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過日本的朋友都知道，日本人太愛鰻魚了。如果你去哪條街，發現街上沒有鰻魚飯，那這條八成是條風俗街。

據統計，佔地球人口1.5%的日本人吃掉了全球70%的鰻魚。經歷了上百年的過度捕撈和生態破壞，日本的本土鰻魚其實早就供不應求了。根據公開數據，日本本土鰻魚（日本鰻鱺）的種群規模，已經不到歷史峰值的1%，本土鰻苗捕獲量多年低於10噸。

可以說，日本的野生鰻魚，快被日本人吃絕種了。

那麼，日本那麼多的鰻魚飯，打哪來的？根據日本農林水產省官網的數據，2023年日本國內鰻魚供應量為57099噸，其中進口38750噸，超過三分之二。

上萬噸的進口需求，從哪進？答案是中國。

一個「卡脖子」的難題

中國是世界鰻魚養殖和出口第一大國，2022年出口了6.4萬噸。不僅能滿足整個日本市場的需求，還能向別的國家出口。一尾鰻苗就幾滴水的重量，但是養成鰻魚卻可以達到一斤左右。而且由於日本市場的熱切需求，一條鰻魚能賣到上百塊，簡直是賺翻了。在我國水產品出口的所有品類裏，靠出口鰻魚賺來的錢，排名一直數一數二。

不過這些年，中國的鰻魚養殖，面臨着一個大問題。幹過養殖的朋友都知道，有很大一部分成本來自於苗種。在福建一帶的鰻魚養殖場甚至要到美洲進口鰻苗（鰻魚的野生魚苗），再通過人工養殖長大。

你可能發現了，捕撈野生魚苗費時費力，而且從美洲跨越半個地球進口成本肯定低不了。為什麼養殖場自己不能讓成年鰻魚產卵再養大呢？因為鰻魚有個特點，變態。

屬完全變態發育生物　鰻魚的一生經歷：

這個變態指的是鰻魚的變態發育，就像蝌蚪變青蛙一樣，但是蝌蚪只變一次，鰻魚的一生會經歷，「卵→柳葉鰻→玻璃鰻→黃鰻→銀鰻」的生長階段。鰻魚養殖，並不是從卵開始養，而是在野外抓玻璃鰻，養成黃鰻去賣。悲催的是，鰻魚只有魚生最後一個階段「銀鰻」才有生育能力。所以不能像養雞一樣雞生蛋、蛋生雞，只能做一錘子買賣。

看到這您可能好奇，就差最後一步，不能給養成銀鰻讓牠們生育嗎？養豬都知道留種豬來配種，養幾條銀鰻怎麼了？實際上，鰻魚這個變態也不是想讓牠變就能變的。黃鰻需要觸發一定的條件才能變成銀鰻，這個機制很複雜，目前人類也沒有完全破解。可以肯定的是，鰻魚從黃鰻變成銀鰻需要一個關鍵的過程——洄游。洄游，是魚類獨有的一種周期性遷徙活動。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鰻魚有時候住在江裏，有時候住在海裏。黃鰻會在從江裏游到海裏的過程中變成銀鰻，然後在深海裏產卵、繁育後代。

野生環境的鰻魚能橫跨萬里，從晉江游到馬里亞納海溝，養殖環境肯定提供不了這麼大的地方。單純把魚塘裏的淡水換成海水也不行，鰻魚沒有乘風破浪遨遊千里的經歷，就不會成長。這一點和人類一樣。也不能說完全不能人工繁殖，日本人其實早就在實驗室環境下破解了鰻魚發育的密碼，現在主要的方法，是注射+創造環境。

首先是要給鰻魚注射其他魚類的腦垂體提取物和促性腺激素，讓鰻魚性成熟。在這個過程中還要在培育池裏製造一個水流、水温都可控，且鰻魚數量不密集的環境，不斷調整環境參數，讓鰻魚自然性成熟。這個方法的缺陷在於：貴！又要建造培育池、又要注射催熟製劑，這可要花不少錢，更何況一條一條注射，效率太低了。養殖戶養鰻魚是為了掙錢的，不是為了生物科技進步做貢獻的，與其花大價錢投資做鰻魚繁殖實驗室，不如直接去捕撈野生的鰻苗。即使人工繁育成功了，孵化出的柳葉鰻在人工環境下的成活率也不高。

另外，鰻魚還有個特點，叫「環境決定性別」。什麼意思呢？人的性別是由染色體決定的。XY就是男性，XX就是女性，XYY就是超雄。鰻魚不是這樣的，温度、種群密度、營養，都對鰻魚的性別有影響。所以即使在養殖環境下，有個別鰻魚獲得了生育能力。但是因為都養在一起，環境相同，所以這些性成熟的鰻魚都是同樣的性別，就沒有辦法產生後代。

