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最後通牒」持續開展，美伊談判也是消息不斷。

首先是美國這方。特朗普顯然有意展現「局勢可控」，所以反覆強調已與伊朗進行對話，媒體也持續釋出相關進展，包括美國擬提出停火一個月談判、協議15要點經巴基斯坦轉交伊朗，以及特朗普直接宣稱：伊朗送給美國一份關於霍爾木茲海峽、石油天然氣的「大禮」。

伊朗這方則是軟硬兼施。例如針對霍爾木茲海峽，伊朗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已經發表聲明，「非敵對船隻，如果其所屬或有關聯的國家不參與且不支持針對伊朗的侵略行為，並完全遵守已公佈的安全和安保規定，在與伊朗有關部門協調下，可安全通行霍爾木茲海峽。」換句話說，封死海峽的情況並不存在。

但這也不代表海峽無條件開放。例如根據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所說，霍爾木茲海峽目前僅對「中國、俄羅斯、印度、伊拉克與巴基斯坦在內的友好國家」開放；伊朗議會更是規畫要對通行船隻徵收費用，也就是把海峽轉為由德黑蘭控制的「收費運河」。

不過雖說限制仍在，目前各方偵測數據其實都顯示，經過海峽的船隻已有增加，這或許就是特朗普反覆強調「伊朗送大禮」的部分事實基礎。

只是在談判姿態上，伊朗語氣還是相當強硬，例如針對特朗普各種「情勢大好」宣稱，伊朗軍方發言人佐勒法加里（Ebrahim Zolfaqari）直接回嗆「美國正在跟自己談判」。伊朗媒體則稱伊朗軍隊已發射導彈，針對美軍航空母艦林肯號（USS Abraham Lincoln）實施打擊。到了25日，伊朗更是拒絕美國提出的「15點協議」。

顯然，美伊拉扯還要持續一段時間。不過雙方之所以形成當前態勢，霍爾木茲危機明顯關鍵：如果不是海峽受阻引發能源價格飆升、觸發通脹，美國未必會如此急於進行外交接觸；如果伊朗不是手握這張地緣籌碼、並且敢於使用，也未必能在當下取得議價底氣。

換句話說，在政權更迭機率驟降的現在，「霍爾木茲牌」已經成為戰爭中場的重點擂台。但這就會牽引一個問題：如果這張牌有用，伊朗又能打多久？

戰爭不確定性衝擊能源格局

回顧危機源起，一開始相對平靜的市場預期，其實反映全球能源格局的不同以往。

從油價波動來看，戰爭之初的原油價格並沒有出現明顯的市場恐慌，而是維持在80美元左右，顯著低於所謂「油價破百」的初期預測。當然，這背後有市場研判「戰爭不長」的心理預期，以及戰前對於地緣風險溢價的提早消化，卻也不能脫離更宏觀的能源結構。

首先，2026年的全球石油市場原本就是供過於求，尤其是作為穩定供應區域的美洲，美國、巴西、圭亞那、加拿大都是產能充裕；此外，經合組織國家應急石油庫存可滿足至少90天消費需求，中國庫存支撐超110天消費，美國作為全球最大石油生產與出口國，戰略石油儲備超4億桶，可滿足約125天需求。這種充裕的庫存體系，毫無疑問能在一定程度上平抑油價。

更重要的是，近幾十年的全球能源結構轉型與石油利用效率提升，同樣降低了市場對於油價波動的敏感度。例如1999年到2024年的25年間，全球實際的GDP石油強度就下降約36%，這背後當然是效能提升與經濟結構的多元化，促使全球經濟發展對於石油的依賴顯著降低。因此與上一次石油危機相比，這次危機初期的價格波動更加平穩，也更能遏制市場恐慌蔓延。

但顯然，隨著戰爭時程拉長，前述緩衝都已緩不濟急。從作戰策略與破壞實效來看，由於伊朗持續將霍爾木茲海峽作為關鍵談判籌碼，對過往油輪實施「選擇性通行」管控或直接襲擊，影響全球五分之一的原油運輸，油價注定難以平靜；同時，伊朗更對沙特煉油廠、卡塔爾天然氣等關鍵能源節點進行打擊，導致部分生產線被迫停擺，實際破壞力遠超此前「分散式攻擊、有限損毀」的預判。

當然，當前市場的核心矛盾還是運輸安全風險，而非實際的供應短缺。從現實條件來看，霍爾木茲海峽航道寬度超過20公里，其實不太可能被完全封鎖，但市場的關鍵制約也就在於：只要缺乏完整的航運安全保障，保險與航運公司就不傾向貿然硬闖。換句話說，只要建立完善航運戰爭險保障體系、強化海峽航道有效管控，就可能逐步恢復正常運輸秩序，保障全球能源流通穩定。

