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杜羅餘部會屈服嗎? 特朗普正在實驗可複製的「委內瑞拉模式」
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委內瑞拉的政權顛覆行動至今一直讓觀察者「大跌眼鏡」。其「迅雷不及掩耳」的效率--不足一日內已把總統馬杜羅(Nicolas Maduro)抓到紐約--當然超出各界預期,但特朗普迅速「踢開」和平獎得主、反對派領袖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改而「擁抱」馬杜羅的副總統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更是讓人震驚。
經過兩三日的沉澱和反思,人們逐漸發現,特朗普可能正在實驗一種可以複製的「委內瑞拉模式」。
「管治」委內瑞拉:特朗普憑什麼?
在新年前後,觀察者普遍對特朗普的進一步行動都有頗為清晰的預期。那就是,美國政府會繼續嚴格執行阻止委內瑞拉輸出石油的封鎖,對其施加嚴厲經濟壓力,如果馬杜羅政府堅拒屈服--路透社曾報道稱白宮官員預計的期限是2026年1月底--美方才會進一步升級,包括動用空軍遙距打擊委內瑞拉陸上的販毒相關或軍事目標。
這種「漸進主義」的升級階梯看起來非常合理。但特朗普果然是不守成規的人,竟然還沒有去等一等看看「石油封鎖」的經濟施壓能否達至預期效果就「跳步」升級,一下了就破壞或壓制了委內瑞拉加拉加斯(Caracas)的空防,讓「慢慢飛」的特種部隊直升機如入無人之境,並準確地擒獲馬杜羅夫婦。
雖然其後特朗普聲稱美國要「管治」(run)委內瑞拉,日後到某一個未知的時間點才會交權,表明如今在委內瑞拉「話事」(in charge)的是美國,可是美國1月3日的特別軍事行動並沒有把馬杜羅政府盡數清洗。副總統羅德里格斯、國防部長帕德里諾(Vladimir Padrino López)、內政部長卡韋略(Diosdado Cabello)等忠心份子仍在。在地方上掌握實權的是他們,而不是美國。
即使委內瑞拉軍隊對上美軍「不堪一擊」,但作為槍桿子的軍隊、國民警衛隊、玻利瓦爾國家情報局(SEBIN)、玻利瓦爾民兵、極左集體平民武裝Colectivos,甚或是古巴派來的安全人員全都掌握在馬杜羅的原下屬手中。如今,美國「震撼一擊」之後,加拉加斯街頭上持槍威嚇反對派的還是Colectivos等民兵部隊。
從常理推斷,如果特朗普不作進一步行動,美國根本沒有辦法「管治」委內瑞拉--又或者是像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說的那樣,不是「管治」委內瑞拉,而是「管治」委內瑞拉的政策和方向。
特朗普自己也不斷在威脅進一步行動。1月3日,他就向《紐約郵報》(New York Post)表示,「如果馬杜羅的副總統,如果那位副總統照我們的意思做」,美國就不必出兵到委內瑞拉,但是他同時警告「我們已經準備好,我們還備有第二波行動,規模遠比第一波大得多。」
1月4日,他亦向《大西洋》(The Atlantic)表示,「如果(委內瑞拉副總統羅德里格斯)不做正確的事,她將付出非常巨大的代價,甚至可能比馬杜羅還要慘重。」
然而,如果美國真的向委內瑞拉發動地面入侵佔領,試圖將馬杜羅政府餘部趕盡殺絕,成立新的親美政府--例如是扶持馬查多回國掌權--這很有可能會讓美國陷進像伊拉克一般的泥沼,重演當年去除薩達姆(Saddam Hussein)餘部的去復興黨化(De-Ba’athification)的慘痛後果。
乘着入侵伊拉克(再加上金融海嘯)的反建制風潮走進白宮的特朗普,當然不想重蹈覆轍。
若然如此,特朗普又憑什麼來「管治」委內瑞拉呢?
