之後，他們（美國）發動的這場堪稱『無戰略』戰爭，（戰爭目標）如今已從政權更迭降級為『誰能找到我們的飛行員？拜託了？』...簡直是天才。」

更甚的是，比起單是模仿特朗普的「毒舌」，伊朗方面再進一步，真正善用社交媒體可無上限的互動的優點。

特朗普往往被視為使用社交媒體的典範，頻頻用社交媒體直接與民眾進行互動或發布簡短易明的訊息，而不是依賴官方冗長單向式的新聞稿。此舉有助拉近領袖與普通人、國與國之間的距離，繼而在國內外塑造出有利的形象。

然而，當MAGA派旗手透過新媒體的互動性質廣納支持者時，特朗普本人卻鮮少利用這項優勢。他經常發布字數堪比新聞稿的Truth Social長貼文，又不識善用社交媒體互動性一來一回引起的話題熱度。

本來特朗普已鮮少直接與網民在社交媒體上對話，他2021一度被X（當時的名稱為Twitter，且仍未被億萬富豪馬斯克收購）封鎖帳戶而轉戰其創立的「小圈子」社交媒體Truth Social後，根本再無互動可言。不少人使用該社交媒體，單純只是為了「看」特朗普有何公告。這些舊例顯示他事實上只不過是將舊媒介披上新媒體的皮。

如今，伊朗各地的使領館正能特朗普所不能。當後者爆粗促伊朗重開海峽時，伊朗駐津巴布韋大使館在社交媒體簡短一句「我們的鑰匙不見了」的嘲諷隨即吸引近10萬人讚好、近2000人留言。而貼文下較熱門的留言，都可以看到伊方的「毒舌」回應。有人問「伊朗竟在惡搞的特朗普，現在是甚麼年份」，它隨即暗諷特朗普要將伊朗炸回石器時代的言論並回應指：「暫時還未到石器時代。」另外，如伊朗駐南非大使館等較活躍的德黑蘭官方社交媒體，也會經常轉載、回應各自的貼文，進一步吸引其他用戶點擊。

專家分析指，伊朗「毒舌」風格再加上頻繁互動的網絡行為能廣泛傳播，是因為它採用了人們熟悉的日常使用模式，透過直接或間接互動塑造有利的形象，但又不至於讓人感覺像是宣傳。「說好伊朗故事」實際上有多有效還有待觀察，但多一個人聚焦伊朗面臨戰爭仍不屈不撓、保持幽默，就少一個人關注該國一個月內領袖被殺、武器大量消耗、多地遭炸成廢墟所展現的傷痕累累一面。

短期內，擁有絕對武力優勢的美國，即使無視輿論也不會有太大影響，而這似乎是特朗普想要走的大方向。美軍15日稱他們已部署萬名軍人、12艘軍艦全面落實特朗普封鎖伊朗港口的命令，實施不到36小時已完全切斷德黑蘭方面的海上進出口經濟貿易。

不過，伊朗專攻輿論戰卻有在長期重挫美國的整體戰略，美軍雖強大，但遠洋作戰仍需盟友的配合才能發揮最有效的投射能力，西班牙限制涉伊朗行動的美軍使用其領空便是一例；在最近的民調中，該國恰巧是最多人視美國為「威脅」的國家。隨着美國的國際形象一落千丈，各國對美國採更嚴格的限制措施也非不可能之事。就此而言，特朗普最不夠「潮」的，恐怕就是在21世紀，仍以為單靠武力就解決一切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