正因如此，美國才會除了放寬對俄羅斯、伊朗石油的制裁，來緩解衝突對於能源市場的衝擊外，還要設法在「打通海峽」上下功夫：包括宣稱將派遣海軍為霍爾木茲海峽航運提供護航，以及通過國際開發金融公司來為航運業務增設保險支持。如今更是不斷向中東增兵，展現可能發動地面攻勢的姿態。

不過，有鑑於軍事行動的高風險與不確定性，與伊朗達成某種協議或許還是較為可行的作法。

「霍爾木茲牌」有多長效力

而從伊朗當前作法來看，其顯然也是在兩點擔憂下，決定不把「霍爾木茲牌」打到底：第一，如果無差別襲擊所有船隻、一艘不放，結果可能就是證成美國軍事行動的正當性，並讓伊朗成為國際公敵，引來多國軍事介入，例如當前阿聯酋就已在呼籲各國軍事護航，並稱自己願意加入打通霍爾木茲海峽的行動；第二，伊朗承受的制裁枷鎖已經嚴重損害經濟與金融系統，如果能用部分開放海峽換取過路費，對於財政黑洞或許不無小補。

換句話說，封鎖海峽其實就與打擊海灣國家的效果類似：可以在一定時間內加大美國的停戰壓力、增加伊朗的戰爭籌碼，但如果長期持續升級，恐怕適得其反。說得更直接，也就是做了有用，但做過頭可能有害。

當然，有鑑於海峽已是伊朗少數能夠動用的有力籌碼，德黑蘭即便出於政治考量不徹底封死，卻也恐怕很難完全不干預。而只要這種情況持續，能源危機就不算徹底解除，而是會轉入反覆起落的長期波動。如此一來，反而可能逼出德黑蘭並不樂見的局面：各國被迫重塑能源安全戰略，盡可能降低對於海峽的依賴。

而這種趨勢，其實已在短期的各國反應中出現，那就是航運風險引發的油氣供應擔憂，已經倒逼亞洲各國暫時提升燃煤發電負荷，以對沖天然氣供應缺口，煤炭在能源體系的短期過渡角色也由此凸顯。而這種市場邏輯，其實就與2022年俄羅斯能源受制裁後的分流效應相似：亞洲的LNG資源被迫轉向歐洲，亞洲發電企業同樣增加了液體燃料消費。顯然，能源產品的武器化未必會立即改變各國的戰爭策略，而是可能導致能源市場的跨品種聯動成為短期常態。

而在長期趨勢上，由於這次戰爭衝擊海灣地區的能源生產與運輸，未來能源進口依賴型經濟體可能出於避險考量，提高對於美國LNG等安全供應來源的依賴，美國LNG全球市場份額可能因此增長。與此同時，各國也可能在戰後強化本土能源供應能力的建設，包括短期內加快部署可再生能源，以及在長期視角下更加擁抱核能。

而以上種種，其實就是用構建本土化能源供應體系，來降低對於國際油氣貿易的外部依存，從根本上提升自身能源安全韌性。無獨有偶，投資市場也可能出現類似反應：由於地緣衝突引發的市場不確定性，海灣地區油氣投資可能會因地緣風險溢價上升而受抑制，但美洲、非洲等地緣政治環境相對穩定區域的能源專案，反而可能獲得更多資本青睞與資源傾斜。同時，高油價週期帶來的盈利預期，也可能刺激非OPEC國家大幅增加油氣勘探開發與產能投資，全球能源供應格局由此進一步向非OPEC國家傾斜，OPEC+在全球能源市場中的定價權與話語權可能面臨結構性削弱。

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隨著衝突時程拉長，海灣各國都開始對伊朗咬牙切齒，包括阿聯酋都呼籲各國軍事護航、加入打通海峽。關鍵就在，這次的美以伊衝突並不只是中東戰爭，而是可能演變為全球能源市場的關鍵轉捩點：短期之內，憑藉充裕庫存、多元供應結構及理性的市場預期，全球能源市場或許能夠有效抵禦戰爭衝擊，不會出現太多恐慌性波動；但長期來看，這場戰爭可能重塑各國對於地緣政治與能源安全的既有認知，既加速能源安全戰略的系統性調整，也推動全球能源市場在供應格局、投資佈局與合作模式上的全方位重構。

而毫無疑問，海灣各國將是這波調整下的最大受害者，伊朗與海灣的互動也可能因此惡化。但更重要的是，如果這種避險趨勢長期發展，當下值錢的「霍爾木茲牌」效力，其實可能隨著持間拉長而效益遞減。換句話說，伊朗當前對於美國以色列的消耗戰或許不是沒有用，畢竟這有助確保政體生存；但從更長遠的視角來看，被消耗戰消耗的，並不只有做為進攻方的美以兩國，還有同受波及的海灣各國，以及為求生存不斷飲鴆止渴的伊朗。