從一個生意人的角度來看,一切決定也是利益最大化、損失最小化的選擇。正如特朗普的關稅戰威脅一樣,各國硬吞關稅還是堅決反制的決定也是這樣的一種選擇。
如今,特朗普強加在羅德里格斯以及其他馬杜羅政府高官身上的,就是這樣的一個選擇。正如魯比奧所表明的一般,美國自12月以來實施的石油封鎖,並沒有解除。馬杜羅本來要面對的經濟施壓,羅德里格斯也同樣要面對。
「大棒」:石油封鎖、軍事威嚇
而這一種施壓的效果預計很快就會來臨--委內瑞拉的外匯收入95%依然石油出口,如今其國營石油公司PDVSA已經被迫減產。
路透社報道,12月委內瑞拉的石油出口由前一個月的每日95萬桶跌至大約每日50萬桶(按:美軍12月10日才開始扣押第一艘油輪);而委方在其總容量4,800萬桶的陸上儲油設施已填滿超過45%,並將燃油送至露天廢油池之後,兩週前已開始將原油與燃油裝上油輪,作為海上浮動倉儲;根據TankerTrackers.com的數據,目前有超過1,700萬桶石油裝載於等待離港的船隻上。
隨着儲油設施爆滿,委內瑞拉的減產只會變得愈來愈嚴重。失去主要外匯收入,委內瑞拉過去幾年因為美元化而回穩的經濟危機就有可能重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10月時已預計委內瑞拉2026年通脹率會升至超過600%,遠高於2024年的大約48%。如今經歷戰爭威脅和石油封鎖,情況只會更為嚴峻。
除了經濟施壓之外,特朗普政府這次如此迅速出兵抓走馬杜羅,也難免讓如今依然掌權的委內瑞拉高層人人自危,特別是國防部長帕德里諾、內政部長卡韋略等人跟馬杜羅一樣在2020年就已經被美國司法部以販毒等罪名起訴,並懸賞通緝。
此次行動不止證明了美軍有能力完全壓制委內瑞拉的防衛能力、直接抓拿委內瑞拉最受保護的人物,更加證明了特朗普本來完全沒有道德和法律底線,國際法、國際秩序、國家主權對他而言一點制約效果都沒有。
類似的選擇都曾經交到馬杜羅手中。12月23日,特朗普曾向馬杜羅作出最後的提案,要求他和妻子下台離開委內瑞拉流亡土耳其,不過馬杜羅卻拒絕接受。當時,特朗普就決定了直接採取行動,只不過在等待軍方決定時機。
馬杜羅本人更在10月開始要求國人提早慶祝聖誕,經常出席「不要擔心要開心」(Don’t worry, be happy)集會載歌載舞,更加用破爛英語發言唱歌,擺出完全不放特朗普在眼內的姿態。他賭的是特朗普以1.5萬士兵大軍壓境、用美軍擊沉販毒小船等等,一切也只是虛張聲勢。
這場賭博本來看起來贏面並不低:雖然國防部和中情局(CIA)等部門8月就已經開始為軍事行動作準備,但根據《華爾街日報》的報道,遲至11月初,特朗普依然對軍事行動表示猶疑,擔心此舉未能強迫馬杜羅下台。不過,馬杜羅最終低估了特朗普的冒險精神,以及美國安全部門的專業能力。
賭博始終是機率的遊戲,就算客觀因素看來勝算很高,最終的結果也可能是慘敗收場。
這次馬杜羅賭輸了之後,委內瑞拉的其他高官還敢跟特朗普對賭嗎?
同時,根據各方報道,中情局掌握了馬杜羅生活起居的精確資訊,他吃什麼、住哪裏、有什麼寵物全都一清二楚。很明顯,中情局的情報網已經滲透了最高層。如今還在掌權的人物能不互相猜忌嗎?
除了經濟壓力和軍事威嚇這些「大棒」之外,特朗普也有為馬杜羅的餘部提供「蘿蔔」。
向美國「屈服」有何好處?
