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料理中的紅葉鍋銀杏燒是甚麼?背後隱藏千年自我欺騙文化

撰文:日本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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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日本的料理店裏,看到「牡丹鍋」、「紅葉鍋」、「銀杏燒」這樣的名字,多半隻會覺得雅緻,甚至帶點玩味。但這些詞最初並不是為了好聽,也不是廚師的文學趣味,而是在一個「不能公開吃肉」的時代裏,被逼出來的語言策略。

從6世紀中葉開始,日本在佛教影響下逐漸形成了長期的肉食禁忌。歷代朝廷反覆發布詔令,禁止食用牛、馬、犬、猴、雞等動物,這種制度性約束斷斷續續持續了約1200年。需要澄清的是,這並不意味着日本人在這一千多年裏真的不吃肉。真正被禁止的,從來不是「攝取動物蛋白」這件事本身,而是把某些動物當作食物、並且公開承認這一點。

日本人所講的「紅葉鍋」、「銀杏燒」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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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問題的核心始終是:甚麼能吃,甚麼不能被看見。在奈良(710年—794年)、平安時代(794年—1185年),肉食禁令帶有明確的政治與宗教意味。對官員和僧侶來說,如果被發現公開吃肉,輕則訓誡、罰俸、停職,僧侶甚至可能被逐出寺院、失去僧籍。禁令最嚴格約束的,是那些被要求作為社會表率的人。普通百姓,尤其是遠離權力中心的地方社會,執行彈性要大得多。

進入鎌倉(1185年—1333年)、室町(1336年—1573年)時期,中央權力本身鬆散,禁令更多變成一種社會規範。如果在神社祭祀、法會齋戒等「強調清淨」的場合被舉報,處罰就可能升級,罰錢、剝奪資格、流放都不是空話。但只要不張揚、不在公共空間展示,地方社會往往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江戶(1603年—1868年)時代的情況更加微妙。幕府一方面反覆強調肉食禁令,尤其是牛馬不可食用;另一方面,城市人口快速增長,營養需求上升,現實壓力逼迫社會發展出一套「說得過去」的解釋體系。鹿肉、豬肉被稱為「藥」,鴨肉成了「進補」,料理店避開「肉」這個字,用花名、樹名、季節詞來指代食材。即便被查,多半是沒收、勒令停業,很少真的動用重刑。制度並非鐵板一塊,而是留出了一條可以周旋的縫隙。

「牡丹」、「紅葉」、「銀杏」、「柏」正是在這種環境下出現的。豬肉切片擺盤像牡丹花,鹿肉與花札中鹿與紅葉的組合相連,鴨掌形似銀杏葉,雞肉則借用了柏葉或「柏手」的意象。這些詞的共同點,不在於美,而在於模糊。它們刻意迴避動物的形象和殺生的聯想,讓「吃肉」這件事在語言層面先被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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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所有動物都如此敏感,日本人靠甚麼補充蛋白質?答案其實非常清晰,也非常現實——魚。在整個肉食禁令時代,魚肉不僅能吃,而且是最穩定、最合法、最被制度默許的動物蛋白來源。原因並不複雜。一方面,日本社會對「殺生」的理解本來就有層級之分。牛馬鹿豬這些陸上動物,與人的生活距離太近,形態、行為和血液都容易引發倫理不安;魚生活在水中,差異感強,在當時更接近一種自然資源,而非需要反覆糾結的生命個體。另一方面,日本是列島國家,四面環海,河流密佈,如果連魚都禁掉,蛋白質供給會立刻崩潰,禁令本身也無法執行。

因此,歷代肉食禁令幾乎都明確針對陸上動物,很少把魚納入其中。無論是朝廷、寺院還是武士階層,日常飲食都大量依賴魚乾、鹹魚和海藻。即便是在齋戒期,普通人吃魚也極少被視為違規。這條分界線極其清楚:陸上四足動物要避諱、要包裝、要低調;水裏的東西,則可以光明正大擺上枱面。也正因為如此,魚沒有隱語,鯛就是鯛,鯖就是鯖,語言是否轉彎抹角,本身就暴露了禁令的強弱。

再把視線放到「養不養」的問題上,很多誤解也來自這裏。肉食禁令時代,日本一直有養牛,也有豬的存在,但用途與今天完全不同。牛在很早就成為農業社會的核心資產,用於耕田、運輸、拉車,是維繫稅收與生產體系的基礎。因此,殺牛不僅是「吃肉」,更被視為破壞國家生產力,歷代對屠牛的處罰往往遠重於獵鹿、獵豬。牛長期被固定在「勞動夥伴」的位置上,而不是食物。

豬的情況則複雜得多。在本州大部分地區,豬並未形成穩定的圈養體系,更多以野豬的形態存在,通過狩獵獲得。稻作社會的飼料條件和空間結構,並不支持大規模養豬。

這也是為甚麼豬肉的隱語更多來自「山」、「野」、「獵物」的語境,而不是家畜管理體系。只有在沖繩等地區,由於氣候和文化背景不同,才較早發展出成熟的養豬傳統,但長期遊離在日本本土主流之外。

把這些放在一起看,就能理解一個看似矛盾的現實:日本一邊長期禁止吃肉,一邊卻並沒有停止與動物共存。牛被牢牢固定在生產工具的位置上,幾乎不被觸碰;豬和鹿停留在狩獵資源的層面,需要用語言來「軟化」;魚則被完全制度性地認可,成為飲食結構的中心。

明治維新之後,肉食正式解禁,西式畜牧體系引入日本,牛第一次被系統性地作為肉用動物飼養,豬也真正進入穩定養殖階段。一條延續了一千多年的分界線被徹底抹平。但語言並沒有跟着消失。

今天菜單上的「牡丹鍋」、「紅葉鍋」,已經很少有人再聯想到當年的禁令、風險和迴避策略,只覺得這是日本料理的一種風格。可這些詞最初並不是為了風雅而存在,而是為了在規則之下活下去。禁令退場之後,它們被時間保留下來,成了傳統的一部分,也成了一種安靜卻清晰的歷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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