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剛過去的周六（1月24日），美國明尼蘇達州（Minnesota）最大城市明尼阿波利斯市（Minneapolis）再次爆發移民執法人員「槍殺」拍攝示威市民的案件。繼1月7日37歲美國公民古德（Renée Good）被槍殺後，一名身處街頭手持手機拍攝移民執法人員執法的37歲美國公民、深切治療病房護士普雷蒂（Alex Pretti），在以身阻擋移民執法人員繼續以化學品攻擊另一位市民之際，被至少5名蒙面執法人員壓服在地，他們將其身上配槍取走後，連開至少10槍將普雷蒂殺死。

第一時間散播謊言

跟「古德案」一樣，特朗普政府官員第一時間就跑出來指責普雷蒂是「國內恐怖主義」者。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以及如今被調到美國內陸進行移民執法的邊境巡邏隊（Border Patrol）所屬的國土安全局局長諾姆（Kristi Noem）更繪形繪聲地稱普雷蒂手持「9毫米半自動手槍，走向美國邊境巡邏隊人員」，並作出攻擊。

在加州和伊利諾伊州都曾被法官判定「說謊」的邊境巡邏隊指揮官博維諾（Gregory Bovino）表示：「這看起來像是一個個人想要造成最大傷害並屠殺執法人員的情況。」

然而，比「古德案」的現場片段更為清晰，普雷蒂一直手持手機拍攝，而且多番後退，並沒有持槍攻擊執法人員的姿態。

他似乎是在以身體阻擋一位已被推倒在地的拍攝示威民眾繼續被執法人員以化學品攻擊後，被多名執法人員拖開，壓倒在地，然後被發現他身上配有手槍。一名槍法人員將他的手槍解除拿走之後，其他執法人員依然慌亂，迅速連開至少十槍將普雷蒂擊斃在地。

根據明尼阿波利斯市警方（按：地方執法人員並不隸屬聯邦政府）的說法，普雷蒂合法擁有並且能在公眾地方隱蔽攜槍。

對此，聯邦調查局（FBI）局長帕特爾（Kash Patel）聲言，「你不能攜帶裝填了多個彈匣的槍枝去任何你想去的抗議活動。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類似指責普雷蒂攜槍惹禍的言論馬上遭到包括全國步槍協會（NRA）等傳統共和黨盟友的公開反駁。

為何針對明尼蘇達？

去年12月，特朗普政府向民主黨前副總統候選人沃爾茲（Tim Walz）領導的明尼蘇達州的明尼阿波利斯雙子城都會區發動「城區突進行動」（Operation Metro Surge）行動，派出3,000名移民執法人員到當地清掃非法移民（按：明尼阿波利斯市警隊只得大約600人）。

事件起因似乎是明尼達蘇州曾爆出被索馬里移民廣泛詐騙政府福利的案件－－不過，明尼蘇達雖然確是美國索馬里移民的集中地，但他們絕大多數都已經變成了美國公民或者本身就在美國出生。在該處實行歷年最大規模的移民執法並不合理。

包括沃爾茲在內的當地民主黨領袖一直指責特朗普政府是要懲罰明尼蘇達州多次沒有投票支持特朗普的自由派選民。

移民執法撥款遠高一國國防

經過《大而美法案》大增移民執法預算之後，移民及海關執法局的撥款由每年100億美元大增至可高達850億美元之數，幾乎比起英國2024年的國防開支還要高，如果當成一隊國家軍隊，將排名全球第六。

過去一年，移民及海關執法局執人員數量暴增，由一萬人升至超過22,000人。新入職人員受訓時間由過去的6個月大減至大約6週，連非法移民慣常使用的西班牙語也不必學習。

其招聘廣告也帶有「白人至上主義」的各式符號。其宣傳片段也極具軍事化的色彩，恍惚是要去打仗一般。

（圖解：國土安全部借用了熱門電玩《Halo》的意象，在一輛武裝車輛上加上「消滅洪魔」－－destroy the flood－－的字樣。在該遊戲的世界觀中，「洪魔」是一種寄生性的外星生命體。）

特朗普上台之後，亦撤回了有超過30年歷史的移民執法指引，容許移民執法人員在各級學校、醫院、教堂、無家者中心、法院等「敏感地點」執法。此舉在全國各地都引來更多的執法人員和一般民眾之間的衝突，更在移民聚集的社區造成不安、干擾一般人正常生活。

而且，由於特朗普上台後，邊境非法入境的移民人數減到幾乎沒有。習慣在邊境粗暴對待外國人的邊境巡邏隊也被大規模調到美國國內執法。這次擊殺普雷蒂的，就是邊境巡邏隊所為。

「卡瓦諾截停」：奉旨種族歧視？

本年9月，美國最高法院的6位保守派還透過簡短命令的方式阻止下級法院禁止移民執法人員以外表或語言來決定是否截停民眾作移民執法的命令。其中，保守派大法官卡瓦諾（Brett Kavanaugh）表達了他個人的同意意見，認為移民執法人員可以用一個人的種族、語言或工作作為截停扣留「疑似」非法移民的「合理懷疑」基礎之一。

雖然此法律意見並非判例，亦同以往案例有衝突，卻被視為新的執法標準。媒體稱之為「卡瓦諾截停」（Kavanaugh Stop）。

在明尼阿波利斯市，當地一個地方警長Mark Bruley公開質疑「卡瓦諾截停」所造成的不公。他表示不同警區警長都發現，有非白人休班警員被移民執法人員截停、要求他們交出公民身份證明的情況（按：美國沒有身份證制度，即場證明身份有一定難度）。其中一名被截停的休班警員並未能證明公民身份，卻能證明她是當地警員，才得以放行。Bruley更表明，所有被截停的休班警員「每一個都是有色人種」。