如今於法臨時掌權90天的副總統羅德里格斯、國防部長帕德里諾、內政部長卡韋略等三大權力人物都受到美國制裁,後兩者更被美國懸賞通緝。 如果他們願意同美國合作,這些制裁和通緝都可能會得到解除--雖然特朗普表面上是打着「反毒」的旗號來捉拿馬杜羅的,但「一致性」從來不是特朗普的強項:他早前就特赦了販毒罪成的洪都拉斯前總統。
而且,特朗普給他們的「蘿蔔」也不止於他們的個人利益。
委內瑞拉,跟太多拉美國家一樣,長期處於左、右翼政治陣營的長期對抗之中。2025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馬查多,就是商界、保守派和天主教虔誠信仰的代表,早在2002年針對查韋斯(Hugo Chávez)的短暫政變當中,馬查多已被質疑是政變的支持者之一。相較之下,如今暫時掌權的副總統羅德里格斯則是「根正苗紅」的左翼出身,其父親更是70年代綁架美國企業主管的馬克思主義民兵領袖。
兩派之間可說是勢不兩立。
這一次特朗普戲劇性抓拿馬杜羅之後卻不以意識形態作敵我區分,反而是對馬查多回國掌政大潑冷水,聲稱她在委內瑞拉內部沒有足夠的支持和尊重(按:即使代馬查多出選的人物去年實際上以七對三之比大敗馬杜羅)。
如果有特朗普幫馬杜羅政府餘部壓住委內瑞拉的右翼,又有特朗普以重建石油產業、解除石油制裁作扶持,左翼政府並非沒有重獲民意支持的機會。
在特朗普的「大棒加蘿蔔」政策之下,日前才說過馬杜羅是「唯一總統」,表明「決不當奴隸」的羅德里格斯,到1月4日晚則發表聲明「邀請美國政府與我們合作,在國際法框架下推動以共同發展為導向的合作議程,以鞏固長久的共存關係」,並點名特朗普稱「我們兩國人民及本地區理應享有和平與對話,而非戰爭……委內瑞拉有權享有和平、發展、主權與未來。」
這同特朗普「讓委內瑞拉再次偉大」之語已經有幾分異典同工之妙。「根正苗紅」的羅德里格斯似乎已在轉向。
只不過國防部長帕德里諾和內政部長卡韋略都似乎擺出了「保衛國家毋寧死」的態度,後者更在國家被攻擊後戴上19世紀初委內瑞拉獨立戰爭「誓死戰鬥」(Guerra a muerte)徽號現身--如果羅德里格斯真的向美國屈服,委內瑞拉政府內部可能會出現分裂,又或者是頗為「難看」的「轉身」。
不過,如今理論上掌握軍隊的國防部長帕德里諾已經發表聲明支持副總統羅德里格斯臨時掌權署任總統90天。
魯比奧也把特朗普「既往不究」的態度說得明白。在1月4日的CBS節目中,他就表明:「我們將根據他們的實際行動來進行評估,而不是看他們在這個過渡期間公開說了什麼,也不是看他們過去在許多情況下的所作所為,而是看他們接下來怎麼做。」
特朗普的務實主義
選擇嘗試跟馬杜羅政府餘部合作,對特朗普而言,也是一個明智選擇。
1月3日的軍事行動,法理上只是美國越境拘捕馬杜羅的「執法行動」。為何從20個基地出動150架軍機進攻加拉加斯,殺死至少80人?這只是美國用來保護執法人員的軍力,任何武力行為也只是「自衛性質」。
這種辯解,很明顯是法理上的狡辯。特朗普自己也沒有多加掩飾,只把掩飾的工作交給了用詞比較小心的魯比奧--特朗普稱之為「二戰以來未見的攻擊」,魯比奧則指這「主要是執法行動」。
但如果最終有馬杜羅政府餘部向特朗普投誠,委內瑞拉的查韋斯主義左翼政府名義上沒有被推翻,這當然有助特朗普在美國內外建立自身行動的合法性。
更重要的是,如果馬杜羅政府舊部屈服,特朗普要壓服委內瑞拉的成本和難度也將大大減低。因此,「大棒」之外加以「蘿蔔」利誘,對特朗普而言確是務實的上策。
若然事成,特朗普的委內瑞拉行動更可算是發展出一種「委內瑞拉模式」,可以複製到其他國家和地圖使用。
誰該擔心「委內瑞拉模式」?