以上這些原因，都還只是人類現在知道的。實際上，鰻魚身上還有很多未解之謎。總之，人工繁殖，依然是鰻魚養殖「卡脖子」的難題。

鰻苗資源，即將枯竭

目前全球的鰻魚養殖產業，走的還是「捕撈野生鰻苗-人工繁育肥大-上市銷售」的路子。中國走這條路走了40多年，已經走出路徑依賴了。不過這條路，現在看來是條斷頭路，因為現在的全球的鰻魚生產都面臨着一個觸目驚心的問題：鰻苗枯竭！

1965年日本的鰻苗捕撈量為140噸，到2000年已降至40噸，而現在每年更是隻有10噸上下。成年鰻的下降更為驚人，在1987 - 2017年間，日本黃鰻和銀鰻的年總捕獲量從1413噸驟降至71噸。

過度捕撈是個重要原因，棲息地受損則更是個大問題，日本的水利工程密度很高，而野生鰻魚是要洄游才能產卵的。在河流上築堤壩而不留魚道，就相當於給鰻魚做絕育。

中國的情況，並不比日本樂觀。中國生產了全球70%的鰻魚，每年出口量以10萬噸計。這些鰻魚，都來自於野外捕捉的鰻苗。鰻苗資源不是無限的，中國本土的花鰻鱺在長江口已經基本絕跡。其他地方野生花鰻鱺的種群，也處於極度匱乏的狀態，被列為國家二級保護動物。

目前中國用來養殖的鰻苗，主要是從太平洋游到中國沿海的日本鰻鱺，還有一部分是進口的美洲鰻鱺，即使是中國境內野生的日本鰻鱺，數量也在鋭減。以前我國珠江口的部分漁民會在鰻苗洄游高峰期，直接在河口密集張網。在天羅地網之下，沒幾條鰻苗能成功洄游到河裏生長。中國從1987年就明確規定，捕撈鰻鱺苗種需要省級以上漁業主管部門批准。

漁民想要去捕撈鰻苗，需要先得到鰻苗專項捕撈許可證。而且管控的力度是越來越嚴，還有海事局、邊防派出所等部門，監管着漁船作業，規範捕撈秩序，為的就是控制捕撈量。就這麼嚴防死守，也防不住犯罪分子的「絕戶網」。

2018年，長江流域發生了一起特大非法捕撈鰻苗案。僅一年時間，該犯罪團伙非法捕撈鰻魚苗近12萬條，獲利上千萬元人民幣。根據國家農業部門的規定，長江流域張網類漁具，最小的網目尺寸是3毫米。但是這個犯罪團伙所使用的漁具網目尺寸僅有1.67毫米，就是俗稱的「絕戶網」。在「絕戶網」下，不光鰻魚沒辦法洄游，大部分水生生物都極難逃脱。現在長江流域的生態已經很脆弱了，這麼下去，只會越來越差。

根據相關研究數據，長江口日本鰻鱺苗種捕撈量，腰斬！珠江水系中日本鰻鱺野生資源，嚴重短缺！紅水河日本鰻鱺，基本絕跡！

鰻魚還有一個大種群，就是歐洲鰻魚。早年間歐洲鰻魚也因為過度捕撈而數量鋭減，現在已經被列入了《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嚴禁向歐盟以外的地區出口。而中國，目前種群數量相比歐洲、日本還算健康，還能向外出口。只是不知道這種「還算健康」，能維持多久。

野生鰻魚的末路

現在鰻魚養殖的產業，在鰻苗捕撈這個階段，陷入了一個詭異的惡性循環：

捕撈越多，鰻苗越少。
鰻苗越少，鰻苗越貴。
鰻苗越貴，捕撈越多。

所以，現在整個鰻魚養殖市場實際上是個絕境，坐吃山空，等待野生鰻魚絕種。

不管是依賴捕撈為生的漁民，還是養殖、加工等產業鏈上的數十萬從業人員。大家都在忙忙碌碌當中，等待這個產業走向末路。

更重要的是，鰻魚對生態其實很重要。首先鰻魚是連接淡水和海洋食物鏈的關鍵一環，一旦鰻魚絕種，首先失去天敵的相關浮游生物會大量繁殖，導致水質渾濁。然後以鰻魚為食的水鳥和大型魚類會減少，甚至被迫遷徙。導致整個食物鏈失衡，讓中國近海環境的水體失去生機。

另外，鰻魚在沿海濕地能起到泥鰍的作用，攪動淤泥、給水生植物根系提供氧氣，還能帶動海洋和沿海濕地的植物、微生物的交換。如果沒有鰻魚，濕地的生態功能也會漸漸退化，植物變單一、濕地涵養水源能力下降，讓沿岸更容易受洪澇災害影響。

除了這些之外，自然環境本身是個精密的系統，某些物種的消失會帶來什麼影響，靠人力是算不出來的。比如黃石公園的灰狼絕跡之後，間接導致了河狸種群的消失，再進一步導致整個黃石公園生態失衡，直到後來重新引入灰狼，局面才得到扭轉。

所以，雖然鰻魚看着不起眼，但就像這些血淋淋的案例一樣，如果不加以保護，最終可能會以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噬人類社會。如果為了滿足日本人的口腹之慾，讓中國的鰻魚絕種了，到時候損失的不僅僅是養殖戶，還有普通的中國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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