連休班警員的待遇也是如此，更遑論不熟悉與執法人員交手的一般民眾。

自由派民眾抗議　執法人員「絕對免罪」？

明尼阿波利斯市是2020年被壓頸致命黑人弗洛伊德（George Floyd）的事發地點，也是自由派選民集中地，當然對特朗普政府的高壓移民執法非常反感。當地民眾自發組織抗議、拍攝、追蹤移民執法人員的活動，當面怒罵移民執法人員、在他們旁邊吹哨子等狀況經常出現。明尼蘇達州的民主黨領導層也鼓勵民眾抗議移民執法，並用手機鏡頭把執法行動記錄下來作為日後證據。

這些大規模的民間行動確實阻礙了移民執法，也長期造成經驗和訓練不足的執法人員有覺得被敵對人民包圍的不安感，加大了悲劇發生的風險。

同時，以反移民立場著稱的白宮副幕僚長米勒（Stephen Miller）和副總統萬斯（JD Vance）都曾聲稱正在進行移民執法的聯邦人員有「絕對豁免權」（absolute immunity），也就是做什麼也不用負上法律責任。

而且，美國憲法也有所謂的「至高條款」（Supremacy Clause）帶來的豁免權，即州政府在大多數情況之下都不能按照州法律去起訴聯邦執法人員。由於司法部目前由特朗普完全掌控，聯邦政府不作起訴，幾乎沒有人能追究超出法律容許範圍執法的聯邦執法人員。

有特朗普政府「保護」的移民執法人員，因而就能夠自由放任地對付執法對象和示威者。

因此，用催淚彈等化學品或其他武力對付和平示威者的情況，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可說是司空見慣的場景。

無法無天之狀

而且，聯邦政府的執法部門也在行動上偏袒移民執法人員。在普雷蒂1月24日被槍殺後，國土安全部的聯邦人員就曾阻止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進入事發現場，當地調查部門即使有法官手令也被拒進入。如今，一位聯邦地區法院法官更要向國土安全部發出禁制令，禁止他們破壞或改動普雷蒂槍殺案的證據－－不過，特朗普是否跟從則難以說準。

這種「護短」的情況也出現在早前的古德案中。根據多角度的影片分析，遇害的古德被移民及海關執法局人員以粗口叫她下車之後，明顯是轉軚試圖離開，並非撞向執法人員，卻遭到執法人員開槍。其後剛殺人的涉事執法人員還罵了一句「fucking bitch」。

當然，案中實情如何還需要詳細調查，甚至是法院上的審判來確立，可是司法部卻沒有就執法人員開槍進行調查，反而把調查方向轉向古德的同性伴侶，以及明尼蘇達州的民主黨官員。此舉導致至少6位當地聯邦檢控官辭職。

民意如浮雲？

由於古德案和普雷蒂案，以至各式各樣的強硬或無理執法片段不斷流傳，美國民意愈來愈反對移民及邊境執法局的行動。YouGov的最新民調就顯示，反對該當的民意比例達57％，支持者則被37％；認為普雷蒂被槍殺不合理的民意比例為48％，合理者為20％，當中，如果只計算有看過相關片段的人的話，兩者比例分別為63％對25％。

在美國政府本月底即將面對停擺威脅之際，民主黨也開始「企硬」。早前配合共和黨通過撥款解除史上最長政府停擺的多位民主黨議員，如今也表明除非政府立法限制移民執法行動，否則不會支持包括國土安全部撥款的法案。

在是非分野明確的背景之下，一些具影響力的共和黨人－－例如是眾議院監督委員會主席科默（James Comer）－－也開始表態呼籲特朗普政府將移民執法人員調離明尼阿波利斯市。相較於此前第一時間跳出來指責古德「暴力又惡毒地」開車輾過執法人員的說法，如今特朗普只說普雷蒂藏有「非常危險的手槍」，表明需要「審視」一切。

不過，從特朗普的往績來看，他就算不一口咬死普雷蒂是左翼國內恐怖份子，也會把案件視線轉移到其他人身上。正如轟炸伊朗、入侵委內瑞拉擄走馬杜羅等行動一樣，特朗普如今明顯已視民意如浮雲，甚至認為他自己的行動最終能扭轉民意。

明尼蘇達州移民執法的連環槍殺平民案所反映出來的，是特朗普政府權力的毫無掣肘，不止是在對付民主黨政敵、反對派民眾的強硬執法之上，更展現在對眾人可見的真相明目張膽的否定之上。

特朗普曾經多次向旁人表明「一件事只要你說得夠多次，它就會變成真的」「你說什麼都不重要……只要說得夠多次，人們就會相信你。」

在過去，無論是競選期間還是落選之後，特朗普都一直憑着他自己的宣傳力量去挑戰人們對真相的把握。2024年的重新當選，更證明了其策略的成功。如今，特朗普完全控制了整個聯邦政府，從司法、執法到軍隊，全部都是MAGA派；從CBS新聞到TikTok，各種傳播渠道也愈來愈多掌握在親近特朗普的商人手中。

明尼蘇達州的移民執法如今已經變成了美國政治的一張試紙，測試的是特朗普的國內權力還有沒有任何限制、其扭曲真相認知的能力還有沒有局限。《1984》般的「反烏托邦」會否在特朗普治下逐漸變成美國的政治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