這種模式的邏輯與特朗普的關稅戰非常相似。第一步就是超越常規地出招施壓對方。其後就是在「大棒」施壓之後提出「美國大贏、對方小贏或小輸」的「蘿蔔」利誘,尋求實力懸殊之下向美國嚴重傾斜的「雙贏」。
只不過,關稅戰當中超越常規的施壓只是特朗普開天殺價喊出來的關稅,但「委內瑞拉模式」就把這種施壓再向前推進一步,變成完全不顧國際秩序和行為規範的「特別軍事行動」。
而「委內瑞拉模式」也特別利用到別國內部經濟不穩同執政階層的潛在分裂。
當然,這裏的輸跟贏只是特朗普的主觀判斷。別國接受美國大加關稅,讓美國政府多收了近兩千億關稅,但大部份都由美國廠商轉嫁到美國消費者身上,這算是贏嗎?
委內瑞拉固然是全球石油蘊藏量最高的國家(相當於全球五分之一),而其產油量也確實因為多年管理不善比歷史高位大跌七成,如今只及全球原油生產量的1%。
可是,要恢復委內瑞拉石油產量也不是易事。根據《經濟學人》引用的數據,要讓委內瑞拉產能恢復到15年前每日大約250萬至300萬桶的水平,所需的總投資額高達1,100億美元,而最樂觀的估計,到2028年,其產能也只能由美國實施石油封鎖前的大約每日110萬桶增加至每日170萬至180萬桶。
如此長遠的投資期將超過特朗普剩下的三年任期。如果一切順利,委內瑞拉政府對美國言聽計從,政治穩定,當然是對美國有利。但這個「如果」是一個非常不可靠的假設。
但無論如何,這次「委內瑞拉模式」的實驗一旦成事,特朗普確實很有可能將其運用到其他國家之上。
在伊朗示威正烈之際,特朗普此前已經在Truth Social上表明:「如果伊朗向和平示威者開槍並以暴力將其殺害——這正是他們慣常的作法——美國將前往援助他們。 我們已完成武裝部署並隨時準備行動。 」
《紐約時報》的報道就引述3位伊朗官員的消息報道,稱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在特朗普發出威脅之後,曾在深夜召開緊急會議,其中一大議題就是要為潛在的軍事攻擊作準備。
美國和以色列2025年6月已經轟炸過伊朗核設施,其時未能逼得伊朗放棄核計劃。如今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就有可能趁着伊朗示威難解之際作出針對性的軍事打擊,繼而利用現時伊朗由溫和派總統執政的事實來試圖瓦解伊朗的伊斯蘭主義政權。
除此之外,在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又或者「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按:「門」變成「唐」,取自特朗普名字Donald)的背景之下,美洲國家或地區更是人人自危。
由委內瑞拉長期以石油供應交換其醫生、特工、安全部隊支援的古巴,一直是美國背後的一根刺。如今特朗普已經表明古巴「將會倒下」。魯比奧亦言古巴「在很多的麻煩裏面」,如果他是古巴政府,他會「感到憂慮」。
特朗普亦公開威脅由左翼總統執政的哥倫比亞:「哥倫比亞也病得不輕,由一個病態的人掌管,他喜歡製造可卡因並賣到美國去,但我告訴你,他幹不了多久。」
連在關稅、反毒、移民管制問題上處處配合美國的墨西哥,特朗普也不放過:「(墨西哥總統)非常害怕販毒集團,(這些集團)正在掌控墨西哥,我問過她很多次,你想不想讓我們去把那些販毒集團幹掉?『不、不、不,總統先生,不、不、不,拜託不要。』所以我們必須採取行動。」
而吞併格陵蘭一事也再次浮上台面。
對特朗普政策影響甚大的白宮副幕僚長米勒(Stephen Miller)的妻子Katie Miller,1月3日就在社交媒體X上發布了一張填滿美國國旗的格陵蘭地圖,再配上一句「很快」(SOON)。其後,格陵蘭主權所屬的丹麥首相弗雷澤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也表明她正「非常直接地」向美國喊話:「我強烈敦促美國停止威脅一個歷史上親密的盟友,也停止威脅另一個國家和另一群人民。」
不過,特朗普之後依然表示為了國家安全,美國需要格陵蘭。「現在我們談委內瑞拉、俄羅斯和烏克蘭。格陵蘭的事我們大概兩個月後再說吧。」
雖然滑坡理論是一個謬誤,但當特朗普及美國政府官員講得如此清楚之際,我們不能排除,如果特朗普的「委內瑞拉模式」稍見成功,2026年將會見證更多弱肉強食的事件在國際社會上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