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心理學｜周華山博士

那是一間以紀律聞名的女校。中二的Judy總坐在窗邊，筆記寫得密密麻麻。Kim是田徑隊主力，在跑道上像一陣風。

一、「她們是否太親密？」

運動會練習那天，Judy替田徑隊計時。Kim衝過終點，氣還未順，卻笑着說：「只要你在終點，我就會第一個跑到你面前。」那句話很輕，卻停在她心裏。她們愈來愈親近。操場邊共用耳機聽歌，下雨撐同一把傘，Kim在人群中牽着她往前走，Judy沒有鬆開。

流言開始浮起：「她們是否太親密？」「Kim又有新伴侶。」

雨後黃昏，Judy在看台角落看見Kim與一位女生親近說笑。她心口一沉，發出訊息：「你和她聊得很開心？」Kim回：「你想說什麼？」

第二天樓梯間，情緒終於失控：「你不再需要我了。」Kim皺眉：「你嫉妒什麼？」Judy語氣變得尖銳：「不是每個靠近你的人都會愛你。你當自己是皇帝！」

空氣像被劃開。Kim愣住，眼淚無聲落下。接下來三天，她們避開彼此。連目光都不碰。

二、「你一直喜歡女生嗎？」

阿Ben向Judy走近。Ben是男校學生，在校際活動中認識。性格溫和，總在她疲倦時遞上飲料，替她做筆記。

周末，他們從書店走到海旁，再走進夜色的公園。阿Ben鼓起勇氣說：「我很喜歡你。」Judy望着他，只想抓住一個不必猜測的答案。

他吻了她。不遠處，有手機亮起。照片在兩校瘋傳。有人說Judy「一腳踏兩船」，一邊和Ben親密，一邊與Kim曖昧；也有人翻出Kim過去的「女女」舊事，指她「早就不正常」。流言滾動，沒有人再問真假。走廊、課室、社交平台，都在傳她們。

班主任召見兩人，反覆追問，像在逼她們認罪：「這種關係會影響校譽與升學評價。你要馬上見社工。」放學前，幾乎全校都知道了。Kim沮喪回家，父親質問：「你一直喜歡女生嗎？」她沒有辯解，把情緒化成訓練。清晨在跑道上衝刺，把所有聲音甩在身後。

兩個月後，她在校際短跑賽奪冠。頒獎台上，她握着獎牌，聲音微顫卻堅定：「請你們記得我的成績，而不是流言。我就是我。」掌聲響起。那一刻，她站在光裏。

三、「不要讓她獨自面對恐懼。」

但校門外，流言依舊，家裏更冷。Judy的母親焦慮：「現在鬧成這樣，別人會怎樣看我們？」父親低聲：「先別逼她。」

Judy站在原地，開始懷疑，喜歡同性有錯嗎？母親質問：「那你說怎麼辦？全校都在傳！」那幾晚，Judy失眠，她第一次喝酒，想壓住翻湧的情緒。

父母連日商量，決定送她出國升學。Judy發了一句「Kim，保重」，然後關機。

臨行前，社工陳姑娘與父母深談。她平靜地說：「我年輕時也曾和女生在一起。父母一度不願見我。多年後才重新說話。你們不必立刻接受，只是不要讓她獨自面對恐懼。」

母親沉默。機場裏，她終於落淚：「是不是我們逼走她？」父親低聲說：「我都沒有真正關心她。」飛機起飛後，母親傳來訊息：「對不起。辛苦你了。無論你怎樣，都是我的女兒，我都愛你。」Judy望向窗外，回覆：「希望有一天，我回家時，不需要證明自己。」母親放下手機，跟丈夫說：「唉，我一直教她聽話，卻從沒尊重她說的話。」

多年後，Judy選擇成為社工。那些流言沒有毀掉她，而是把她推向更寬的世界。

作者周華山博士是慈善機構「自在社」創辦人，曾在香港理工大學和香港大學教授社會學與心理分析，著書35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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